黛玉向华翰林学了三个月的朝鲜语, 每天晨起练完功后,就开始诵读“吏读文”口诀,并抄写表音文字“训民正音”。
事实上百年前, 朝鲜官方还一直借用汉字来记录他们语言,在创建朝鲜谚文之后,才有了自己的文字。
与汉语一样, 朝鲜语中也有大量的同音同形异义的字词,容易导致语义混淆,需要结合使用语境,细致分辨。
为了验证自己的学习成果,黛玉还在逢五休一的日子,去会同馆与那些朝鲜通事对话, 仿拟商贾贸易、问路寻人、谈论风俗等情景, 因此进步飞速。
转眼到了五月, 土默特部领主俺答汗, 果然派了石天爵这个汉人为使臣。前往大同请求通贡互市,以缓解部族物资匮乏的窘境。
迫于之前嘉靖帝下诏警告, 令诸将不得擅启边衅、杀良冒功, 加之守丧在家的史道, 也去信给同僚和部将,一再嘱咐不可杀使。
因此大明的边将, 没有轻举妄动,将石天爵等使团成员关了三天,又给放了回去。石天爵捡回一条命,却无功而返。
壬寅之祸暂时解除,也让黛玉松了一口气,迎接又一年的端阳节——张居正的生日。
从来到大明第一眼见到他, 转眼已经五年了,两个人慢慢地由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变为异姓兄妹、朋友同窗、知己恋人、到如今已经是未婚夫妻了。
黛玉心里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无限欢喜,总觉得命运还是眷顾自己的,重活一世,上天将最好的挚友与爱人,送到了她的身边。
可是一想起史书上,张居正先后有两任妻子,黛玉的心里也不免生起一丝忐忑与隐忧。
若是自己福薄,不能陪他白头到老,该怎么办?她的在天之灵,看着他鸾胶再续,与旁人同衾共枕,只怕会喉含酸梅,吐咽两难吧。
明知不该胡思乱想,但就是忍不住想,心脏骤然一紧,纤指不觉绞紧了罗帕,酸涩的泪珠凝在眼睫之下,倏然滚落。
可是当她蓦然抬头,恍然看见他来了,隔着花枝遥遥望向自己,眉眼带笑。
黛玉齿尖咬碎的酸言醋语,瞬间化成了蜜,泪便止了,嘴角也不自觉地牵起来。
也好,若自己不幸半路归去,有移花人接续春风,总好过独留他孤松立雪,一切随缘罢了。
黛玉忙转身回潇湘馆,对着镜子抿一抿头发,审视自己的妆容,用胭脂抹去了泪痕,又含羞带怯地补了些口脂。
她捧起妆奁上憨态可掬的白龟玉印,樱唇微启,对着它轻“啵”了一声,吹尽兰香。
听到脚步声近了,黛玉忙放下白龟玉印,打开妆奁底层,取出一个青竹纹荷包,悄悄藏进了袖中。等着将生辰贺礼送给他。
朱雀掀开竹帘道:“姑娘,张解元来了。”
黛玉抿了抿唇,缓了一会儿,才道:“请他进来吧。”
“祝妹妹艾安蒲健,百毒不侵,千祥云集!”张居正一边拱手笑道,一边迈进门来。
朱雀将竹帘半卷起,转身倒茶去了。
“午瑞涤秽,正阳辟疠,愿二哥哥身康体健,禳毒延寿。”黛玉也是依礼应答。
自从定了亲,在长辈眼皮子底下,两个人越发客气得紧,半点不敢逾矩。
堪堪聊了两刻钟,续过一杯茶,朱雀轻咳了一声,张居正立时起身,拱手告退。
黛玉还没来得及将礼物送给他,就见一身水蓝杭绸箭衣的陆绎,眉飞色舞地摇着扇子进来。
“我是来请你们去陆家避暑山庄闲乐一日,太阳落了就回。那里可有冰鉴,能吃上冰湃的西瓜葡萄,还有个举世无双的宝贝,等着你们去赏玩呢!”陆绎兴高采烈地道。
黛玉笑问:“什么宝贝?这么稀罕?”
陆绎故作神秘,卖关子道:“绣球珠夺明月珰,玉色生春步雪霜。夜开秋星双宝鉴,金铃响断过东墙。”
黛玉还在细品谜面,张居正已经脱口而出了。“莫非是狮子猫?宫里抱出来的?”
陆绎登时被抢了风头,双手抱臂道:“正哥,你猜出是猫不稀奇,怎么知道是宫里来的?”
张居正勾唇一笑:“如今正值端午,宫中各处必然遍洒雄黄,以辟毒虫。有些猫儿娇贵,受不得雄黄气味,自然得挪出来养几天。你是救驾有功的能人,又恰好是招猫逗狗的年纪,陛下自然将爱猫托付于你了。”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可听到陆绎耳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再看黛玉提起罗帕掩嘴而笑,更觉得张居正在寒碜自己。
正要拧眉质问张居正,这话什么意思,又听黛玉道:“就我们三个人加一只猫呀?”
陆绎忙放下这茬,回答道:“还有阿婉、阿娇、阿媚几个,荆州八虎太闹腾了,未免霜眉惨遭毒手,没敢带他们去,都放他们在家里射五毒玩了。”
“霜眉?”黛玉不由想起从前王大用讲的话,“莫非就是陛下认定为仙猫降世,比嫔妃还受宠,获封正二品‘虬龙’封号的那只霜眉!”
“就是它!”陆绎见黛玉清楚霜眉的来历,登时起了兴致,滔滔不绝地讲起来,“霜眉毛色清淡,薄如烟雾,眉色如霜,能通人意,昼夜都陪在皇上身边,皇上批奏折或斋戒的时候,它都会安静地相伴左右。”
“真是只乖巧可人的猫,王爷爷说它嘉靖三年就有了,如今也是一只老猫了。”黛玉想起后来嘉靖二十五年,霜眉毙命,嘉靖帝还命一班翰林笔杆子,为这只猫写祭文。
而一句“化狮成龙”,让礼部侍郎袁炜博得帝宠,成为又一位“青词宰相”。
三人驱车去往城郊避暑山庄,一路上说说笑笑,很是快活。朱雀只说受了暑气,不敢奔波,不愿去。
路上遇见有杂货郎摇拨浪鼓卖小玩意儿的,张居正叫停了车子,买了几个竹编的风车、彩凤、哨子之类的东西。对陆绎说:“买给你妹妹们玩的,虽说比不上贵府的玩意儿精致,图个新鲜有趣吧。”
“正哥有心了。”陆绎点头笑道。
来到陆家避暑山庄,这里背靠竹林,左右松涛迎风,林中蝉声聒耳,一踏入廊下大理石砖,顿觉周身凉爽。
张居正给陆家三千金送上了礼物,黛玉虽是她们的老师,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但想着“夫唱妇随”,便取了三张绣帕送给她们。
陆绎见妹妹们开心收了礼,客气答了谢,便将她们打发到别院玩去了。又一招手,让丫鬟搬上来好些冒着凉气的时鲜果瓜。
白瓷高足盘里除了青紫二色葡萄,还有玉皇李、覆盆子、樱桃、枇杷。玻璃盏中盛着湃得透心凉的西瓜,红瓤黑籽,冰珠沿着绿色的瓜皮,无声滑落。
“啪”一声轻响,一把湘妃竹扇被随意撂在了案上。
陆绎在竹躺椅上缓缓摇着,笑意闲适,目光拂过拈葡萄吃的黛玉,而后落在张居正身上。
“喏,正哥你的生辰礼。”陆绎下巴朝那扇子一点,“新得的,凑合使吧。竹节高升,端阳正应景。”他语气熟稔,带着漫不经心的亲昵。
张居正放下青瓷茶盏,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多谢。湘妃竹扇难得,你倒舍得。”
他目光掠过那柄扇,湘妃竹骨上紫红斑深,果然有美人泪痕之感。
拿起来用指节轻叩之,清越如击玉,漫生幽凉之气。展开扇面一观,双面铺金,流光中浮动着仇十洲的工笔山水。
画的是峰峦含黛,水色空濛,隔岸舟子一叶轻,悠然渡向烟波深处。
张居正扬眉笑道:“此扇果然好,令山水黛色,尽入怀袖,我心甚喜。”
他顿了一下,翻看扇面背后题写的一首七绝:看山看水两悠然,寸步何妨让海天?退尽千岩方悟境,豁然已在万峰巅。
“阿绎的这首诗,真是字字皆警语。”
那意思无非是:正哥你何必情执,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写出了你甘心放手的豁达心声,而我则不同,更希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呀。”张居正将扇子摇动起来,清风拂面而过,驱散心头尘烟。
陆绎心领神会,用哈哈大笑,来掩饰彼此的机锋,视线又飘向黛玉。
少女穿着水碧色纱罗裙衫,鬓边簪了朵小小的芍药绢花,正小口咬着樱桃,汁水染得唇瓣嫣红润泽。他眼神里的爱意,不觉又深了几分。
“对了,”陆绎仿佛刚想起来,朝侍立一旁的丫鬟抬了抬手。
“这破席子,家里库房翻出来的,说是前朝旧物,叫什么‘芙蓉玉簟’。名字唬人,摸着倒真是凉丝丝的。打开来让林姑娘瞧瞧。”
丫鬟应声展开一角卷着的簟席。那席子色如淡玉,细密的冰裂纹路间,果然隐约透出芙蓉花瓣的暗影,丝丝凉意无声弥漫开来。
黛玉闻声抬眼,眸子里只有单纯的好奇,原来这就是芙蓉簟,从前端午节元春赐礼,她没得到的那份。
“还有这个,算是节礼了。”陆绎亲自打开另一个扁长的锦盒,推到黛玉面前的梅花几上。
盒里是叠得齐整的绡纱料子,流光溢彩,薄得几乎透明。
“这个叫‘鲛绡纱’,名字好听罢了。想着天热了,你拿回去做些轻薄的寝衣,穿着透气。”
陆绎话说得随意,目光却落在黛玉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期盼。
“我不要它。”黛玉撂下手里的樱桃核,这明光烁亮的薄绡一看就价格不菲,不是贡品就是舶来品。
“寻常节礼就这样贵重,我可当不起……”
“当得起、当得起,”陆绎笑着打断她,轻摇折扇,“堆在库里也是生虫,不如给需要的人。你素来苦夏,这簟子铺着,料子穿着,也算物尽其用。”他话说得轻松自然,仿佛真是处理些不值钱的旧物。
张居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用银签子剔着瓜瓤上的黑籽,动作一丝不乱。只有拈着银签子的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但那绡纱的流光着实刺眼,就连陆绎落在黛玉身上的目光,都像细小的芒刺,扎在眼底心间。
他将剔去瓜籽的西瓜,递给黛玉,自己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酸梅汤,冰凉的酸浆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无名的燥意。
这时候,猫儿房的内侍抱着霜眉过来,对陆绎说:“陆三爷,咱们霜眉小祖宗嫌热,想到这边儿来蹭凉。”
陆绎笑道:“来吧,让它在廊下睡觉,这里铺的大理石,清凉极了。”
内侍满脸堆笑地走上阶来,抬眸一看黛玉,登时愣住了,讶然道:“神天菩萨,我还以为霜眉成仙了。姑娘怎么跟小祖宗,如此肖似!”
陆绎皱眉道:“你什么眼神,哪有人长得像猫的,你这……”
他话未说完,在看到那只毛发微青,双眉莹白的狮子猫时,自己都愣了一下。
又猛地回头,去看黛玉。
相似的自然不是眉眼五官,而是那种慵然松弛的气度,窈窕优美的体态,以及那股子无法形容的灵气和超然物外的圣洁感。
被人说长得像猫,黛玉不觉微恼,可是当她看到霜眉的时候,它垂眸“喵”了一声,小耳轻颤,挂在颈上的小金铃铛叮咚响着,顿时把她的心给软化了。
黛玉将霜眉抱在臂弯,也跟着“喵”了一声,算是跟这位二品“贵妃”致意了。
陆绎蓦地脸红耳热,动作浮夸地捂着心头,感慨道:“像,是真的像!林潇湘你莫不是猫仙儿降世。你抱着霜眉,就像是月里的嫦娥抱玉兔一样。”
黛玉嗤的一笑,低头抚摸着霜眉的淡青色的毛,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忙将霜眉递给内侍。
拉起陆绎问:“有没有笔墨颜料?”
陆绎突然被黛玉握住了手,神色怔怔的,一时忘了言语。
张居正白了他一眼,拿起湘妃竹扇在他手腕处轻敲了一下,“问你话呢?有没有作画的画笔颜料。”
“有、有!”陆绎手上吃痛,登时醒过神来,吩咐丫鬟去取。
黛玉又道:“找间僻静能书画的房子,不许人进来。”
陆绎拿过丫鬟递过来的纸笔颜料托盘,屏退众人,领着他二人进了一间屋子。
黛玉立刻取了石青和钛白二色的颜料,兑水调配,提起狼毫勾线笔,在熟宣上画了起来,而后慢慢着色,精修细改,渐渐完工。
张居正看了画上仙妖莫辨的美人,心念电转,蹙眉道:“你该不会是想……”
“普通人肯定是劝不动皇帝的,但是夜里幻化人形的猫仙霜眉,肯定可以。”黛玉搁下笔,徐徐吐了一口气,“我想扮成这样的猫仙,去劝谏皇帝,大明阴阳愆和,灾异屡作,当释放宫女三千,以示修德应天。”
她不可能对那些受苦受难的宫人无动于衷,嘉靖帝又迷信鬼神之人,宁肯相信妖道,也不相信贤臣。
那不如就装扮成猫仙,预言七月初一的日食之异,迫使他释放年幼宫女,体恤奴婢,不要听信妖道谗言,更不要做伤天害理,虐待他人的事。
陆绎对这个大胆而奇崛的想法吓到了,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不同意。”张居正却沉着脸,明确表示了反对:“此事一经暴露,你会很危险,欺君是重罪,陆家也会因此受牵连。而况你擅入后宫,若君王将你视作了宫妃……”一想到那种可怕的事,他攥紧了拳头,神色愤怒,脸色惨白。
那就无法回头了……
黛玉动作顿住,她还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
三人沉默了许久,最后黛玉开口道:“我还是想试一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皇帝继续残害百姓了。”
张居正无奈地闭上眼,转过身去。
陆绎到并不觉得会有什么危险,只是从实际出发,指着黛玉画上奇异的衣裙道:“这件衣裳毛绒绒的,又繁复至极,简直天上有地下无,要怎么找?”
黛玉想了想,拿起笔在纸上勾画,一一说明:“头饰用藤花编作月牙冠,缀以白藤花,花心用珍珠贝母,冠侧用玉簪花,猫耳用白色兔绒捻成绒毛胎,再混入蒲公英塑成耳形。
耳根处暗藏铜丝,可随步履微颤如真。双眉就用碾碎的珍珠粉调树胶描画,眼下贴玉兰花萼,鼻尖扫云母粉掩饰,这样也认不出是人。至于衣裙,用生丝、莲瓣、孔雀羽就可以。”
她一气说完,又对陆绎说:“这些东西也不能在市面上买,以免留下痕迹,要在一个月内慢慢采集。最后由我和晴雯亲自缝制。”
陆绎望向黛玉艳若芙蓉的面颊,眸光中闪动着钦敬又爱慕的光,点了点头道:“交给我吧,我全力配合你。”
“谢谢你,阿绎!”黛玉感激道。
张居正什么都没有说,推门出去了。
黛玉眼眸微垂,只看向画中清纯妖艳的猫仙,没有回头看他。
待她与陆绎谈妥细节,记下所有原料后,那张画就被烧了。
二人回到清风簌簌的廊下,张居正仍坐在那里默不作声地品茶。
“方才内侍说,霜眉不见了。”张居正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得像无风的池水。
“那可是皇帝的宝贝,陆三少还不快去找?若是弄丢了,可是会有大麻烦的。莫非真变成猫仙跑了?”他抬眼看向陆绎,眼神坦荡。
陆绎手中轻摇的扇子一顿,脸色暗了下去,随即爽朗一笑:“哪能寻不着!霜眉脖子上挂着金铃铛,会响的嘛!等着,我去去就回!”
他利落地起身,袍摆拂过空晃的躺椅边缘,眼神飞快地在黛玉身上又溜了一圈,没看到芙蓉玉簟和鲛绡纱,疑惑道:“我送的节礼呢?”
张居正道:“我怕晒坏了,给放到隔间避光去了。”
“哦!多谢!”陆绎这才大步流星地朝庭院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浓荫深处,竟没半点迟疑。
少年的脚步声,被高亢的蝉鸣迅速吞没,直至彻底消失。
只剩下穿廊而过的热风,和瓜果的清甜气息。
就在那足音消失的下一瞬,张居正猛地起身,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他甚至没给黛玉反应的时间,右手已越过梅花几,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跟我来。”声音低沉,不容置喙。
黛玉只觉得一股力道传来,身不由己地被拉起,带离了椅子。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就被半拉半拽地带进廊下一间幽暗的隔间。
湘妃竹帘“唰”地落下,将外面白亮刺目的阳光、喧嚣的蝉鸣,连同那散着凉气的果盘,都隔绝开来。
隔间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淡淡的尘埃气。高高的紫檀博古架,投下浓重的阴影。
黛玉的后背被轻轻抵在微凉的、光滑的檀木架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心跳骤然失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未等她看清张居正近在咫尺的神情,他的气息已笼罩下来。
带着方才冰西瓜的清冽甜香,却又裹挟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热度。他的吻落了下来。
不同于想象中的触碰,这吻是温存的,唇瓣的厮磨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可那不容退缩的力道、那辗转深入的姿态,却强势得像在宣告所有权。
黛玉脑中一片空白,呼吸被彻底掠夺。双手无措地抬起,指尖本能地揪住了他的衣襟,布料在她掌心揉皱。
藏在袖中的青竹纹荷包,随着她微颤的手臂滑落出来,一串冰凉的珠子冒出来,滚过他的手腕内侧,带来一丝奇异的战栗。
唇齿交融,气息灼热地纠缠。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坚实有力,将她更紧密地圈向自己。
在昏暗中,他带着她,极其轻微地向旁边挪动了一小步。
她的裙裾下摆似乎拂过地面什么东西。
“嘶啦!”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布帛被撕裂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这声音被彼此急促紊乱的呼吸,以及唇齿间激烈的纠缠掩盖了大半。
只有张居正揽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是那卷刚刚展开一角、价值不菲的芙蓉玉簟。边缘被她无意踩住,又在挪动间被猛地带倒。
簟席一角重重刮擦在花几上,瞬间撕裂开一道寸许长的、参差不齐的豁口!
几乎同时,装着鲛绡纱的锦盒也被带翻,“啪嗒”一声滚落在张居正身上,盒盖掀开,里面流光溢彩的薄绡,像水一样倾泻出来,铺陈在微尘的地面上。
而黛玉沉浸在汹涌的吻中,对此一无所觉。
她的世界只剩下唇上滚烫的触感、腰间有力的禁锢、和他身上清冽又灼热的气息。
门外庭院寂寂,唯有蝉鸣如旧,陆绎中途回来过一次,又被响动的铃声,引去了别处。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百年之久,又仿佛只有短短一息。
张居正才稍稍退开寸许,唇瓣分离时,甚至带起一丝暧昧的银线。
他的气息依旧灼热地拂在她的额发和鼻尖。
黛玉脸颊滚烫,像火烧似的晚霞,眼睫低垂颤动,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过气,心跳声大得盖过了一切。
混乱和羞窘攫住了她。甚至不敢抬眼看他,脑中唯一的念头,这令人窒息的暧昧,赶紧散去吧。
这可是陆家的避暑山庄!
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珊瑚珠串,小心用帕子擦干净了。
“给……给你……生辰贺礼。”声音轻盈,带着尚未平息的喘息和浓重的羞意。指尖划过他温热的掌心,又是一阵战栗。
他接住了那绛红色的手串,没有立刻去看,目光沉沉地锁在她泛着动人红晕的脸颊上。
就在她指尖要离开他掌心的瞬间,他一把攫住,另一只手却如灵蛇般滑下,极其迅捷而轻柔地,在她空出的左手腕上缠绕了几圈。
“好了,”他声音带着未尽的喑哑,却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走吧,再耽搁,陆绎就发现我使坏了……”
黛玉慌乱地低下头,长发滑落,遮掩不住烧得通红的耳根和颈侧。
心还在狂跳不止,视线仓惶地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一圈紧密缠绕的五色丝缕,赫然系在了纤细的腕骨之上。
朱红、橘黄、翠绿、宝蓝、玄紫,五色丝线拧成一股,编得紧密而妥帖,衬得皓腕愈发白皙。
她下意识地轻轻摩挲那簇新的彩缕,丝线柔韧且微凉。
指尖忽地触到一行微小的、略硬的结。她疑惑地垂眸细看。
在彩缕交缠的绳结处,极其隐秘地编入了文字。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八个字,细如丝线,却温柔地缠缚在她的心尖。
她飞快地将戴着五彩缕的手腕藏进袖中,仿佛藏起一个只属于他和她的夏日秘密。
过了约莫两刻钟的功夫,陆绎才满头薄汗地回来。
“怪不得四处是铃儿响!张居正,你给阿婉几个铃铛干什么!眼下还没找到那小祖宗呢!”
他扬声说着,踏入水榭,目光扫过二人,看到他们脸上的红晕,眉头猛地一蹙,又迅速松开,换上爽朗的笑,“哟,我不过去了一会子,你俩就热得像蒸熟的螃蟹了?冰盆化了,也不知让丫鬟添。”
他眼神带着探究,在张居正和黛玉之间不着痕迹地打了个转。
张居正神色如常,拿起竹签剔掉瓜籽,“我买的小玩意儿多,铃铛是杂货郎送的,一开始忘了拿出来。后来出来遇见三位陆小姐,就随手给她们玩去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黛玉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袖中的五彩缕。不由暗想:他张居正是什么人,是“走一步,看十步,想百步”的谋国之士。
从陆绎念诗谜的时候,只怕就想到了猫脖子上挂了铃铛,所以他是故意买了铃铛,让陆家三千金四下跑跳玩闹,为他“调虎离山”。
至于这个吻,什么时候起心动念的,那还真不好猜。
眼见太阳就要落山了,张居正对陆绎道:“我们也该告辞了,这就回去了。多谢你盛情款待了。”
陆绎立刻吩咐人备好马车,忽然记起黛玉还没将节礼带走,一边喊着:“等等”,一边掀开隔间的竹帘。
只见那卷昂贵的芙蓉玉簟,一角狼狈地耷拉着,一道寸许长的裂口狰狞地张着嘴。
旁边锦盒倾倒,流光溢彩的鲛绡纱,像被揉碎的蝶翼,散落在微尘的地面上,沾了尘土黯然失色。
黛玉的目光扫过这狼藉,心头掠过一丝惋惜,方才暧昧的记忆碎片猛地翻涌上来。
他强势而温存的亲吻,自己脚下似乎曾绊到过什么……那声模糊的“嘶啦”……原来并非错觉!
这崭新无瑕的芙蓉玉簟,和珍贵的鲛绡纱,竟被她忘情的吻给毁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上来,脸颊瞬间烧得厉害,连耳根都烫了起来。
陆绎看着满地狼藉,猛地转身看向张居正,正要质问他为何毁了他的礼物时。
隔间的紫檀博古架上,轻捷地跳下来一只狮子猫,姿态优雅地摇着尾巴,从落地的鲛绡纱上漫步而过,颈上的铃儿,叮铃铃地响,仿佛踏足锦毯的贵妃,在昭告闲人回避。
它的趾爪间还有几丝缠绕的抽丝,罪魁祸首是谁,一目了然。陆绎就算是想发脾气也发不成了。
“哎呀这小祖宗不是没丢吗!可太好了!”张居正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至于这些……算了吧,它可是陛下珍爱的猫仙,就当是妺喜爱裂帛吧。”
二人并肩坐在马车上,张居正这才抬手欣赏腕上的珊瑚珠串,在她耳畔轻声道:“我送你白龟,你就送我绛珠,这是‘只愿君心似我心’的意思吗?”
黛玉唯恐陆家的车夫,听到不该听的话,含羞带怯地抬眸望他,一字一句道。
她说了一连串陌生的文字,抑扬顿挫,饱含深情,可惜他听不懂。张居正眉头一扬,“朝鲜语?”
黛玉悄然努嘴向驾车人,再不肯说话。
张居正只得按捺下心中的激动和好奇,静静地握着她的手。
翌日清晨,一个素雅的四方形锦盒和一个锦缎包裹,送到了潇湘馆外的石桌上。
解开绣着“居”字的锦缎包裹,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席崭新的芙蓉玉簟。
纹理细腻温润如水波,触手生凉,比昨日那张更为清雅,毫无瑕疵。
打开烫金“正”字的四方锦盒,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料子。
这料子薄如蝉翼,却比昨日的鲛绡纱,多了一层含蓄内敛的光泽,细看之下,竟有极细的金银丝线织入其中,光彩照人。这是更为稀罕贵重的“织金蝉翼罗”。
黛玉指尖轻轻抚过这贵重的赔礼,细腻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中。
原来……罪魁祸首是他!那两样东西,是张居正那个醋坛子给撕的!竟还敢让二品猫妃顶锅!算计人也就罢了,连猫也算计!
她触到“织金蝉翼罗”下,还压着一张莲花笺。笺上墨迹清峻挺拔,唯有寥寥数行小字:
“簟可新织,绡可重染,唯卿皓腕,天下无双。裂席之过,唐突之愆,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黛玉捏着花笺,指尖微微发颤。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腕上,那圈五色丝缕依旧妥帖地系着。
这天下晌上完课,黛玉一出陆府,就见张居正倚在墙边等他。
一见面就把昨日那句朝鲜语,吐字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拉着她的手,急切地问:“林老师,你快告诉我,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都想一晚上了!”
黛玉嫣然一笑,踮起脚尖,在他耳畔轻声道:“愿化珊瑚赤珠串,缠君玉腕百年身。纵被风霜蚀艳色,深红不褪是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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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猫仙大人就要惊艳登场啦,jj识别不出朝鲜文字,出了一堆问好只能改了。解决完壬寅宫变,阻挡严嵩入阁后,就要回荆州成亲了。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出自诗经·小雅·鱼藻之什。只愿君心似我心:出自宋·李之仪《卜算子·我住长江头》。
嘉靖帝可以说是爱猫胜于爱人了,连霜眉的棺椁都是金子做的。
1、明《宛署杂记》(霜眉猫)帝或坐朝,必伺其前导;帝凭几假寐,必伏守不去。虽饥渴便溺,非帝觉不起。
2、明·刘若愚《酌中志·内府衙门职掌》嘉靖初年,乾清宫猫畜有‘霜眉’者,微青色,惟双眉莹然洁白。善伺上意,凡圣心所注,瞠目驻视不移。每侍上寝,必蟠踞卧榻畔。上以‘虬龙’呼之。后毙,敕葬万岁山阴,碑镌‘虬龙冢’三字。猫儿房所饲‘霜眉’,金睛玉尾,每晨耸捷,导上至玄修堂。及毙,制金棺葬之,老宫人泣送曰:‘霜眉小祖宗去也!’
3、《明史》:炜才思敏捷……帝中夜出片纸,命撰青词,举笔立成。遇中外献瑞,辄极词颂美。帝畜一猫死,命儒臣撰词以醮。炜词有“化狮作龙”语,帝大喜悦。其诡词媚上多类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