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贞缩在巷口的阴影里, 他裹紧披风,微微咳嗽着,目光死死盯住陆府的西角门。他每天雷打不动地等林姑娘出来。
自从告白被林姑娘拒绝后, 连唐琴也没能送出去,心高气傲却又屡屡受挫的他,身子变弱了, 大热天的不小心得了风寒。
她出来了,窈窕清艳的身影让这阴沉的午后亮了一瞬。王世贞的心刚提起来,就沉了下去。
张居正从对面迎了出来,两人在巷口站定。林姑娘踮起脚尖,凑近张居正耳边低语,鬓边的偏凤挂珠钗轻轻颤动。张居正侧耳听着,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林姑娘脸颊微红, 眼波清亮。
王世贞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指甲深陷掌心, 却不觉得疼。一股酸涩灼热的气息在胸腔里翻腾,堵得他喘不过气。心头的火越烧越旺, 烧尽了最后一丝克制。
他一步踏出阴影, 脚步虚浮却突兀。
“呵, ”王世贞一声冷笑,“好一对璧人, 真是羡煞旁人啊!”
王世贞停在几步之遥,阴冷的目光扫过黛玉,钉在张居正脸上,“光天化日,二位倒是不避嫌。张兄,哄得佳人如此开怀, 好本事。只是不知,这甜言蜜语能不能当饭吃?小心竹篮打水一场空!”
黛玉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尽,她抬头直视王世贞,眼中带着寒意:“王公子,你管得太宽了!我与他如何,轮不到你置喙!你这般窥私猜忌,莫不是失心疯又犯了?病得厉害就回去歇着!”
张居正眉头微蹙,神情清正地看向王世贞,坦然道:“林妹妹说得是。你这般卑劣行径,徒惹人厌。请回吧。”
“徒惹人厌”几个字,像无形的拳头砸在王世贞心口。一股腥甜冲上喉咙,他猛地弯腰剧烈咳嗽,身子都咳得蜷缩起来。强撑的刻毒与骄傲瞬间崩塌。
他扶着冰冷的墙,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直冒,喘息不止。
“咳咳……林姑娘!”他勉强抬头,声音断断续续,眼中带着点水光,“我……我不是存心气你,”他颤抖着想抬手,却无力垂下,“方才是我糊涂说错了话,你别生气……”他像是被人折了羽尾的孔雀,再也骄傲不起来,为了不把关系弄得更糟,唯有示弱一途。
黛玉看着他惨白的脸和满头的汗,眼中的寒意终究淡了些。
她迟疑片刻,轻叹一声,语气缓和下来,“你这身子貌似病了,快回去将养吧。你弟弟在陆家住得挺好的,个子高了些,身体也壮了,还请不必担心。”
这几句关心的话,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王世贞心里激起异样的涟漪。
他低着头,嘴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她还在意他!林姑娘心里,一定还有他!这念头带来一股奇异的灼热,暂时压下了嫉恨。
他慢慢直起身,依旧垂着头,袖中的手却再次死死攥紧。
“多谢林姑娘关心……”他虚弱地应了一句,微微躬身,算是告退。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挪向巷子深处。
夕阳西下,他的影子拖在地上。身后传来张居正温和的低语和黛玉模糊的回应。
他咬紧牙,满口酸涩,一步踏碎地上的枯枝,那声脆响格外刺耳。
明年九月他要考中举人,甲辰年春再一举登科,等有了官职在身,再加上天赋异禀的才学和身后一众拥趸的支持,他就有了迎娶林姑娘的资本,他就不信自己比不上张居正!
黛玉蹙眉道:“他这个人逞才使气,好肆意褒贬人物。二哥哥,你可一定要比他活得长,千万不要让他写身后事。”
“好!”张居正笑着答应:“妹妹别为他生气了。”
“我不是生气,只是觉得这个人心胸狭隘,像极了怨毒妇人。近之不逊,远之则怨,看似有一腔孤勇,不阿权贵的气节,实无解决问题的能力。自己才干有限,却总以为是旁人嫉贤,不惜舞弄笔杆,丑诋鞭挞一切仕途得意之人。”黛玉虽然与王世贞相处不多,但是通过史书,也能了解古往今来,这样的文人实在太多了。
知识学问赋予了文人清高与理想,却始终与现实存在巨大的落差,更何况人也始终摆脱不了世俗洪流的裹挟。一旦个人欲望得不到满足,敏感的心就容易在挫折中,扭曲异化,呈现出病态的特征。
“他既标榜清高,鄙夷权贵俗物,又热衷于攀附,邀名养望。既满口家国天下,仁义道德,又党同伐异,互相倾轧。自矜才学轻视旁人,言语刻薄心窄善妒,空谈理想而不能踏实苦干,百无一用。笔下是壮怀激烈,超然物外,现实总却难免怯懦苟且,斤斤计较。将文人通病得了个遍。”
“林妹妹不但学问渊深,洞悉人情也是深刻而透彻的。他这样的人才,还真不好用,得捧着哄着,做不好还不能批评。你若得势他溜须拍马极尽能事。你若失势,他恨不得撇清关系倒打一耙。”
张居正心知,像杨继盛、戚继光、沈炼、汪道昆这些人,愿意跟王世贞做朋友,其实都是在单向包容这位“王怨夫”。谁让他文采风流,名噪一时呢!
可是呢,王世贞为了诋毁“阻挠”他仕途的张阁老,阴损到不惜把好友戚继光给拖下水。说戚继光重金购买美女“千金姬”进献张阁老。
二人到了一家冷清的茶馆,又闲聊了几句,最终还是绕到了那个敏感的话题。
“那件事,你能不能不做?至少不要自己亲力亲为。”张居正再三劝阻。
黛玉沉默半晌,低声道:“我又不是单刀赴会,还有伙伴呢!”她取了一支小簪,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划了六个字。
钟王、锦陆、医李。
此六字就道出了她的全部计划,以教坊伶人为通道连接钟鼓司,让王大用协助,将猫仙的行头带入宫中,她再借陆家父子掩护,混入乾清宫乔装改扮,通过在太医院见习的李时珍,弄到让嘉靖帝轻微致幻的天仙子。
张居正伸手抹去茶渍,满心担忧,摇头道:“可是这里面没有我,我不放心!”
“当然有你,怎么会没有你!”黛玉伸手在他手背上一捻,摸着珊瑚珠串,安慰他道:“我们都在宫里,万一有什么不测,还需要你在外面斡旋营救,你是我的后手和依靠呀。”
晚霞的红光,透过窗扉照进来,将他那双饱含忧虑的眉眼,照得清晰,眸中的不安、无奈、委屈,都一一呈现在黛玉面前。
张居正喉头微动,一把握住她的手,抵在自己额头,神色不明地道:“陆炳不会答应你如此荒唐的行径,你与他交换了什么承诺,他才肯援手?”
黛玉心头一凛,下意识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死死捉住不放。
她没想到张居正这样敏锐,一下子猜想到陆炳那个无利不起早的精明人,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都是要有收益的。
黛玉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语调听起来轻松,“若是事成,我平安身退,要将制作西洋玻璃镜的方子让渡给他。”
张居正根本不在意这个,拧着眉问:“万一事败了呢?”
“万一事败……”黛玉眼睫一颤,低下头来,轻声道:“他会以救驾之功,出面为我作保。”
闻言张居正非但不喜,反而眉头皱得更紧,“我问的是条件,他为你担保的条件!”
黛玉眸光骤缩,肩膀颤动了一下,硬着头皮道:“他会说…我是陆绎未过门的妻子……”
“砰”的一声,张居正一拳砸在了桌上,震得黛玉心惊肉跳。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沉重的呼吸声回荡在她耳畔,咬牙切齿道:“为什么要答应?你见过谁家女子,一身两许,同嫁二姓!”
黛玉慌得想要躲开,期期艾艾地道:“已经说好了……只是权宜之计。陆绎也说,对我只是金兰之谊,并无他念……而况只要成功,不就行了!”
“什么权宜之计,分明是缓兵之计,徐徐图之……我看陆炳巴不得你弄巧成拙,他好给陆小三娶个媳妇儿回去。”张居正捏住她的手腕,指尖传导出炙热的怒火,忍无可忍地用命令的口吻道,“放弃行动!”
黛玉心虚得不敢看他黑沉的眼眸,有一刹那是想放弃的,可是一想到那是十数条鲜活的生命,以及她们背后被殃及的家人,她又渐渐镇定下来。
“那些素昧平生的宫女,千红万艳,看似与我毫无关系。可众生皆我琉璃相,她们未尝不是另一个我。她们是与父母生离死别的我,她们是忍受风霜刀剑严相逼的我,她们是前生后世受尽劫难的我。”
张居正瞳孔紧缩了一下,心疼得无以复加,眼眸深处的泪水漫溢而出,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
“我会成功的。”黛玉冷静而决绝地抬起眼眸,话语中满是执拗,“若是失败,我宁肯替那些可怜的宫女去死,也不会嫁给除你之外的人。所以,我不会失败!”
“为什么非得是你去?”张居正动了动唇,哽咽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沙哑。
“因为我知道答案!嘉靖帝期盼什么渴望什么,我最清楚。二哥哥,我信你那么多回,你也信我一回好不好!嗯?”黛玉柔声细语道,尾音一个“嗯?”字,像漫过心田的一湾春水。
张居正久久无言,最终只是叹息着,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好!”黛玉满口答应下来。
正午太医院中,值班的太医都歇午觉去了,只有一个见习李时珍在。
他将调配好的天仙子,放入了一个小瓷瓶中,递给了前来讨要“解暑药”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大人请拿好,服下之后一个时辰内有效。”可以短暂地让人谵语、躁动、视物变形。
陆炳拿舌尖尝了一点儿,等了半晌没有不适,才将瓷瓶纳入怀中,还是不免怀疑:“那个红铅,真的不能延年益寿?”
他可是被嘉靖帝赏赐了不少丹药,有吃了想呕的,有吃了腹中火烧的,有吃了灼痛如蚁噬的,还有吃了肚子发胀的。没办法谁让他是陛下的好兄弟,有什么好东西也要一起分享。
“大人面如醉酒,颧骨如涂胭脂,肌肤现粟粒水疱,若冬天仍喜渴饮冷水,溺若萱草汁,那就是丹毒渐深的症状。”李时珍一边擦拭药柜,一边冷声道:“吞咽秽滓,以为长寿,愚不可及也。等到双目黄浊舌生芒刺,口喷腐气声若破囊之时,就离神识昏蒙,惊厥如癫不远了。”
陆炳听得心头一凛,近来陛下的口气就不是很好,忙问:“何以解毒?”
李时珍在一片树叶上写了方子,递给陆炳,在太医院他还没有独立开方的权力,少一片纸都会被人怀疑。
“这是普济消毒饮变方,药汁冲服六神丸七粒。以后食避发物,朔望日服防归饮,隔蒜灸足三里七壮可泄毒。”
陆炳仔细看了看,将树叶掖进了袖中,“多谢!倘若事成,你就是太医了。”
按照乾清宫的门禁勘验制度,入乾清门者,文官五品、武官三品以下,皆需持“象牙腰牌”勘验。守门官校验牌身阴刻职衔、阳刻编号,对“年貌册”方许入。
除了严密地岗哨布防、门禁勘验和御前近卫,还有锦衣卫中的精悍者,暗伏于藻井梁上,持袖弩窥伺。
陆绎属于勋戚子弟中善搏击者,每月初一、十五在乾清宫充当明甲将军,即着金锁甲侍殿内。嘉靖帝进来了,就按剑立玉陛左右。
六月十五日,紫禁城闷热如火炉。乾清宫,巨大的冰鉴吐着森森白雾,却压不住弥漫的浓烈丹药异香——硫磺、朱砂、铅汞,混合着异草燃烧的气息,霸道地侵占每一寸空间。
烛火跳跃,映着龙案后嘉靖帝苍白而扭曲的脸。他眼窝微陷,瞳孔深处燃烧着怒火。
“蠢材!连一碗红铅都端不稳!”嘉靖帝猛地将瓷碗拍碎在紫檀案上,溅开一片刺目的红痕。
他抄起青铜鹤形烛台,带起腥风,砸向角落里,那个抖如秋叶的小内侍!
烛火狂舞,光影在嘉靖帝狰狞的面孔上剧烈晃动。
小内侍绝望地闭上了眼……要没命了!
“喵……”
一声极轻、极软糯,却带着奇异空灵之音的猫叫,如同最柔韧的丝线,瞬间缠住了死神的锁链。
嘉靖帝高举烛台的手臂僵在半空,暴戾如潮水般褪去,换上一种突兀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猛地扭头,浑浊的目光急切地投向御榻边。
一只通体泛青、体态优雅的母猫正端坐着,蓬松的长尾在身侧,盘成一道优雅的圆弧。
那双琉璃金的眸子,纯净澄澈得不似凡物,带着通晓世情的温润光泽,静静地望着他。
“霜眉?”嘉靖帝的声音,瞬间变得谄媚轻柔,随手将烛台“哐当”丢开,仿佛丢弃一件碍事的垃圾。
他踉跄着扑向御榻,双手带着近乎虔诚的谨慎,抚摸那光滑如缎的皮毛,“朕的心肝醒了?可是被这些不长眼的奴才吵着了?乖,不怕不怕。这世上,唯有霜眉最懂朕心!”
他痴迷地凝视那双金瞳,浑浊的气息喷在霜眉身上,喃喃自语。
霜眉微微偏头,用脸颊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如同最上等的丝绸在摩擦。
然而,那琉璃金眸的深处,却掠过一丝深沉的悲悯,静静映着嘉靖帝的癫狂。
他抱着猫回头看向小内侍,语气平静了些:“叫他们再弄一碗来!”
“是、是!”小内侍捡回一条命,连滚带爬地出去了。怪不得宫里老人都喊霜眉是小祖宗,能救你命的,可不就是祖宗么!
子夜,惊雷如巨斧劈开来夜幕,惨白的电光,瞬间将乾清宫摇曳的庭燎,映照得如同幽冥鬼爪!
暴雨如天河倾泻,狂暴地敲击在琉璃瓦上,狂风呜咽着,蛮横地扑打雕花窗棂。
龙榻上,嘉靖帝在丹药灼烧五脏的燥热中辗转反侧,猛地惊醒,伸手摸索身边的温软:“霜眉?霜眉!”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唯一能抚慰他荒芜心灵的宝贝,不见了!
“霜眉!”他嘶声惊叫,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就在他喊声将出未出之际,一道几乎将天地劈裂的惨白巨闪落下!强光之下,一切都纤毫毕现,电光中心,无声无息地凝现出一个身影。
她自灯影下徐徐而来,藤冠花簪簌簌生辉,莹白的双眉流转出冷冽的清辉。
茶青的罩衣拂过床幔,银纹竟似活水般盈盈浮动,裙下猫爪形绒履,悄无声息地踏碎满地烛光,幽芬暗渡。
蓬松长尾慵然地扫过床榻,尾尖的金环忽明忽灭,恍若夏夜飞舞的流萤。
但见其垂眸浅笑,颊边玉兰银痣轻闪,周身未佩珠玉,而自然生光。竟不知是仙女偶落尘寰,还是月华凝成的精魄。
她一头天青色的长发,披散至腰际,在电光映照下,流淌着寒芒,一双娇耳随步轻颤,带着一种非人的灵异感。
最震惊的是,那双望向他的眼睛,是澄澈的琉璃金色!
嘉靖帝如遭九天雷击,浑身剧颤,手指死死揪紧身下的锦被:“妖…仙…?!”
青发金瞳的少女,姿态轻盈如雪落梅枝,毛绒绒的衣摆铺陈于金砖之上,漾开一圈柔光。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微微抬脸,金眸清晰地映出,帝王惊骇扭曲的面容。
“陛下。”那声音清越如山涧幽泉,奇异地穿透了雷雨的喧嚣,却又在尾音处,带着一丝无法忽视的、慵懒娇软的余韵,如同暖阳下伸懒腰时,它喉间溢出的那声轻哼。
嘉靖帝魂魄仿佛被这声呼唤定住,浑浊的眼珠瞪得几乎脱眶:“霜…霜眉?!是朕的霜眉?!”
少女微微颔首,几缕青发滑落颊边,动作间带着猫儿特有的从容优雅:“是霜眉,喵~”她应道。
娇软萌态自然流露,最后的尾音轻软上扬,带着亲昵的味道。
“霜眉!朕的霜眉!”狂喜瞬间压倒了惊惧,嘉靖帝猛地向前探出大半个身子,双手急切地抓向少女的肩头。
“是天意!是朕的诚心感动上苍!引你化形!快!快告诉朕长生之秘!仙丹大道在何方?!”他语无伦次,眼中爆发出骇人的、近乎贪婪的亮光。
霜眉平静地注视着他狂热的眼,那双琉璃金眸在摇曳烛光下,悄然竖成一道细锐冰冷的金线,清晰地映着他眼底燃烧的虚火。
“陛下,”她微微歪头,青发流淌,清越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悲悯,“霜眉此来,是为劝谏陛下的……”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日行雷霆之怒,动辄以人为刍狗,此非善举,乃大恶业!”
黛玉伸出纤细莹白的手指,虚点向嘉靖帝剧烈起伏的胸口,琉璃金瞳里透着失望之意:“陛下虐伤生灵,此处戾气积聚,如同堵塞江河,不仅损及陛下福泽根基,”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软,如同最温柔的耳语,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更折了陛下本应绵长的寿元,喵~”
“住口!”嘉靖帝如同被最锐利的箭穿心而过,猛地挺直脊背,戟指向霜眉,指尖因暴怒而狂抖,“你这……小东西!妄引经典!朕乃大明天子!代天牧民!生杀予夺,皆是天授!那些贱奴!生如草芥!死如微尘!打杀何损朕之天命仙缘?!”
他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底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死死盯着霜眉那竖起的、冰冷如刃的金瞳,“你既是朕的霜眉,就该知朕待你如珠如宝!金盆玉盏!卧榻同眠!他们是什么东西!也配与你相提并论?!”
狂怒和病态的占有欲,让他面孔涨成紫红。他猛地掀开锦被,赤着脚踉跄扑下龙榻,几步便扑到霜眉面前!
“留下来……”嘉靖帝的声音陡然变调,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与哀求。
“好霜眉…乖霜眉…别走…留在朕身边…朕予你万世荣宠!喵!” 他竟不自觉地模仿起霜眉的语气词,更显诡异,“朕为你造黄金之台,嵌夜明之珠!取南海鲛绡为你裁衣!用昆仑暖玉为你雕榻!每日亲手奉上东海最新鲜的银鳞雪鲙!陪朕共享这万里江山,千秋岁月…”
他几次想要抓住那道身影,却触手只是幻影,更让他觉得霜眉已经飞升成仙了。
霜眉缓缓抬起眼,琉璃金瞳泛着寒星的光,一股凌驾于凡人之上的威压悄然弥漫。
“陛下执迷不悟,盲修瞎练,以秋石红铅炼丹,残害女子,枉顾人命,将来八子唯有一活!”她的声音不高,却玄冰坠地,带着幽冥的森然,“七月初一,山高蔽日,金乌无影!阴阳愆和,灾异频繁!就连我也将在四年后毙命。”
“轰隆!”
一道撼世惊雷几乎要将乾清宫击垮!惨白的电光爆亮了数倍!
嘉靖帝清晰地看到,一股无形的死寂之气,瞬间笼罩在霜眉身上,仿佛生命正在流逝!
“不!”嘉靖帝如同被最恐怖的梦魇攫住灵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恐尖叫。他踉跄着连连后退,赤脚踩在冰冷的金砖上,身体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败叶,颤抖地指向霜眉:“你…你…”
霜眉缓缓站直身体,那双竖起的金瞳,带着洞悉因果的悲悯,静静地凝视着惊恐万状、失魂落魄的帝王。
“陛下,因你失德不仁,你以后都不会有孩子了,请不要广纳后宫,采召宫女,不中用的。”她声音中带着一丝虚弱,“视人命如草芥,戾气缠身,此乃自召灾祸、自损根基之举。金石之丹,不过徒增脏腑火毒,非但无益,反是催命之符。陛下,莫再服用了,可好喵?”
她目光扫过案上那堆赤金、赤红的丹丸,金眸里满是忧虑与恳切,语气放得极软,如同最温柔的劝哄。
嘉靖帝跌坐在地,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霜眉方才那瞬间濒死的惨象,彻底击碎了他虚妄的长生梦。
他死死盯着霜眉冰雪般脆弱的脸,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呼吸,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抽气声。
黛玉再次模仿霜眉的姿态开口,声音轻缓了许多,带着安抚的意味:“陛下若能放下屠刀,体恤宫人,勤修仁政,泽被苍生,此乃大善之举,亦是滋养陛下自身龙气,稳固社稷的无上法门。”
她微微前倾,青发流泻,金色的眸子亮晶晶地凝视着嘉靖帝,那份属于猫儿的独特萌态自然流露,带着纯净的期盼。
“百福骈臻,千祥云集,岂不从阴骘中得来?待陛下仁德广布,戾气尽消,福泽深厚之时……”
她顿了顿,声音也轻柔了几分,“霜眉得承天地清和之气,再化人形,归来伴驾……与陛下共赏那盛世清平之景,喵~”
最后的尾音轻软上扬,带着一丝真诚的期盼,如同一个郑重而美好的承诺。
“归来?何时?”嘉靖帝失魂落魄地喃喃,茫然如迷途的稚子。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挥舞着双手,像溺水者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伸向霜眉毛绒绒的衣裙。
“霜眉!朕听你的,再也不妄动杀伐!朕…朕善待他们!” 他急切地承诺,“你留下!陪在朕身边!朕要你看着朕改!喵!” 模仿着霜眉的语气,更显荒诞与可怜。
然而,他的指尖只触碰到一片冰凉的虚无。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霜眉的身影如同水中月华,在风中开始波动、模糊、迅速变得透明。
“今夜你我相见之事,泄了天机,万望陛下不要对旁人说起,否则霜眉死后就会被削去仙籍,再也见不到陛下了。”话音娓娓落下,那流泻的青色长发,绒绒娇颤的耳朵,都在烛光和雨夜电光中,迅速褪色、消散。
“喵!”一声极软的轻唤,带着那份熟悉的、独一无二的娇软尾音,如同最后一声满足的叹息,再无痕迹。
嘉靖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徒劳地抓握着冰冷的空气……
天光将明未明,晨光透过玻璃窗一点点渗入。烛台上的蜡泪堆积凝固,最后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消散。
地上落下的毛发与点滴痕迹,都被明甲将军陆绎给清扫干净了。
嘉靖帝缓缓睁开眼,看到枕畔乖巧看着自己的霜眉猫,一把搂住了它。
一个嘶哑干涩、带着哭腔的话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霜眉,我知道错了……”
早朝时,嘉靖帝以恤民安国、幽闭可悯为由,于七月初一,遣出三千宫人。
群臣山呼万岁,感念陛下盛德。
退朝后,嘉靖帝分别召对钦天监监正、道士陶仲文,问他们最近可有星变之象。
钦天监监正未敢妄言,只说尚未观测到,而陶仲文素来小心缜密,不敢恣肆,只说目前并无异象。
嘉靖帝又问陶仲文:“你说红丸真有效用吗?”
陶仲文自然知道嘉靖帝遣送三千宫女,就是在怀疑红丸的作用,但是他若是否认这一点,那自己的命就没了。
怪不得今早起来右眼皮跳,原来应在了这里。能在嘉靖帝身边侍上最久,也是有些真本事的。
“若红丸没有效应,陛下也不会生下八个皇子了。”陶仲文小心翼翼道。
“八个?”嘉靖帝“呵”了一声,锐利的目光看向陶仲文,“还剩几个呢?你告诉朕,朕还会不会有孩子呢?”
陶仲文吓出一身冷汗,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八个皇子,眼下还剩三个。
天知道最后能剩几个!
“半个月后就能见分晓了。”嘉靖帝意味深长地道,目光飘向偎依在自己腿边的霜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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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此时的黛玉还没有从宫中出来哈,陆绎短暂的春天开始了。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出自《道德经》,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出自《太上感应篇》;百福骈臻,千祥云集——出自《文昌帝君阴骘文》
1、《万历野获编·进药》邵元节、陶仲文则用红铅,取童女初行月事,炼之如辰砂以进。
2、李时珍在《本草纲目》讲“妇人月水”条就“立言破惑”。指出邪术家谓之红铅,谬名也。今有方士邪术,鼓弄愚人,以法取童女初行经水服食,谓之先天红铅,巧立名色,多方配合……愚人信之,吞咽秽滓,以为秘方,往往发出丹疹,殊可叹恶!并宣布“凡红铅方,今并不录”。
3、金砖又称御窑金砖,古时专供宫殿的铺地方砖。因其质地坚细,敲之若金属般铿然有声,故名金砖。
4、《明史》仲文得宠二十年,位极人臣,然小心缜密,不敢恣肆。
5、锦衣卫值班戍卫制度参考自《大明会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