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红楼同人)[红楼]首辅贤妻珠帘后》作者:爱初会【完结】 > 《[红楼]首辅贤妻珠帘后》作者:爱初会.txt

第98章 七日阁老

作者:爱初会 当前章节:93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为了避免夏言落入严嵩的谄媚陷阱, 张居正不得不开口提醒:“阁老,香叶冠之事不容小觑。倘若严尚书将御赐的香叶冠珍之爱之,甚至在奏对时也佩戴着, 您若不戴,则显得您藐视皇恩。

我知道您要保全为人臣的铮铮气节,也要向群臣传达出不崇道佞仙的立场, 但是也不能触怒皇权。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是让小人借故发难,元辅大人恐有退阁之忧。”

夏言双手负后,望着晚霞中的荷花,不以为意道:“那又如何,老夫在内阁已经两进两退了, 今春考满, 陛下不也复我官阶, 赐宴礼部了么?陛下身边没有可用之人, 最终还是会酌情起复老夫。”

黛玉看了张居正一眼,走上前来对夏言道:“夏阁老, 白居易有句诗‘行路难, 不在水, 不在山,只在人情反复间’。

人心反复无常, 君臣之间的信任则更为脆弱,会在一次次失望中瓦解,您若是屡次被驱逐出内阁,必有宵小妄图取而代之。

而况据我推测,七月初一将有日食,您若这时候, 因小事触怒陛下,尤为不利。若被人弹劾‘邪臣在侧,日以晦蚀’。届时,阁老又当如何自辩?”

顾璘与夏言闻言,双双色变,夏言脸上笑容不复,捻须沉吟了片刻,“你说的日食,确定当真?”

“小女不敢妄言!”黛玉笃定地点点头,人的命运轨迹,或许在各方作用下,能够有所改变,但日月星辰运行的变化,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夏言的目光在张居正和黛玉的脸上扫过,意识到他们方才是在劝谏,蹙眉道:“你们有什么话只管说,但那个香叶冠,我是坚决不能戴的。老夫宁死,也不能折节侍上,贻笑史册。”

“不用戴!”张居正与黛玉异口同声道。

张居正眼蓄明光,意味深长地道:“汉朝时一旦发生日食,皇帝不想下罪己诏,就会策免三公。眼下皇帝定会借日食为由,排除异己,内阁成员也是时候变化一下了……”

紫禁城重檐深处,漫出缕缕青烟,又到了嘉靖帝焚烧青词的日子了。

夏言不禁庆幸身边有了谋士“白圭”,这种骈俪繁藻的文章,他早已厌倦写了,此时有人源源不断地提供瑰丽的文章,让他轻松了不少。

尽管陛下与他在治国理政上的分歧不少,但他始终都凭借着青词屹立不倒。

他按照张居正所言的,在奏对时向嘉靖帝陈明香叶冠之事,果然得到了陛下的认同。

内官监太监黄锦,通禀:“陛下召礼部尚书严嵩觐见。”

候在汉白玉阶下的严嵩,连忙直起佝偻的身子,敛衽整冠。提着绯袍前摆疾步而上,他头上戴的不是乌纱帽,而是陛下昨日赐予的香叶冠。

为了隔绝凡尘秽气,还精心用薄如蝉翼的素纱将香叶冠包裹好。

听到脚步声近,夏言瞥见严嵩果然是这副打扮,正印证了张居正与林姑娘所言的,小人必有谄佞之行。

他忽然展颜一笑:“严大人可知《道德经》有云‘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若以凡俗轻纱,裹天家圣物,岂非画蛇添足?”

严嵩脸上沟壑般的皱纹,骤然绷紧。他眼看着夏言捧出,一个两尺高的精美玻璃龛,里面用红绸匣托着香叶冠,对陛下朗声奏对:“陛下以天心赐冠,此非人臣可私享之物!臣请奉此冠入文华殿与《太祖宝训》同龛,使百官仰瞻天恩,皆知陛下敬天法祖之诚!”

此举表面上是吹捧嘉靖帝的德行,实际上是将道教器物转为朝堂礼制,皇上既然要“敬天”,自然就必须在“祖制”的框架下行使皇权。

上朝奏对一律按《大明会典》上面的君臣冠服制度来,不可僭越篡改。

嘉靖朗笑出声:“好个敬天法祖!”他转眼看向严嵩,“严卿你为何以纱裹香叶冠,直入西苑?”

严嵩正躬身立在金线绣的道德经屏风前,满头银发精心绾进薄纱笼住的香叶冠中。

“臣蒙天恩,不敢使圣物蒙尘……”严嵩话音未落,又听嘉靖帝问夏言。

“夏卿。”嘉靖的声音冷了下去,仿佛淬着寒冰,“严嵩这般作态,你说该如何褒贬?”

夏言目光扫过眼神游移不定的严嵩,撩袍跪奏:“严尚书古稀之年犹存赤子之心,效童稚扮神,状若俳优,以娱圣心,其情可悯。但香叶冠既承天意,当以清净供养为上,若效凡俗冠冕擅加于首,反损灵性。而况大明官员十日一休沐,严大人数日不曾沐发,油垢甚重,其行恐招神明之怒。”

严嵩闻言登时大惊失色,惶恐不安地说:“臣愚钝,未曾领会圣心!”

嘉靖帝手中的阴阳镯“啪”的一声拍在案上,手指向严嵩,怒道:“摘了!沐猴而冠的混账东西!”

严嵩扑通跪地,纱裹的香叶冠歪斜着倾倒下来,在地上滚了三滚。

嘉靖帝看了他慌张的模样更是失望,冷嘲热讽道:“怨不得人叫你严三滚,不该你戴的冠,就戴不得,知道吗?”

“老臣明白!多谢陛下教诲。”严嵩忙膝行几步,将香叶冠捧起,交给了黄锦公公。

一心想要向皇帝表忠心的严嵩,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简直偷鸡不成蚀把米。好在陛下也只是申饬了他一顿,无伤大雅。

只是严嵩看向夏言的眼神,再也难掩恨意。

六月下旬的紫禁城,闷热得如同巨大的蒸笼,连蝉鸣都带着几分倦怠。文渊阁内,冰鉴散发出的凉气驱不散空气中无形的硝烟。

首辅夏言端坐案后,目光沉静如水,落在手中那份江西清丈田亩的奏疏上。张居正一直在劝谏自己尽早完成南直隶的田亩清丈,如今已经初有成效,查出了许多官绅隐匿的田亩,收缴了欠税。

对面立着的是礼部尚书严嵩,二品绯袍上的锦鸡补子,随着他微微前倾的身子晃动着,上面的锦鸡,仿佛就要飞上枝头似的。

“夏阁老,”严嵩的声音如同浸了蜜,甜得发腻,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陛下心系江南水患赈济,然国库支绌。依下官浅见,这清丈田亩,功在千秋,却非燃眉之急。不若……暂缓?”

夏言指尖在奏疏边缘轻轻一叩,发出细微的脆响。他抬眼,目光掠过严嵩那张写满“为君分忧”的脸。

暂缓?清丈触动的正是你严党在江西的根基。

夏言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淡淡道:“严尚书忧心国用,拳拳之心可鉴。然清丈乃厘清赋税之本,田亩不清,赋税何来?百姓嗷嗷待哺,正赖此开源之策。”

严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深:“阁老所言极是。只是下官听闻,清丈所至,地方颇有怨言,恐生民变,反误了赈灾大局。陛下若闻地方不稳,龙心震怒……”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将“陛下”二字咬得极重,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拿陛下压我?夏言心中警铃微响。张居正提醒过,严嵩此人,最擅长的便是将私心裹上“圣意”的外衣。

他不动声色地将奏疏合上,推到案几中央:“民变?严尚书消息倒是灵通。不知是哪处州县,竟敢阻挠朝廷国策?老夫即刻奏请皇上命都察院、锦衣卫严查!若确有其事,定斩不赦,以儆效尤。若系谣传,当究其散布惑众之源!”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目光如电,直刺严嵩眼底。

严嵩心头猛地一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夏言这招以退为进,反守为攻,狠辣异常!

查?真查下去,他指使地方制造混乱阻挠丈量的勾当,岂非要暴露?

他强自镇定,干笑两声:“阁老息怒,下官也只是风闻,风闻罢了。既阁老决心已定,下官自当竭力襄助。”

他连忙将话题岔开,心中暗恨:从前直言不讳的夏言,不知何时,也如老狐狸一般滴水不漏了。

几日后,西苑。

嘉靖帝朱厚熜斜倚在紫檀云龙纹榻上,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阴阳镯。

夏言与严嵩垂手侍立,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气味,少了丹药的异香,的确清新不少。

“江西清丈,夏卿办得如何了?”嘉靖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仿佛随口一问。

夏言躬身:“回陛下,已有条不紊推进,各府州县俱已开启。清丈后,赋税可增,赈灾钱粮当无虞。” 他言语简洁,直指核心。

嘉靖眼皮微抬,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严嵩:“严卿,你有何见解?”

严嵩精神一振,立刻上前一步,腰弯得更深:“陛下圣明烛照!夏阁老为国操劳,殚精竭虑。只是,臣闻清丈吏员所到之处,地方缙绅颇有微词,言其扰民过甚,似有矫枉过正之嫌。臣斗胆,或可稍缓其势,宽限时日,以示陛下体恤士民之心?”

他言辞恳切,仿佛字字句句皆是为国为民。

又来了! 夏言心中冷意更甚。严嵩这是要借“民意”之名,行阻挠之实,更要在陛下面前给自己扣上“苛酷扰民”的帽子。他早有后手,面上波澜不惊,静待皇帝反应。

嘉靖捻动阴阳镯的手指顿住了。他睁开眼,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锐利如鹰隼,扫过夏言沉静的脸,又落在严嵩看似惶恐实则隐含期待的脸上。

扰民?士绅怨言?呵,嘉靖心中泛起一丝冰冷的算计。夏言此人,才干是有的,清名是好的,就是骨头太硬,心思太正。

他像一把锋利的宝剑,能斩开荆棘,却也容易割伤执剑人的手。水旱连年,国库空虚,北虏南倭处处要钱,夏言那套“正本清源”的办法,见效太慢!

他需要一个不在乎名声、不在乎手段,能替他弄来大把银子的人,一个能替他做那些夏言绝不肯做的脏事的人。

一个……奸臣。

嘉靖的目光在严嵩身上停留得更久了一些。此人老迈,媚上欺下,贪鄙成性,心思活络,更关键的是,他毫无底线,为了权势可以出卖一切。

让他入阁,让他和夏言斗,让他去撕咬那些碍事的士绅,让他去搜刮那些夏言不屑去碰的财源。

用严嵩的“恶”,来成就自己的“道”,用他的污秽,来供养自己的超脱。至于两人相争,岂非正合朕意?朝臣互相牵制,社稷才最安稳。

“些许微词,何足挂齿!”嘉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丈国策,关乎社稷根本,岂容懈怠?夏卿所为,乃忠君体国!” 他直接否定了严嵩的“缓势”提议。

严嵩脸色一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慌忙伏地:“陛下教训的是!臣愚钝,臣失言!”

夏言心中却无半分轻松。皇帝虽然支持了他,但那句“何足挂齿”背后透出的,是对地方真实反应的漠然,更是对严嵩所代表的某种“不择手段”的潜在认可。

他敏锐地捕捉到皇帝扫向严嵩时,那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是厌恶,而是审视,一种衡量工具价值的眼神。陛下,究竟意欲何为?

夏言第一次感到,自己似乎并未真正触及皇帝幽深莫测的心思。

嘉靖的目光在惶恐的严嵩身上逡巡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语气竟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温和:“不过,严卿心系民情,倒也算得上勤勉。”

他微微停顿,西苑内落针可闻,夏言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自顾太保走了,翟銮退了,内阁近来事务繁杂,夏卿一人也太过操劳。”嘉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夏言耳边,“即日起,严嵩入阁,协理机务吧。”

“臣…臣…”严嵩猛地抬头,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冲击着他,让他一时失语,只能重重叩首,“臣谢陛下隆恩!臣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夏言站在原地,如同石雕。六月天里,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背直窜天灵。陛下让严嵩入阁,要分他的权!

想起张居正的警言,夏言缓了片刻,脑中一片清明。陛下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清正廉明的内阁,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替他砍向任何地方、染满鲜血,却无需他亲自握持的刀!

严嵩,就是这把刀!自己之前的“胜利”,在陛下眼中,恐怕只是维持朝局平衡的筹码。

陛下拉严嵩入阁,不仅是为了制衡自己,而是为了利用严嵩的“恶”,去做自己绝不会做的事!

嘉靖帝看着夏言瞬间僵硬的脸,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挥了挥手,带着一丝尽在掌控的漠然:“好了,都退下吧。严卿,入阁后,当尽心辅佐夏卿,莫要…逾矩。”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的,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一种默许的界限。只要弄来实实在在的钱,别闹得太过分就行。

“臣遵旨!”严嵩的声音充满了力量。

“臣告退。”夏言的声音平稳依旧,但袖中的手指已深深掐入掌心。他躬身退出西苑,转身的瞬间,目光与狂喜难抑的严嵩短暂交汇。

严嵩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挑衅。夏言的眼神却已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如同暴风雨前沉寂的海面。

走出西苑,炽热的阳光灼烤着大地。夏言抬头望向刺目的天空,心中默算着日子。

距离七月初一还有七日。林姑娘所说的日食快到了。

陛下,想用严嵩这柄毒刃?只怕它尚未割伤旁人,自己先要崩了刃口。

严嵩,入阁?好,老夫就让你尝尝,这阁臣的位置,究竟有多烫手! 一丝冷冽的锋芒,终于在他沉静如水的眼底,一闪而过。

铜壶滴漏指向子时末刻,烛火将张居正伏案的影子拉得巨大,投在满墙书架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案头摊开的,是一叠重若千钧的奏疏。两年来,他替夏言暗中拉拢了几位言官,这几位铁面御史与六科给事中的奏疏中,写明了严嵩及其党羽,在江西清丈过程中,横加阻挠、索贿受贿、纵容亲族强夺民田的实证。

严嵩入阁数日,恭谨有加,谦卑更甚,自然不会过早暴露自己的马脚,仅仅只是扣留了两本弹劾自己的奏章。可是他却不知道,有人早就盯上了自己。

张居正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嘉靖帝要严嵩做走狗快刀,替皇帝敛财,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可别忘了,若手上沾了太多血污,脏得让天下人都看见,让老天爷都震怒了,那就是打狗之日!

天象示警,正是清算之时。严分宜,你入阁的苦酒,我张居正敬你一壶!

紫禁城上空,万里无云,骄阳似火。西苑内,嘉靖帝因猫仙霜眉之言,正在陶仲文等一众道士的护持下,举行每月朔望的祈禳法事,暗中乞求消弭即将到来的“日变”。

严嵩作为新晋阁臣,得以侍立一侧,他身着簇新的仙鹤绯袍,努力维持着庄重,但眼底深处骤登高位的兴奋,却难以完全掩饰。

夏言肃立另一侧,眼观鼻,鼻观心,如同入定老僧,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他并非泥塑木雕。快了!他心中默数着时辰。

隅中三刻正,毫无征兆地,西苑窗棂上那刺目的阳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抹去了一角!殿内的光线骤然一暗。

“天狗!天狗食日了!” 不知哪个小内侍失声尖叫,立刻被黄锦狠狠瞪了一眼,捂住嘴巴拖了下去。

但这声尖叫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殿内瞬间弥漫开压抑不住的恐慌。

道士们的诵经声变得急促而走调,陶仲文脸色煞白,强作镇定地舞动着法器,嘉靖帝捻着阴阳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那渐渐被阴影吞噬的太阳。

殿外,整个京城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惧。鸡飞狗跳,犬吠四起,铜锣示警声此起彼伏,百姓惊呼跪拜之声,汇成一片恐慌的浪潮,直冲九霄。

就在这天地异变、人心惶惶的顶点,首辅夏言动了!

他猛地撩袍伏地,动作一气呵成。声音穿透西苑内混乱的诵经声,带着一种撕裂黑暗的力量,清晰而沉痛地道:

“臣夏言泣血叩首!《春秋》垂训,日食皆因君德有亏,奸佞蔽日!今者天狗吞阳,乾坤失色,此乃上天震怒,示警人君!

陛下明鉴万里,简出宫人三千,乃圣明仁君。此灾异所由生,必因朝中有大奸大恶,蒙蔽圣聪,祸乱朝纲,以致天心不豫,降此凶兆!

臣恳请陛下,顺应天心,肃清朝堂,以安社稷,以慰黎元!“ 字字如重锤,敲打在死寂的殿宇中。

嘉靖帝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幻不定,震惊、猜疑、愤怒交织。

七月初一,高山蔽日,金乌无影!

与猫仙霜眉所言分毫不差!幸好今日三千宫人已经放出去了!再无人指摘自己的不是!

“谁?谁是奸佞!”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道士的脸,最后死死钉在刚刚入阁七日的严嵩身上!

大奸大恶?蒙蔽圣聪?祸乱朝纲?严嵩?!山高蔽日!原来是他!

夏言话音才落,殿外由司礼监太监引领,早已等候多时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六科都给事中等十数位言官,如同得到号令般,齐刷刷跪倒在丹墀之下,声震屋瓦:

“臣等附议夏阁老!天象示警,罪在奸佞!臣等冒死弹劾大学士严嵩,纵容亲属,干预清丈,索贿地方,鱼肉百姓,罪证确凿!

其入阁以来,不思报国,反结党营私,堵塞言路,其行径悖逆,人神共愤!奸佞不除,天怒难息,国无宁日!伏乞陛下圣裁!”

一份份弹章被高高举过头顶,在昏暗中如同雪亮的刀锋。

严嵩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浑身冷汗,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喊冤,想斥责夏言构陷,想向皇帝表忠心。

但在那吞噬天日的巨大阴影下,在那山呼海啸般的弹劾声中,在嘉靖帝那带着滔天怒意的目光注视下,他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完了!夏言,你好狠毒!你竟借这天狗食日之机……动作太快了,竟然在日食当天就弹劾他!入阁七日的狂喜,此刻化作了灭顶的绝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嘉靖帝看着跪伏在地的夏言,又看看丹墀下黑压压一片的言官,最后目光落在抖如筛糠、面如死灰的严嵩身上。

一股被冒犯、被欺骗的暴怒,以及对“天象示警”根深蒂固的恐惧,在他胸中翻腾。

朕是需要一把刀,但这把刀,绝不能反过来割伤朕的手!更不能引来天罚!严嵩,你这蠢货!才七天!才七天你就给朕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引来天怒人怨!朕让你‘莫要逾矩’,你屁股没擦干净,就是这么给朕办事的?!

“严嵩!” 嘉靖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得如同千年寒冰。仅仅两个字,却让整个西苑的温度骤降。

严嵩浑身剧震,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瘫软在地,涕泪横流:“陛下!陛下!臣冤枉!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表啊陛下!是夏言!是夏言结党言官,构陷老臣……”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住口!” 嘉靖帝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香炉、法器齐齐一跳。

“天狗食日就在眼前,百官弹劾如山!你还敢狡辩?!”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杀机一闪而逝。必须舍弃!

嘉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冷酷地决断:“天象示警,罪在奸佞…好,好得很!严嵩!”

“臣、臣在……” 严嵩的声音如同蚊蚋。

“尔蒙圣恩,甫入机枢,本应夙夜匪懈,以报君父。然尔不思检束,纵容亲族,扰乱国策,招致物议沸腾,更引天象示警!实乃辜恩负德,有负朕望!”

“陛下!臣…” 严嵩还想挣扎。

“念尔年迈昏聩,且初入阁未久…” 嘉靖的声音毫无温度,宣判他的结局,“着即革去大学士之职,所有恩赏一并收回!令尔即刻离京,归江西原籍,闭门思过,无旨不得擅离!退下!” 最后两个字,如同重锤,彻底砸碎了严嵩所有的幻想。

短短七日!从云端到泥沼!

严嵩如同被抽走了全身骨头,瘫在金砖地上,那身象征着无上荣耀的仙鹤绯袍,此刻虚笼在身上,只衬得他狼狈如丧家之犬。

两名锦衣卫面无表情地上前,将他架了起来。在被拖出西苑的瞬间,他怨毒至极的目光,死死钉在夏言沉静如水的背影上,仿佛要将那身影烙印在灵魂深处。

夏言依旧伏在地上,姿态恭谨。直到严嵩被拖走的脚步声消失,丹墀下的言官们也被皇帝挥退,他才缓缓抬起头。

西苑内光线依旧昏暗,日食尚未结束。嘉靖帝疲惫地靠在御座上,闭着眼,手指用力揉着眉心,仿佛刚才的决断耗尽了心力。

夏言心中并无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重和洞悉世事的悲凉。

陛下,您弃了这枚棋子,弃得如此干脆。您需要人做刀时,便将他捧上高位;他惹了天怒人怨,便一脚踢开。

那么,清流直臣呢?在您心中,是否也只是另一枚用途不同的棋子?今日弃严嵩以应天象,平息人怨,那么明日又会轮到谁成为祭品?

他清楚地看到,嘉靖帝在处置严嵩时,眼中并无多少对自身罪行的反思,更多的是对“天罚”的恐惧。帝王心术,深如寒潭,无关善恶,只论得失利用。

“夏卿……” 嘉靖帝闭着眼,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严嵩已作处置。清丈一事,关乎国本,卿当一力主持,毋负朕望。”

他只字未提天象,也未提那些弹劾的具体内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罢相风波,只是拂去了一粒碍眼的尘埃。

夏言深深叩首:“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他退出西苑,午时的阳光正刺破残留的阴翳,重新洒满大地。光明驱散了黑暗,却驱不散人心深处的寒意。

夏言抬头望向那逐渐复原的太阳,刺目的光芒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不远处,被剥去官服的严嵩,正被锦衣卫押解着,踉跄走向宫门。

在跨出宫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文渊阁的方向。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怨毒,而是淬炼成了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混合着对权力失而复得的极度渴望,只要陛下欲壑难填,他终究会回来的。

夏言整了整自己的袍袖,迎着烈日,稳步向文渊阁走去。

这一局,看似他胜了,严嵩的阁老梦只做了七天。但他深知,紫禁城的天空下,永不落幕的权力游戏,才刚刚进入更凶险的篇章。

嘉靖帝需要“财货上流”的人物,今日弃了一个严嵩,明日又会是谁,被至高无上的皇权选中,拿起那把注定沾满污秽鲜血的刀?

而他自己这把“清正之剑”,又能在这污浊的棋局中,保持锋芒多久?

-----------------------

作者有话说:这章是朝堂线,明后两章就是成亲啦,张哥入仕后权谋戏占比会增加,婚后日常互动也很多。严阁老当然还会回来的,因为嘉靖帝还需要他这只老狗做黑手套捞银子呀。

1.《明世宗实录》和《明史·世宗》: “嘉靖二十一年七月己酉朔, 日有食之。”

万历河南《仪封县志》: “嘉靖二十一年七月己酉朔,日有食之既,昼晦,惟仰见星斗,飞鸟乱投林。”

2.《明史·卷一百九十六·列传第八十四》:二十一年春,一品九年满,遣中使赐银币、宝钞、羊酒、内馔。尽复其官阶,玺书奖美,赐宴礼部。尚书、侍郎、都御史陪侍。当是时,帝虽优礼言,然恩眷不及初矣。

3. 《明世宗实录·卷二百六十四》:嘉靖二十一年七月己酋,御史乔佑等、给事中沈良才等,以圣谕切责辅臣夏言恣肆,科道官无一纠发者,于是各上论劾言负恩误国,法当罢黜,仍将臣等并黜,以为言官不职之戒。(原本是弹劾夏言的,现在在张哥操作下,全都弹劾严嵩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