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爱我了?没有比这更容易被拆穿的谎言。”
乌云层层叠叠, 灰蒙蒙的天空沉得仿佛要压了下来。
张焕词黑眸微凝,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他仰脸看她片刻,看到她眼底的认真, 却仍旧不为所动。
面对谭静凡的这句话,他既没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就这样静默看她半晌, 他转身直接离开。
张焕词大步消失在谭静凡的眼前,转过去时,眼底的寒霜不知不觉淡化,最后却转为自嘲的讽意。
他不会再生起任何波动,他知道,谭静凡就是在仗着他的爱在试探他的底线, 她不过是打算先适当对他示软, 再寻机会溜走而已。
她不爱他, 甚至一点喜欢都没有。
他只清楚明白这件事。
可惜, 这次无论她怎么做,他都不会再放任她逃离了。
一点机会都不会给她。
谭静凡神色淡淡的, 就这样目送张焕词冷漠的转身离开。
其实这会儿, 她也没有什么精力去应付关嘉延, 只觉得浑身都很疲惫。
她的脑海里还是不断在闪现不久前看到的父子二人对峙的场景。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心脏位置。
她知道。
那是一种被关嘉延牵扯到情绪的酸胀感。
谭静凡闭上眼, 将下巴抵在膝盖上,面颊迎着微冷的风,来感受这个古堡的气息。
这里是他生活十八年的地方。
承载着他的过去,及痛苦。
为什么她觉得现在的关嘉延很狼狈?刚才餐厅里的画面,让她想起当年在香港初见他的夜晚。
那晚他在大排档外面蹲着洗碗,凶神恶煞的, 好像刚杀了人逃出来一样,每个经过他身边的人都会因为他身上的戾气而感到不寒而栗。
他这么凶,当初她怎么会选择主动接近他呢?
时间过去太久,当初的心情她已经不记得了。
只是这会儿,那些回忆隐隐约约浮现出来,她眼前似乎又看见当晚那个凶狠又狼狈的关嘉延。
那晚的他,巧妙地跟今天的关嘉延重叠。
不同的是,现在的他虽然外表光鲜亮丽,内心却已枯萎成一片荒芜。
眼神冷戾空洞,活着也如同死了。
而那时候的他外表虽然落魄颓败,内心却是炙热汹涌。他漆黑的眼珠总是亮晶晶的,拥有特别张扬的鲜活气。
谭静凡缓慢起身,打算朝城堡内走去。
刚转过来就看到关文初站在屋檐下一直看着她。
她思忖片刻,还是提步朝关文初走过去。
“关叔叔。”
关文初脸色苍白,勉强挤出笑容:“小凡,三年没见了。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谭静凡点头:“挺好的。”
这边院子里有两张座椅,关文初邀请谭静凡过去落坐,看样子是打算促膝长谈。
谭静凡也没抗拒,跟在他的身后走。
她抬眸看向关文初的背影,觉得他的肩膀都没她以往见到时那么挺拔,看来不久前跟关嘉延的那场对峙,彻底击败了这个中年男人。
她蹙眉,又想起自己听到的那些话,愈发觉得面前这个男人真的是人面兽心。
在京市采访关文初那会,他跟自己讲述他的家庭,她那时候也知道关文初跟张蕴安是家族联姻从前非常厌恨彼此,但她却不知道,这夫妻俩发泄对彼此恨意的方式,竟然是拿那个最无辜的孩子当做泄恨工具。
他们后来怎么还好意思在关嘉延面前出现的?
她很费解。
“请坐。”关文初温和道。
谭静凡在他对面落坐,关文初说:“今天没茶了,就麻烦你坐着陪我聊一会。”
“嗯。”
关文初打量她面上神色,琢磨着问:“我打听过,你是回香港办事才意外被阿延抓到的,对吗?”
“对。”
“那你要是没有回香港,恐怕阿延至今还不知道你还活着。”关文初声音嘶哑,眼里划过愧疚:“那他恐怕还会一直沉浸在痛苦里。”
谭静凡紧抿唇角,并没吭声。
关文初见她面色冰冷,猜测她是不高兴了,便虚虚一笑,“叔叔并没有指责你的意思,真要说害得阿延那么痛苦,我才是最大的责任,你完全没有错。况且那时候他身边的人,只有我知道你还活着的真相,我才是那个眼睁睁看他几次寻死还是没有告知他真相的恶人。”
谭静凡轻声问:“关叔叔,我能问一下关嘉延七岁那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吗?”
她记得以前听关文初说过,刚出生时的关嘉延还是个嘴甜黏人的小天使,直到七岁那年发生了什么意外,才促使他变成那样。
关文初面露苦笑,“我也不瞒你了。你应该也知道阿延在这个城堡出生后直到十八岁以前就未曾踏出去过一步。但在他七岁以前,他一直生活在梦幻的童话里,我和他妈咪即使工作再繁忙,也会在一个月内抽几天时间过来看他,甚至在他三岁以前,也算我和蕴安亲眼看大的。”
“他刚开口学会说的话就是喊爹地妈咪,”关文初回想起当年的事,唇角露出宠溺的笑容:“阿延刚出生就非常漂亮又可爱,他像个奶团子似的雪白,又胖乎乎的,学走路学爬行摇摇晃晃起来真的很萌,他喊的第一声爹地妈咪,我和蕴安这一辈子都忘不掉。”
听着是很幸福的童年呢,谭静凡却笑不出来:“是么?”
逐渐,关文初脸上的幸福被痛苦与自责取代,声音低沉:“其实,那些都是我和蕴安演给他看的,他刚存在的时候,我和蕴安并不想要这个孩子,蕴安也不想再跟我产生争执就自己来到在这个古堡待产,孩子生下来当晚确实天生异象,说出来也挺神奇的,有人说阿延命格很特殊,说他是关家和帕克斯顿的福星。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和他妈咪就格外看重他。”
“我们把他养在这个古堡,给他无忧无虑的生活,目的是不让他被外面的世界污染,他在那几岁时都觉得自己是被父母疼爱的孩子。可实际上,那几年里是我跟蕴安最恨彼此的时候,为了能给阿延演出恩爱的父母,我们俩都很痛苦,这样长达六年的演戏,直到第七年,也是阿延七岁那年……”
“那天晚上我和蕴安回到古堡,为了庆祝阿延隔天的七岁生日,夜里我们产生争执,当时我们以为阿延已经入睡,便再没克制住,恨意已经让我们愈发控制情绪,等反应过来几乎快把这个家都砸了。”
“阿延半夜听到动静起身,他亲眼看到自己父母互相掐着彼此脖子的画面,他立刻冲过来阻拦,但我和蕴安当时被愤怒冲昏头脑,又看到这个是我们之间恨意的产物,当时也根本顾不上那么多,一怒之下就,阿延哭着上前阻止我们,他喊爹地妈咪不要打了,而我和蕴安却把怒火全部发泄在他身上……”
谭静凡眸色轻颤,难以置信地问:“也就是说,在关嘉延七岁生日的前一晚,他不仅得知父母根本不爱他,还被父母殴打了?”
关文初痛苦得捂住脸庞,声音从指缝里泄出来:“我们当时以为没什么大事,等再反应过来,才看到他已经晕倒在血泊里,原来是我们把他抬起来直接丢到墙边,砸碎了巨大的落地花瓶。当时,他后背手臂沾满玻璃碎片。”
谭静凡呆滞着呢喃,“所以七岁生日的第一天,他被父母打到浑身是血昏迷不醒。”
关文初眨着湿润的眼睫:“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从那天偷听到我和蕴安的争执就知道父母根本不爱他,也是那次事情才让他性情大变。后来我们无论再怎么伪装,他都不会再信我们,他小小的年纪,那双眼睛就恨得能滴血的那种,他就是那样,爱的时候爱得要死,恨的时候也恨不得杀死对方。”
谭静凡良久无言,心神不断溃散,她这会儿需要时间,好好捋一捋受到的冲击。
“既然阿延已经得知真相,接下来我和蕴安就不再演戏,也彻底在他面前暴露出真面目,家暴的事,有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接下来每次只要来到古堡,都是我和蕴安为了发泄在外面积攒的疲惫和恨意,每次看到阿延,他都会对我们冷嘲热讽,恶语相向,然后……”
谭静凡冷声:“然后,因为他挑战了你们身为父母的权威,接下来面对他的只有没完没了的殴打,对吗。”
他的身体经常浑身的伤,关文初还可以拿关嘉延伤口的事回关家卖惨,为自己博得好处。
生了个孩子,不仅可以用来发泄心里的怒火恨意,还能用来换好处。
可真是便利。
谭静凡的三观受到很大的震撼,她光是想象都不敢想,关嘉延从小究竟经历了什么。
这还是正常人么?这对夫妻怎么能坏到这种地步?!尽管她知道那些权贵名流家族内部肯定有诸多黑暗,却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样。
这真的太残忍,太可怕了。
虎毒还不食子!!关文初和张蕴安有把自己的孩子当人吗?
她又想到当初这夫妻俩还逼迫关嘉延娶盛明微的事,真是势必要榨干孩子的所有价值啊。
就这,怎么有脸在关嘉延面前说爱他?
谭静凡脸色冷漠:“那个地下斗兽场是什么?”
关文初蹙眉,“你是怎么知道的?”
“老管家告诉我的。”
关文初:“那名老管家是帕克斯顿家族的人,他是看着蕴安长大的,是蕴安最信任亲近的长辈,但后来,他倒戈阿延了。”
因为那是整个城堡里,唯一一个尝试阻止他们夫妻俩虐待关嘉延的人。
可惜他只是一个管家,他无法违抗主人。
“地下斗兽场是二十多年前比较隐秘的地下组织,是比较血腥的场所。那里之前有很多奴隶互相厮杀,还有被捕捉后的野熊野豹之类凶残的野兽。作用只是为了给权贵用来解闷解乏。”
其实还有更黑暗的,关文初没说。
谭静凡脸色煞白。
关文初喉咙里的声音一点点挤出来:“阿延也去那玩过,也是他七岁那年,他性情大变后频繁挑衅我和蕴安,我们实在愤怒的不行,愈发觉得这个孩子就是彼此的缩影,厌恨他身上那股子反骨劲,想要磨炼他,调–教他,让他认清楚,如果没有我们,他连活下来的资格都没有。”
再也听不下去,谭静凡颤声着打断:“别说了。”
关文初立刻停住。
因为她再不阻止,他也要痛苦地说不下去了。
谭静凡目光冷厉,她大概猜测到后面的情况,因为关嘉延的反抗挑衅到这俩人身为父母的权威,就把他当奴隶,当牲口丢到斗兽场,让他在场上厮杀。
最后结果是什么,可想而知。
关文初:“小凡,你要是有那么一点点在意阿延的话,我求你不要离开他。”
谭静凡唇角紧紧抿着,对他这句话没任何回应。
关文初忽然从座位起身,朝谭静凡双膝下跪。
谭静凡愣住,下意识站了起来。
中年男人双膝跪地,脸庞仰着,脸上含着落寞的哀求:“叔叔求你。”
谭静凡蹙眉,眼底藏不住的愤怒迸发出来:“你这是在弥补他吗?可你不觉得迟了吗?他遭受的那些……”
关文初哽咽:“我知道过去的伤痛没办法真正的弥补,所以我和他妈咪想一直对他好,即使他恨我们也行。”
谭静凡不语。
她觉得很荒谬。她虽然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但从小得到过父母的爱,她的家庭和睦幸福,童年虽然简单但很健康,她无法想象关嘉延有那样阴暗的童年。
最可笑的事,当时铸下错事不知道反省,现在却知道弥补了?
身体的伤疤可以淡化,但心里的伤痕,用再好的医疗药材都无法回到当初!
关文初还在不断说自己对关嘉延的忏悔,她已经要听不下去了,她很厌恶,感到很恶心,觉得关文初的脸丑陋无比,再跟他相处下去,她会想吐。
“关叔叔你起来吧。”
说完这句,没再看关文初,转身离开。
关文初望着她的背影,双肩塌软,彻底泄力。
-
早上十点左右,太阳悄悄从云层里冒出来,湿润的大地均匀地洒了层淡淡的金色。
谭静凡转身回到城堡内,没看见关嘉延,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但总归还在这里。
她刚才在外面转了一圈,发现这个巨大的城堡不远处似乎有个小别墅,或许苏淮宇他们暂时住在那。
但她没打算过去,关嘉延把他们扣在那只是为了威胁她,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
只是……
她逛到二层,又到了三层。
这三层里前前后后加起来,最起码有几百间房子了吧?甚至她还没往上爬……
这实在是大到夸张的程度。
她再次困惑,这里的人真的不会迷路吗?
谭静凡逛到第三层,小腿都走得发酸。路过时几个佣人对她的出现也没有任何反应,不主动接近,也不会驱赶。
起初她有点不适应,后来乐观地想了想,既然关嘉延已经打算把她关在这,她总得摸索清楚自己接下来要住的地方都是什么吧?
她推开三层右边的房间,从楼梯口的第一扇门开始。
厚重的门扉上镶嵌着精致的雕花。
靠近楼梯口的第一扇门推开,里面没什么特别的,看样子只是客房。
第二间,第三间房甚至一直往里接近十间房,不是客房就是藏书房都是如此。
到第十间起,就是这层右边的分界点。
谭静凡推开第十一间,意外的是,映入眼帘的竟是一间装潢很梦幻的公主屋。
她站在门口被里面的画面震撼,脚步不知觉上前往里走,这间卧室很大,装修壁画油画以及床铺都是非常漂亮梦幻的公主风格。
她皱了皱眉,心想,难道这是关嘉延母亲的房间吗?看着不像是她喜欢的风格。
反倒颜色都是自己比较喜欢的清新的色调。
逛了没两分钟,她便自觉退出,又推开公主房旁边那扇门。
令她惊诧的是,这整间屋子里都是镜子。
天花板,地板,墙壁全部都是镜子!
她进屋,就能看见四周全都是镜子里的自己。
她呆滞的眨了眨眼。
再往里走,发现里边还有一张床铺。
当看到这张床铺时,她古怪的脸色逐渐诡异起来。
这……
这竟然是水床!
她盯着这水床的位置,目光再看向天花板及墙壁。
一瞬间彻底明白这间房的意义。
谭静凡红着脸,逃也似的立刻遁走。关门时心跳加速,一大堆话想骂出口,还是忍住了。
镜子屋后面是一间古董器械房,里边儿装了许许多多的特殊器械。
起初谭静凡没注意,直到她捡起一个样式特殊的手铐,顿时两眼一黑。
这间屋子里也有很多面的镜子。
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没心思欣赏了,立刻跑出去。
接下来几间她都一一看过,几乎都不堪入目。
谭静凡逛的实在累了,从起初的震惊,羞愤到最后竟然心灵逐渐平静起来。
大概也是被关嘉延那些奇思妙想整得没招了。
他果然满脑子都是那些。
三楼右边逛了差不多,谭静凡推开最后一扇门。
这间房子是最大的,但也是光线最差的。
谭静凡找到开关,瞬间水晶吊灯的光照亮在屋内的每一处角落,室内亮堂堂。
她站在门口,看到里面的场景,双足那瞬间定在原地。
随后,她还是提步往里走。
这屋子里所有墙壁贴满了照片,上面几乎都二十岁到二十三岁的她。
谭静凡扯下其中一张她跟闺蜜逛街的照片。
这个场景,她自己都没有了印象。
怎么会被拍摄下来?
她面色严肃,视线一点点划过,看着这满房间贴满的自己,从图上她的穿着打扮和发型,她推测出来,这些都是跟关嘉延恋爱分开后的自己。
原来他那四年没来找她,竟然是一直在暗中监视她的举动。
这太可怕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她顿时觉得毛骨悚然,但想到是关嘉延,又很快平息下来。
看来她的确被关嘉延提升了接受惊奇事物的阈值。
谭静凡心里微叹,再转身出去。
三层的左边还有几十间房。
她绕过长廊走到对面。
这边同样跟对面一样,前面十几间都是客房,到中间的分界点都意义非凡。
她一扇一扇推开,确定,这里都是关嘉延的回忆。
几乎都是他小时候呆过的地方,偶尔能在卧室里发现他的痕迹。
她每一间房都认真看了一遍,推到最后一扇门时,有点受阻。
很艰难才能推开,看样子是很久没有人进来过。
果不其然,这屋子里落了很厚的一层灰。怕是佣人也被禁止进入这间屋子里打扫。
谭静凡本想退出去,既然这间屋子长久没人进来,或许是有关嘉延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她潜意识觉得要尊重隐私,脚步却很沉,舍不得离开。
她深切明白自己这会的想法。
没错,她想了解关嘉延。
犹豫过后,她终究还是往里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不算很大,甚至算得上是一个很小的杂物间。
里面的东西杂七杂八,几乎都是小孩子的玩具,或者衣服,书本,桌上摆放了许多特殊她未曾见过的物件。
谭静凡凝眸看向面前这本相册薄。
伸手取起。
这是本很厚很精致的相册薄,上面落了层厚重的灰。
她的指腹也沾上灰尘,轻轻咳了声,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单纯灿烂的笑容。
小孩看样子才几个月大的模样。
漆黑的眼珠又大又圆,亮晶晶的像盛了满天繁星。
依稀可见出几分关嘉延的相貌。
这大概是他刚出生的百日照。
她唇角勾了勾,忍不住戳他的小胖脸,随后继续往下翻。
这是关嘉延的童年相册薄。
很厚,大概有几百张照片。谭静凡竟是不觉得沉,就这样抱着站在桌边翻看起来。
照片是从他的百日照一直到六岁。
小时候的关嘉延没有现在这样冰冷且凶神恶煞的模样,反而是阳光灿烂,可爱到人心都化了。
她想到关文初之前说,他儿子小时候是小天使。
她见到了。
的确很萌,萌得像小天使,不是关文初的滤镜。
一一都翻看完,不知觉已经是半小时后。
谭静凡将相册薄放下,举太久的手不由发酸,落下时不小心推翻桌子上一张光碟。
她蹙眉,拾起这张落了厚灰尘的光碟犹豫很久,还是出去找了刚才看到的电子科技房。
她刚到门口就看到老管家上楼来,尴尬地跟他打了个照面,老管家盯着她手里的光碟,面色沉静说道:“小姐,你跟我来。”
老管家主动推开那扇门,将那张光碟放入机器内。
没一会画面闪现,是这个城堡的场景,光碟是录像,看画质是很多年前。
她有点琢磨不透这是什么,紧接,模糊的画面发生变化,声音噼里啪啦的响起,她隐约听到关文初愤怒的声音,没一会张蕴安的声音也响起。
是在争吵。
可接下来,便是没完没了的大动静。
谭静凡盯着这模糊的画面,正在困惑,忽然,镜头里闪现一张鲜血淋漓的小男孩的面容。
她没想到会突然出现这个画面,这不亚于鬼片。
她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唇瓣。
画面里的男孩任由鲜血在自己脸上蜿蜒滑落,他却像不知道疼一般,乌黑透亮的眼珠直勾勾看着镜头笑得诡异,用奶声奶气的英文叽里咕噜地自言自语:“录进去了吗?”
画面外响起这位老管家还不算很衰老的声线,“为什么要录制?”
男孩咧出灿烂的笑容,鲜血从他眼尾滑落,像他渗透的血泪:“多好玩啊?他们这丑陋的样子。”
老管家于心不忍:“vincen,那不合适,你还小,这不是你该看的。”
小男孩冷哼着,自己扛起摄像机,画面里已经看不见他,但还能听到他阴森凶狠的脚步声,“他们好恶心,带一群人来我的城堡里乱搞。”
老管家安慰他,“大人都是这样的,他们只是不知道你躲在外面偷看。”
小男孩:“一点都不好看,恶心死了,大东西插-进去,爹地也没有很爽,我看他还是满脸愤怒。”
老管家:“他是故意气你妈咪。”
小男孩笑道:“我妈咪才不会任由欺负,他找多少女人,妈咪就找多少男人。嘿嘿,他们真有趣。”
老管家皱眉:“你头上的血必须得马上止住。”
小男孩像没听见他的担忧,继续阴诡地吐槽:“我刚被发现了,爹地好生气啊,直接抄椅子砸过来打我,欺负我个子小跑不掉,等我长大了,那把椅子我要朝他脑袋砸过去。”
老管家:“你录像就是这个原因吗?”
后面的画面卡住,模糊不清,直到彻底没了。
谭静凡被震惊到久久回不来神,瞳仁不住颤动。
老管家对她说:“没错,这些都是他小时候自己录的,他说,那都是珍贵的回忆,会时刻提醒他所经历的一切。”
老管家见她脸色惨白,“很不堪吗?这还只是他所经历的小部分。”
谭静凡还是许久没说话。
“小姐,你还好吗?”
谭静凡:“嗯。”
她声音嘶哑地应。
老管家面露忧色,“我把这个放给你看,是想让你多了解他,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的存在了。”
“小姐想必也见到那个装满你照片的屋子,当年跟你分手后,他就回到古堡,那时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样伤心,愤怒。”
“他小时候被打得再严重,见过再血腥的画面,被父母伤害,他都没那么地伤心过。”
“唯独你跟他分手后,我第一次觉得,他的心仿佛都成了无数瓣碎片,那感觉好像,他的世界已经崩塌。”
“那年他才二十岁,还没满二十一,刚离开这个古堡才两年。”
老管家回忆道:“回来后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很久没出来,但几天后他就重拾精神,接下来,就是你看到的那些,那些房间的确是他为你准备的。他从小是我照顾他长大,我太了解他的目的,那是他用来惩罚你的房间,他恨你,恨你甩了他,恨你让他伤心难过。”
“他本来的打算是直接去京市把还在读大学的你抓回来,关在这个古堡的。”
“然后呢?”谭静凡问。
老管家道:“他准备好那些惩罚你的房间后,飞了趟京市,几天后才回来,我问他怎么不把你带回来,他忽然说:若若离开我也很开心的样子。他问我:“那就是正常人的生活吗?身边很多重要的人和事,可我怎么没有,我只想要她,我只有她才会幸福,但她没有我也可以很好。”
谭静凡咽了咽喉咙里的苦涩。
“vincen说他暂时不想打乱你安稳的生活,他说,既然你不喜欢关嘉延,那他变成别人就好。”
后面就是他开始为她学习中文,为她了解中国文化,甚至调整长相,换掉身份背景,制造出普通男人的身份,改名为张焕词接近她。
他给了她一年幸福平淡的婚姻生活。
谭静凡仍然久久无言。
老管家忽然接到对讲机的话,脸色微变:“他正在找你。”
谭静凡嗯了声?
老管家笑道:“城堡太大了,他找不到你在哪儿,正在一楼发脾气。”
“……”谭静凡哭笑不得。
“我下去好了。”
-
接近午饭的时间,餐桌摆了十几道菜,各个国家的美食都有,几乎都是前两个月谭静凡和张焕词出国时她吃过的食物。
他不动声色记住她这三年里新发现的爱好。
谭静凡内心再次受到意动,抬眸朝坐在主位的男人望去。
张焕词神色淡漠:“看我能看饱了?”
谭静凡摇头,她想起什么,忽然笑着问:“你刚找不到我是不是迷路了?”
张焕词眉眼衔着骄傲:“笑话,整个城堡都是我的,我说哪条路是正确的哪条路就是正确的。”
谭静凡听出话外音:“哦,那就是迷路了。”
张焕词掀眸看她,随后抬手,吩咐佣人倒酒。
谭静凡蹙眉,“你还喝酒吗?”
“不行么?”他语气冰冷。
谭静凡:“别喝了,赵医生跟我说你的胃不好。而且我不喜欢烟酒味。那很难闻。”
张焕词冷笑:“你算什么,我管你喜不喜欢?”
他从前很在意她的爱好,况且他之前也从不碰烟酒,是知道她不喜欢,他就更不会碰,现在呢?
这三年他依靠烟酒才能稍微麻痹想念她的心。
她说不让喝,他就不喝?
凭什么?!
佣人见关嘉延没说不喝,便自己上来倒酒。
酒水斟满,谭静凡也没说什么了。
只是,倒满的那杯酒却迟迟没有进入他的嘴里,一顿饭勉勉强强吃完了,那杯酒也没喝下去。
谭静凡眼神不经意扫过那杯一口没碰的酒,忍住笑声,笑眼弯弯盯着他冰冷的侧脸。
张焕词当做没看见她含笑的打量,这会也气得胸腔微振。
他可真是贱骨头!!
吃过饭,张焕词就带陈傲走了,他是真的很忙碌。
午时后,雨过天晴。
谭静凡在花园散步消食,有佣人给她准备好下午茶甜点,可以坐着边吃边欣赏景色,她没碰,反而觉得很新鲜有趣,开始在花园乱逛。
张焕词过来时,就看到站在花圃外围一圈的女人。
她身穿修身的吊带,外面就一件轻薄的罩衫,笔直垂顺的休闲牛仔裤也没有藏住她那双细长的腿型。
纤腰盈盈一握,金灿灿的阳光落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泛了层融融光晕,侧脸莹润如玉,比花儿还漂亮。
他驻足欣赏片刻,听到谭静凡哎呀一声。
她右脚崴了下险些摔倒,不过好在能勉强站稳,张焕词下意识伸出去的手只能僵硬收回去。
谭静凡没看见她,满心满眼只有靠在花圃里最里面那朵玫瑰花。
她伸手往里探,距离太远,怎么都够不着。
她很想摘那朵花,不肯放弃,便再尝试伸手,没想到这次崴脚的动作更大,眼看马上要直接摔进花圃里,忽然间,一股力道将她往后拽,她直接跌入熟悉的怀抱。
张焕词掌心握住她的腰,冷脸问她:“做什么?”
谭静凡手心抵在他胸膛,杏眼蕴着水润看他:“我想摘那朵花,可以吗?”
张焕词:“够不着让佣人帮你。”
也没说不准她摘。
谭静凡问他:“是因为我是城堡的女主人,所以可以随便使唤他们?”
张焕词按住她后腰的手心力道不由收紧,眉目微凛,但最终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放她站稳后,自己伸手帮她摘花。
谭静凡目光追随他,看他冷若冰霜的面容,看他紧抿的唇角,强憋着笑意,“关嘉延。”
“嗯?”张焕词摘下她想要的那朵花,冷脸转过身。
刚转过来,谭静凡便伸手戳他脸颊,凑到他跟前问他:“你是不是很开心?”
张焕词心跳错了节拍。
他,的确很开心,他能感觉到怀里抱着的人根本没有抗拒他的拥抱。
但是为什么呢?她不是都打算跟朋友们一起逃跑了吗?
不,一定是演戏让他放松警惕。
张焕词那双眸仿佛寒潭般冰冷:“谭若若,你未免太自恋,一个拥抱而已,有什么值得我开心?我就连想亲你也是直接就亲了。”
谭静凡哦了声,很爽快:“行啊,那你亲我吧。”
张焕词眸色颤动。
她又追着说:“亲我呀?不是说想亲就亲吗?现在我允许你亲我。”
张焕词眯了眯眼,唇角勾起几分看透她的讽笑。
随后松开她的腰,将摘下的那朵花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大步离开。
谭静凡垂眸看着这朵玫瑰,又想起刚才关嘉延狼狈逃走的样子,觉得他这会儿别别扭扭的,不肯对她暴露真心的样子调戏起来还挺好玩。
他现在装作不爱她,看他能装到几时才破功。
-
晚上张焕词刚得到香港关家的传来的消息,老爷子目前已经能下床落地了。关宅那边的情况很稳定,也不需要他这时候赶回国。
工作的事总算忙完,已经是晚上八点,陈傲疲累得捶了捶自己那双酸痛到梆–硬的腿。
他觉得自己这两天在这个城堡的原因,微信步数肯定每天都超过十万了。
这地儿怎么能这么大啊?
“陈傲。”
“诶。”
张焕词淡声:“她人呢?”
陈傲回道:“谭小姐在厨房做甜品。”
张焕词蹙眉,“她哪里会,她想吃你吩咐人给她准备就好。”
陈傲心想,谭小姐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做个甜品关嘉延也生怕她磕碰到,无奈道:“您放心呢,有人在一旁照看。”
张焕词不放心,起身从书房出去。
陈傲想了想,还是跟上去好了。
一楼偌大的开放式烘焙厨房。
张焕词过来时,谭静凡正穿着围裙在料理台前挤奶油,身旁是甜品师在给她指点。
她时不时问几句。
谭静凡抬头就看到张焕词和陈傲在不远处看她,她笑容满面捧起自己做好的蛋糕炫耀,“你们要吃吗?”
陈傲余光扫向沉默的张焕词,很识趣儿地说:“我想起来我还没运动,我得去活动活动了,延哥,谭小姐,你们吃吧。”
说完陈傲立刻遁走,甚至还把那名甜品师也顺便带走了。
谭静凡从料理台后出来,随口说:“陈傲真好玩。”
张焕词一脸不悦:“他怎么就好玩了?”
又惹他不高兴,成天就把心思放别人身上!
听出他语气里的不爽,谭静凡过来把蛋糕放下,吐槽道:“陈傲还说他今天没运动,光是我瞧见,他就已经走了很多步吧,你这儿也太大了。”
张焕词目光追着她,喉结滚动:“那你喜欢这里吗?”
谭静凡:“你要听实话吗?”
他没应声,脸上也没什么情绪,谭静凡还是直言道:“我才来几天,只觉得这里很有新鲜感场面很震撼,称不上有多喜欢。”
张焕词黑眸冰冷,唇角扯了扯,是,她喜欢一切远离自己的地方。
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她只会避之不及。
谭静凡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能感觉到他很不开心,她想起他说过小时候不开心就爱吃甜品。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蛋糕了,根本不知道怎么下手,今天也是拜托那位甜品师帮忙指点自己。
她自然而然握住张焕词手腕:“你帮我尝尝味好不好?”
张焕词顺势落坐在她身侧,看她切下一小块草莓蛋糕。
“你想吃可以让甜品师为你做,谭静凡,那位甜品师可是我特地聘请来的,在国际上很有名。”
谭静凡细眉微蹙:“哦,你在说我的手艺肯定难吃是吗?那你还吃吗?”
她只在意这点。
这毕竟是她亲手做的。
张焕词并没应声,而是直接将她切好的那块草莓蛋糕拿过来,皱着眉,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因为材料用的都是最好的,还有甜品师的指点,口感不可能差,但业余的终究无法跟大师比较。
他从小吃过太多好东西。
这对他而言称得上是辣舌头的程度。
谭静凡目光希冀看他:“好吃吗?”
张焕词垂睫,看向面前这块草莓蛋糕,他似乎明白,这蛋糕是她特地做给自己吃的。
谭静凡知道自己白天跟关文初的那些事,她知道自己心情肯定不好。
张焕词还是没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将这块小蛋糕吃完。
即使他全程吃的很艰难,却还是吃完了。
谭静凡逐渐露出笑容。
见他唇瓣沾了奶油,她没忍住伸手去为他擦拭。
张焕词僵住,下意识把脸挪开。
谭静凡歪头看他:“怎么啦?你每天对我动手动脚,想亲就亲想抱就抱,还不准我动你了?”
“关嘉延,你不准我动你?”
她追问。
今晚的她格外不一样。
很主动,甚至有种恃宠而骄的霸道。
他很意外,也很喜欢。
很喜欢。
可惜,他并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思。
谭静凡就是那样,最会仗着他的爱放肆。她一旦放肆了就会找机会琢磨逃离他。
张焕词抿唇,喉结滚了滚,那被她擦到一半的唇瓣微微翕动。
谭静凡垂眸,眼里划过一抹落寞,声音都小了许多,委屈极了。
“你不喜欢,那我以后不碰你了。”
她正要收回手,手腕意外中被握住,下一秒阴影笼罩。
猝不及防的拥抱袭来,她脚步不稳后退半步,却被他拉入炽热的怀抱。
根本不给她半分逃开的机会。
湿热的气息紧紧交缠。
张焕词疯狂汲取她唇舌的甜–汁–蜜–水,用刚吃过甜品唇瓣轻一下重一下地含弄她。
吻得无比缠绵,饥渴,且汹涌。
谭静凡有点受不住他亲吻的力道,呼吸急促,她手心抵住他的胸膛,细细的喘–息:“你慢点儿,我受不住……”
她出声不仅没能安抚他,反而让张焕词更加亢奋,他将她打横抱起直接按在沙发前。
挺拔的身躯将她满满当当包围,肌肉线条紧实的胸肌也似要闯出衬衫,疯了似的想要将她占有。
吻到谭静凡浑身瘫软,他才依依不舍松开唇瓣,乌黑的眼珠湿漉漉,里面装满面色含春的她。
谭静凡抚摸他冷峻的脸庞,指腹轻轻摩挲他的耳垂,声音仍旧断断续续。
她被他亲得已经六神无主,灵魂几近溃散,气息紊乱到说句话都很艰难,却还是尽量维持住,把她想要传达的话清晰表达出来:“慢慢来,关嘉延,你别这么急性子,又不是不给你亲了。”
怎么能那么饥渴?
张焕词轻颤眼睫,错愕片刻,因为她这句话,接下来的亲吻果然放缓速度。
没再那样汹涌地进攻。
他听得进她说的话了。
他的舌头湿滑地钻进去与她勾缠,浅浅地吮–吸,温柔又磨人。
谭静凡浑身打了个颤栗,在他怀里彻底化成水。
张焕词亲吻着她渗出薄汗的鼻尖,不由自主嘶哑地喊了声:“宝宝。”
谭静凡身形微僵,缓慢睁开眼看向面前的男人。
他从她胸脯前抬起脸,神色迷离,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眼底泛着微微的湿意。
他望着她,黯淡的笑容里夹杂着让人心碎的脆弱与悲凉,沙哑的声线几乎语不成调:“若若,别玩我,好吗?”
他真的怕了。
害怕她的示好只是为了下一次的逃走。
谭静凡神色微怔,搭在他后颈的手也忽然僵住。
他怎么能这么没有安全感?就连她主动走向他,尝试与他亲近,他都认为自己是打着离开他的目的吗?
他竟然在求她。
谭静凡内心苦涩,温柔的眼神没有任何杂念直击他内心深处,“信我,关嘉延。”
“信我这一次。”
关嘉延心神大乱,目光紧盯她:“为什么?”
谭静凡知道,他是问她什么会有这些转变。
谭静凡思绪万千,沉默着。
她隐约能意识到,她的这些转变并不是来古堡之后才有的,而是在古堡之前她对关嘉延的感情就在细微中产生变化。
当然,得知他在以为自己死后的那些疯狂举动时,也的确带给她震撼的感受。
扪心自问,自己的生命能被另一个人看得如此重要,甚至到了种她死人他亦不会活下来的程度,她是不可能没有动容,但那不足以让她能够坚定的选择关嘉延。
这次会心甘情愿选择他。只是她发现,关嘉延他没那么坏。他只是爱她,爱她的方式让那时候还很青涩的她感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