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临渊自漫长的封印中苏醒, 无数锁链如齑粉炸开,金光之中,魂魄初凝, 他深邃的眼眸睁开,仿佛能洞穿幽冥。
然而,涌入他感知的并非熟悉的冥府幽寂之气, 而是一股极其驳杂且污浊的现世气息。
此间灵气稀薄得近乎枯竭,空气中充斥着无数难以名状的异味,以及生灵过于密集繁衍所产生的浑浊生气。
殷临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久居上位,身边环绕的皆是最纯净充沛的灵气, 就连他身边的奴仆都有于各界搅动风云的能力,何曾处于这般污秽的环境?他心中不由生出厌弃,视此间众生如蝼蚁般渺小聒噪。
当即意沉识海, 试图勾连冥界核心, 启动冥王御令回归本位,神力所过之处, 与他一同封印的仆从下属皆苏醒过来, 遥遥回应。
然而, 浩瀚神识如泥牛入海, 冥界竟无丝毫回应,那维系万载的通道仿佛被彻底阻断一般。
正当他凝神探究这异常变故之时,一股微弱却极其清晰的因果牵引之力自不远处传来。
正是此力,混合着一种极特殊的阴血气息, 最终冲垮了封印他的枷锁。
殷临渊明了,是一个女子的血阴差阳错解开了封印,此乃大恩, 亦是大因果,因果必了,否则,纵使他身为酆都之王、冥府之主,亦难以寻回归途。
殷临渊顺着那冥冥中的牵引之力望去,只看见一个形容颇为古怪的少女。
此女一头粉色卷发,如同变异妖兽,身上穿着条鹅黄色的短裙,竟露着一双光洁的小腿!
殷临渊目光一触即收,迅速移开视线,心道真是成何体统,简直礼崩乐坏,这女子竟如此不知廉耻,衣不蔽体。
他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封建大家长式的审视与不赞同,若非感应到此女便是他的解印之人,身负因果,他绝不会在此等伤风败俗之人面前停留片刻。
正当他斟酌开口,欲以不失身份的方式了结这段因果时,那少女却猛地抬起头,视线落在他脚下,继而发出一声他理解不了的、尖锐的惊呼:“你踩到我的海蓝之谜了!”
殷临渊闻言,下意识低眸一扫,脚下确实踏着一方莹白的圆盒,只他魂体初聚,此时犹如云雾,是以没有触感。
他仔细感受了一番脚下的东西,没有灵气,于他而言不过凡俗之物,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他复又抬眼看向那少女,见她一脸焦急心疼,仿佛他踩碎了什么稀世珍宝。
虽不解“海蓝之谜”为何物,但践踏他人之物终非君子所为他压下心头因对方衣着产生的不豫,维持着冥王应有的仪度,微微颔首,声音淡漠而疏离。
“对不住,姑娘,在下愿以南海鲛珠陪与姑娘。”
宁溪愣怔一两秒,疑惑问道:“南海……脚猪?是什么?”
殷临渊道:“此物可用于照明。”
鲛珠光晕似白昼,千年不灭,食之延寿五十年,不过延寿的作用太小,殷临渊 便没有提及,只说能照明。
宁溪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这莫名其妙的古风小生踩了她的面霜,却要用灯泡赔。
那什么“脚猪”估计是和冠珠一样的家具品牌名字吧。
等等……
宁溪忽然想到钱莓说参加恋综的那位太子爷好像信佛,如果放在晋江,妥妥京圈佛子,既然都是佛子了,说话复古一点,也正常吧?
宁溪打量眼前人,他立于山林中,身姿如松,容貌极盛,眉目如画,瞳仁幽黑,几乎占据整个眼白,仔细看时,却见那双凤眸深邃含威。肤色冷白,像是被夜风冻着了,隐隐透出青色。
他头发披散,却并不给人蓬头垢面的感觉,黑色的头发缎子一样,身着白色深衣,衣料流光暗涌,织有繁复暗纹,远非影楼风、淘宝店汉服可比。
修长的虎口处挂着一串白色佛珠,在月光下显得森白如骨,莫名令人胆寒。
活脱脱一幅男小倩的打扮。
“你也是来参加节目的吗?”
宁溪主动搭话,却见他沉默不语,只低低“嗯”了一声,便自动将这声模糊的回应解读为默认。
宁溪立刻扬起一个友善的笑容,主动伸出手:“你好,我叫宁溪,是这档节目的嘉宾,你怎么称呼?”
殷临渊目光扫过她伸出的手,并未去握,只是微微颔首,恪守着古老的礼节,淡声道:“吾名……绍玄。”
他报的是自己的表字。
绍玄?
宁溪心中一动,钱莓说的那位京圈太子爷,名叫邵勋,一字之差!
她瞬间了然,看来这位就是她此行的目标,那位背景深不可测的邵家太子爷,富贵子弟在外行走报假名也是常有的事。
只是没想到他癖好如此特殊,竟以这般彻底的复古形象登场。
她压下心头激动,神色平静地领着他去找节目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一听第四位男嘉宾终于到了,还是以如此震撼的打扮现身,立刻手忙脚乱地要带他去换节目组准备的服装。
“不必。”殷临渊抬手制止,动作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他转而看向宁溪,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带着询问,“你希望我留在此处?”
宁溪虽不解他为什么特意问她,还是点头道:“当然了,参加节目就是这样啊,或许你不太习惯暴露在镜头下,但这也是让大家了解你的途径之一嘛,就算不谈恋爱,多交些朋友也很好呀。”
她的声音软乎乎的,语调带着娇憨,答话时微微歪头,像一只小鸟一样。
了结因果……
殷临渊默念着这四个字,他借她的血解开封印,那么,既然她希望他留下,参加这什么劳什子节目,那便留下。
他微微颔首:“可。”
然而,当工作人员试图靠近他时,他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凌厉,虽未言语,却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止步,不敢僭越半步。
工作人员无奈道:“邵老师,您这……我们这边要给您做个造型……”
总不能让人穿着汉服上恋综吧,化妆室与服装室在一个屋子,现在虽不用化妆,但总得给人换身衣服,让人轻快点。
只见殷临渊抬手,修长的手指虚虚握拳,在化妆台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叩叩。”
几乎是同时,化妆室的门被敲响了。
宁溪离得近,伸手开门,门一开,她顿时愣住,门外整整齐齐站着八名身着同样汉服的男子,皆是容貌俊秀的人,但肤色是统一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周身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
他们对着殷临渊无声躬身行礼,看到主人微抬下巴,许可他们靠近后,鱼贯而入。
随着他们的进入,房间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骤降了好几度,一股莫名的寒意渗入肌肤。
宁溪忍不住抱了抱手臂。
殷临渊只以眼神示意家仆,轻声道:“宣鹤。”
其中一个汉服小哥立刻站出来,从怀里掏出几锭金元宝,给在场的人一人一个。
小哥彬彬有礼道:“家主夤夜而来,多有叨扰,些许黄白之物,还请诸位笑纳。”
宁溪与工作人员们倒吸一口凉气,掂了掂手里的金子,跟鸡蛋差不多重,至少五十克,按照现在金价值四万多。
一个服装师被叫醒本来怨气满满,看到金子后瞬间两眼发光,嘴唇颤抖:“这……这太贵重了吧,我不能要。”
名叫宣鹤的小哥微微一笑,温柔且不失力道地将金锭推过去。
“还请诸位暂避片刻。”
众人忙不迭退出门去。
走到门外,几人面面相觑,交换眼神,这郁太子的排场,也太大了吧,自带家政团队?而且这间化妆室的空调是不是开得太足了点?
工作人员睡梦中被叫醒,但因为来人身份特殊,牛马们不敢当面说什么,原本觉得深夜一个汉服男子出现在拍摄现场有些奇怪,但这人身边跟着八个家政,而且出手就是大十几万,工作人员们瞬间就不再怀疑此人身份了。
宁溪看到工作人员黑眼圈比眼睛还要大,忙说她可以帮忙给男嘉宾讲流程,让其他人都去睡觉,大家揣着金元宝,恍恍惚惚回去了。
送走工作人员后,宁溪转身回到化妆室门前,正欲敲门,却发现门并未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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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离开后,宣鹤等人齐刷刷地跪在殷临渊脚边,姿态恭敬无比:“恭贺主上复苏!”
殷临渊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
他的神识已游遍此界,看到如今凡人世界精彩纷呈,男女装束与昔日大不相同,行动肆意无礼,而且男子多为短发。
他眉头微挑,手指一动,青丝簌簌落了一地,瞬间便理出一个短发造型,对着镜子端详一会,自觉颇为新奇。
宣鹤等人都快吓死了,连忙小心翼翼地拾起断发,又不敢多嘴问一句。
宣鹤关切地低声询问:“主上,您的魂体凝聚可还顺利?”
殷临渊未答,而是指尖微动,周身那层用于伪装的法术悄然散去。
活人富有血色的皮肤霎时消失不见,殷临渊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青黑色,仿佛沉寂地底千年的古玉,冰冷坚硬,毫无生机。
更骇人的是,他那双原本深邃的凤眸此刻竟是一片纯然的漆黑,瞳仁占满了整个眼白,任谁看见此情此景都会觉得他不是人。
宣鹤等人见状,却面露欣慰:“主上恢复神速。”
话音未落,殷临渊毫无征兆地转头,头颅扭转一百八十度,纯黑的眼眸精准地看向了门缝后的宁溪,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宁溪仿佛被无形的冰锥刺中,浑身一僵。
她慌忙后退一步,心脏狂跳,用力眨了眨眼,再看去时,门缝内的景象已恢复正常,殷临渊依旧俊美无俦,肤色冷白,只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宁溪摇了摇脑袋,刚才那惊悚的一幕快得如同幻觉,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熬夜产生了错觉。
她定了定神,推门进去,声音温软:“绍玄老师,现在已经很晚了,半山别墅那边大家都休息了,不好再去打扰,要不,你先和我去后山的山洞对付一宿?明天再安排你的房间。”
殷临渊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他自然记得那处阴冷潮湿的山洞,让他屈尊降贵住那种地方?
几乎在他皱眉的瞬间,侍立一旁的宣鹤与另一名仆从宣岚立刻心领神会,无声无息地退到门外,化作两道微不可查的阴风,瞬间掠向后山。
宁溪领着殷临渊重新回到后山时,吓到小小的惊呼一声。
“啊,这……这……”
眼前哪还有什么简陋的山洞,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飞檐翘角、古朴精致的宅院,青瓦石墙,朱漆大门两侧还挂着灯笼,在夜色中静静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与周围的山林环境奇异地融合,仿佛它早已在此存在了数百年。
宁溪吓了一跳,拉住殷临渊的袖子:“这里怎么会突然多出一栋房子?”
殷临渊下意识看向拉着他的手,她似乎被吓狠了,双手将他的袖子攥得紧紧的,指关节透出粉白,身体不自觉地靠近他,却没有贴上,唯有热度慢慢透过衣物布料贴上来。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殷临渊并没有挣开她的动作,他扫了一眼这仅有三进的小院,眉头依旧蹙着,语气带着几分勉强:“也罢,暂且将就一夜。”
跟在他身后的宣鹤和宣岚立刻低下头,脸上浮现出办事不力、让主人受委屈的惶恐神情。
宁溪见殷临渊仿佛进自家院子般理所当然,下意识拉住他的手腕。
“等等!”
手腕骤然被一只温热柔软的手握住,殷临渊身形猛地一滞。
自他执掌冥府以来,万载光阴,还从未有生灵敢如此贸然触碰他,更遑论这般上下其手,他纯黑的眼眸瞬间沉了下去,冰冷的目光落在宁溪脸上。
宣鹤几人吓得大气不敢出,低下头静候主人雷霆之怒。
宁溪却好似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触碰了他似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急促地呼吸几下,鼓足勇气,压低声音,踮起脚凑近殷临渊耳边。
“邵老师,我们快走吧,我听说夜间山里莫名出现的房子,可能是……鬼屋。”
她的尾音带着一丝颤抖,怯生生躲在他身后,好像已经怕到极点了。
殷临渊感受到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小,都握不住他的手腕,温暖、细腻,带着活人才有的生机勃勃的柔软触感,与他的冰冷僵硬截然不同。
“我们快走吧,我害怕。”
她眼眶泛红,隐隐有泪光点点,面无血色。
胆子这么小……
殷临渊心道,如果知道他是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厉鬼,恐怕会晕过去吧。
怕暴露身份吓到她,殷临渊遂沉默片刻,极其轻微地对着空气摇了摇头,旋即顺着宁溪的力道,顺从地离开这里,一起前往他处,继续寻找山洞。
正垂首侍立的宣鹤与宣岚立刻感知到了主人的意念,待主人与那位姑娘离开,那刚刚拔地而起的精致宅院化作一枚核桃大小的木雕,被他袖在怀中,原地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离开那栋莫名其妙的中式古宅,宁溪小小地松了口气,一边走一边和殷临渊说话:“邵老师,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不怕开门看见丧尸,就怕开门看见一双绣花鞋,刚刚吓死我了,我最怕鬼了。”
山林寂静无声,浓重的夜色将一切吞没,只余风吹过树叶的沙沙轻响,反而更衬得四周万籁俱寂,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睡。
殷临渊走在她身侧,任由她拉着手,闻言,淡声道:“放心 ,不会。”
语气淡然笃定,如同陈述一条天地法则,悄然驱散了周遭无形的寒意。
宁溪眨眨眼。
带着殷临渊走了一圈路,又回到原地,她揉揉眼睛,再看去时,刚才那座宅院消失无踪,眼前只剩下熟悉的山洞,她心下认定自己刚才眼花带错了路,恐怕刚刚看见的中式住宅应该是别墅区里的空房子吧。
“啊呀,到了。”
宁溪松开拉着殷临渊的手,急切地向前跑去。
温暖悄然逝去,殷临渊看了一眼自己刚刚被握住的手腕,他默不作声地跟上。
宣鹤等八人业务水平极高,在主人没有吩咐时,他们就如同不存在般,在主人有需要时,不等主人吩咐,就悄无声息地上前,将一切处理妥当。
变戏法似的抬来一张红木软榻,铺床叠被,挂帐熏香,织锦云缎在晕黄灯光下金碧辉煌,与宁溪小黄鸭床单形成鲜明对比。
宁溪关心道:“诶呀,邵老师,我们录节目在这里有住处,你随行的工作人员睡哪儿呢?”
殷临渊道:“他们自有去处。”
宣鹤几人将一切布置妥当后,对着殷临渊无声行了一礼,便悄然散去,隐入黑暗,仿佛从未存在过。
殷临渊阖上凤眸,神识如无形的潮水般铺展开来,瞬息覆盖此方人间。
驳杂的信息流涌入他的感知,他很快便捕捉到了不远处那所谓“导播室”内的动静,看清了那份写满流程的文书。
原来如此……这女子是将他误认为了参与这姻缘游戏的凡人男子。
正当他梳理着这略显荒谬的前因后果时,眼前的光感忽然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影影绰绰投在他的眼皮上。
殷临渊倏地睁开眼。
只见那顶以冰蚕丝与鲛绡织就、本该隔绝内外视线的帐幔上,此刻正清晰地映出一个窈窕的人影轮廓。
帐外,宁溪显然以为这细密的纱帐足以遮蔽视线,正毫无防备地背对着这边……
换衣服!
光影模糊地勾勒出她褪去外衫的动作,纤细的肩颈线条,不盈一握的腰肢,甚至能隐约看到内衣搭扣被解开的细微动静。
殷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气息微微一滞。
他猛地闭上眼,几乎是仓促地转身。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他试图将方才那惊鸿一瞥从脑海中驱散,然而,那朦胧帐幔上勾勒出的剪影却仿佛烙铁般烫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清晰。
他听见衣料摩擦过细腻肌肤的窸窣微响。
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微微凹陷下去,继而便是饱满圆润的弧度骤然隆起,形成一道柔和的曲线。
肩颈的线条脆弱又优美,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裂,褪去衣衫的动作间,影影绰绰能窥见手臂抬起时内侧那片细腻的软肉。
嗅到一丝极淡的暖香,混合着类似于皂角和鲜花的清新气息,仿佛一阵微风吹拂心头,泛起痒意。
殷临渊的手缓缓握紧了,下意识屏住呼吸。
解印他的这个生灵,竟是如此的娇小柔软,鲜活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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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ps.我打算后面再写一本《我的女友非人类》,这一次是非人女主×人类男主,邵勋是其中一个单元的男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