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都的瞳孔剧烈震动。
一块石头将坚固的冰面击碎, 碎冰飞溅,露出水底的汹涌。
“你……你都知道了?你什么时候……”
奥古斯都的语气难得有一丝慌张。
黎星看着他微微错愕表情,语气反而平静, 她撇过头:“小白在庄园出现的时候,旁边总有你的车。我一开始只是怀疑,没想到……”
她轻轻扯了下嘴角, 带着点自嘲。
“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我不是有意骗你的。”
奥古斯都很快压下慌乱,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 却被她微微侧身避开,他翠绿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不知道除了那种形态,还能用什么方式能让你在我面前卸下防备。”
“没关系。”黎星打断了他,抬起眼, 目光清澈, “我知道,我没有因为这件事而生气。”
为什么不生气?
奥古斯都咬牙, 他几乎要问出来为什么她能毫不在意?
黎星顿了顿。
“你骗我一次, 我也骗你一次, 我假装温顺, 假装依赖,骗取了你们的信任,放松警惕,我们扯平了。”
她望向远处海面上仍在清理战场的直升机, 看着被海浪冲击的礁石,略过奥古斯都身后跟着的安保人员们。
最终,目光回到奥古斯都那张俊美却写满痛苦的脸上。
她轻声恳求道:“奥古斯都, 看在我当初救了小白一命的份上,别阻止我回家。”
“回家?”
奥古斯都低低重复着这两个字,一股尖锐的剧痛猛地攫住了他,几乎撕碎他的心脏,这痛苦比任何物理伤害都要来得猛烈。
回家?离开这里?离开他?
奥古斯都看着她决然的眼神,突然意识到,他那些隐秘的占有欲和保护欲,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情感,在她归家的愿望面前,显得如此不值一提。
在她心里,无论他做什么,无论他多么纠结痛苦,她都不会将他的挣扎放在眼里。
他留不住她。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奥古斯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看着黎星眼中那股决绝,一想到从此她就会离开,消失在自己的世界,心脏如同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麻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
“好。”他哑声道,“我答应你,不阻止你回家。”
黎星紧绷的神经因他这句承诺稍稍松懈了一丝,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奥古斯都捕捉到了她这细微的软化,道:“但是,你不要再寻求林暮的帮助,她是个疯子,她的实验毫无安全性可言,那是在拿你的命去赌一个亿万分之一都不到的渺茫可能,我会帮你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与黎星的距离。
“你想回家,可以,让我来帮你。”
他的声音充满蛊惑,伸出手,似乎想要像往常一样,拂开她黏在额前被海水打湿的发丝,动作温柔,语调轻柔。
“我会动用弗拉科维奇家族所有的资源和力量,为你寻找更稳妥更安全的方法。相信我,星星。”
黎星看着他靠近,听着他柔和的话语,警惕心不知不觉又降低了几分。
就在她因他话语中的承诺而心神微荡的刹那,奥古斯都那只原本要抚上她脸颊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化掌为刀,迅速地劈在了她脆弱的颈侧。
黎星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眼前一黑,所有的意识和光亮瞬间离她远去,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
奥古斯都手臂一揽,及时接住了她瘫软的身体,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低头看着怀中失去知觉脸色苍白的黎星,眼底深处是翻腾的痛苦与偏执。
“我艹!你——”
不是财政部长吗?现在应该在皇宫和公主举行婚礼才对,怎么出现在灰石岛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还和不知是人类还是患有退化症的兽人,上演一出恨海情天的戏码。
一旁的林暮目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刚要大叫出声。
但她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旁边一名保镖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出现在她的身后。
奥古斯都的人迅猛如风,用手捂住了林暮的嘴,将她所有惊呼和咒骂都堵了回去,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呜”声。
奥古斯都打横抱起昏迷的黎星,最后看了一眼被制住的林暮,眼神冰冷,毫无温度。
“处理干净。”
他对着手下丢下这句命令,便抱着黎星,头也不回地走向等候在一旁的直升机。
海风依旧呼啸,滔天巨浪如同伸出触手的巨怪,将快要逃出这片海域的小鱼捕捉回去。
/
黎星在一片陌生又灼热难耐的躁动中醒来。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却先一步背叛了她,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仿佛化作了一弯被春日暖阳晒得融化的雪水。
她一睁眼,就看到奥古斯都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她眼前放大。
他翠绿色的眼眸深邃得像要将人吸进去,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流。
他俯身凑近,太近了,这种距离已然突破了社交距离限制。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似乎想要亲吻她。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黎星的声音带着自己都陌生的软糯和颤抖,她想推开他,手臂却软弱无力。
奥古斯都的大手轻轻抚过她滚烫的脸颊,声音低沉喑哑,像是海妖,又像是山中精怪,蛊惑着她。
“放松,星星,别怕,我会让你快乐的。”
体内陌生的感觉似海潮般一股股涌上,他的吻即将落下,黎星慌乱地别开脸。
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他身体某处因谷欠望而显出的地方。
那是个极其惊人的轮廓。
那……那是什么?!
黎星第一眼时都没认出来,不是因为她缺乏生理知识,而是那个东西超出了想象。
“吼——”
衣服褪去,一只健硕的白色老虎出现在她眼前。
它浑身皮毛雪白,身上浅灰色的花纹极淡,不怒自威,气势逼人。
黎星怔怔地看着它。
比起小白的软萌无害,这只老虎看起来能一口吞下她。
大腿上传来有些刺刺的感觉。
黎星低头看去,不明白那个超出想象的东西怎么有刺。
等反应过来后,她的脸色瞬间惨白。
巨大的恐惧和源自身体本能的陌生热潮交织在一起,不断冲刷着她的理智。
黎星几乎窒息。
再见了妈妈,今晚她就要远航。
/
与此同时,海岛上空。
赞西刚刚利落地指挥属下扫清了所有残余的追兵,心情颇佳地吹了个响亮的呼哨,示意所有人准备返航。
然而,那呼哨声刚冲到一半,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扼住了喉咙,音调陡然拐了个诡异的弯,变得颤颤巍巍,最后化作一声低哑的呻吟。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难耐的痛楚,却又夹杂着极致的愉悦,尾音消散在空气里,一唱三叹。
显得十分……上不得台面。
周围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只有赞西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的脸瞬间爆红,随即又因某种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愤怒泛起了铁青。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感觉,通过无法屏蔽的该死的双生共感,他的哥哥,奥古斯都,此刻正在对黎星做什么!
那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强烈感官刺激,混合着哥哥愈加蓬勃旺盛的占有欲。
比起情绪,跟令赞西绝望的是谷欠望。
在事情变得糟糕之前,他飞速跑向飞机上的器械库,该死的战斗机为什么不设置洗手间?!
赞西刚关紧门,一场海啸便不打招呼,不期而至,冲击得他站立不稳,呼吸紊乱。
器械库外的安保人员和士兵们面面相觑。
在座的各位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嗅觉自然也是一等一的。
有人啧啧称奇:“不愧是蓝星最年轻的将军,体力真好。”
同伴则有些担忧:“战斗之后就打飞机,会不会是新型的心理创伤表现?”
赞西的感官比之同伴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自然听到外面的嬉笑。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金棕色的眼眸中燃起熊熊的烈火,不知是针对哥哥,还是针对自己这份被迫感同身受。
但这份怒火还没保持多久,就被海浪扑灭了。
又一波浪潮来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绵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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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黎星在一种浑身如同被重型卡车来来回回碾轧过数遍的酸痛中醒来。
就连睁眼这种动作都耗费了她仅存的力气,她眼皮肿胀——昨晚哭得太久了,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尤其是腿根和腰腹,酸软得不像属于自己的。
她微微偏过头,脸颊便撞进一个温热宽阔的胸膛里。
鼻尖萦绕着属于奥古斯都的熟悉气息,冰冷如山中雪松的冷冽,此刻却混合着情欲过后特有的靡靡味道。
黎星闭上眼,昨夜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也是这样被紧紧禁锢在怀里,视线被他的身躯完全遮挡,连天花板都看不见,只能无助地承受着一波又一波令人战栗的浪潮……
海浪?不,是海啸!
她差点被海啸拍死。
奥古斯都似乎被她细微的动作惊醒,手臂更有力地圈住她,将她娇小的身躯牢牢箍在自己怀中,仿佛要将她嵌入骨血。
他侧过头,温热的唇落在她的额头上,轻柔地辗转亲吻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我已经让人在筹备我们的婚礼了。”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在她耳边响起,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黎星闭了闭眼,她想反驳,还想问一些问题,但她太累了,不想张嘴。
她瞪奥古斯都,试图用眼睛传递自己的不满。
奥古斯都吻上她红肿的眼皮。
接着,他起身打电话,吩咐人送来早餐,又仔细叮嘱了黎星几句要记得吃饭,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已是多年的恩爱夫妻。
做完这一切,他才换上熨帖的西装,离开了房间。
身形矫健,步伐轻快,好像昨晚只是小试牛刀。
随着房门轻轻合上,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黎星怔怔地躺着,脑海中回放着昨夜的混乱与失控。
她一睁眼就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环境,就被卷入了一场身不由己的风暴,现在,她终于有机会好好打量这里。
房间是冷硬的简约装修风格,家具线条利落,色调以深沉的黑色和暗胡桃木色为主,几乎看不到任何柔和的装饰,处处透着奥古斯都式的冷肃与掌控欲。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片冰封的湖泊和挂着霜雪的松树林,景色圣洁而寂静。
这里不是弗拉科维奇庄园。
黎星撑着仿佛散架的身体,想要坐起来。
然而,脚刚碰到冰冷的地板,试图站起时,双腿却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伴随着下身隐秘处被过度使用后的异样感,让她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跪倒在了地毯上。
黎星觉得四肢不是自己的,她好像被从中间劈开了却还没合上。
她艰难地挪到洗手间,坐在冰冷的马桶上,小心翼翼地检查自己。
意料之外,除了难以启齿的酸痛肿胀和遍布全身的暧昧痕迹,并没有更严重的伤势。
似乎被细致地清理并上过药了,没有流血,也没有撕裂。
倒刺竟然没有伤到她?
这个发现让黎星莫名有些怔忡,甚至荒谬地觉得自己或许天赋异禀?
毕竟,昨晚当奥古斯都情动,那惊人的大兄弟显露无疑时,她真的以为自己会被活生生从中间劈成两半。
尤其是最后……
黎星的脸颊又红又白,指尖微微发抖。
原本奥古斯都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是人形,但是记忆的最后片段,奥古斯都彻底失控了,在她身上变回了庞大的白虎形态。
雪白的毛发,健硕的肌肉,以及那上面骤然冒出的大兄弟的刺。
那一刻几乎让她心脏停跳。
这么多刺去演情深深雨蒙蒙啊,依萍要找的刺全在奥古斯都身上。
万幸,或许是兽人与地球上的兽身体构造终究不同,那看似恐怖的倒刺并非她想象中能造成撕裂伤的硬质钩爪,而是相对柔软的带着韧性的特殊结构。
在极致的压迫和摩擦中带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而非实质性的伤害。
但那种被完全掌控的感觉,让她濒临破碎,这种感觉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了她的记忆里。
黎星扶着冰冷的洗手台,看着镜中肤色惨白,颈间布满吻痕的自己,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混杂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缓缓蔓延开来。
黎星撑着洗手台只站了一会,试了几次都没能凭借自己酸软无力的双腿站稳,更别提打开淋浴了。
冰冷的大理石台面硌得她手肘生疼,镜子里映出她狼狈通红的脸。
靠,这个畜牲。
看起来人模人样,但脱去衣服他就是头野兽。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在寂静的洗手间内响起,夹杂着电流杂音,显然是通过隐藏的扬声器传来的。
“星星,你在洗手间已经待了一个小时了,你还好吗?”
是奥古斯都的声音。
温和依旧,却让黎星猛地一怔,浑身血液瞬间冷却。
她扶着门框,艰难地挪动脚步,推开洗手间的门。
几乎在她踏出门口的瞬间,天花板的角落,一个原本处于待机状态的黑色球形监控摄像头立刻无声地转动,对准了她,红色的工作指示灯幽幽亮起。
黎星抬头,与那个冰冷的镜头对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靠!
艹他大爷!
奥古斯都竟然监视她!
她早该想到的。
兽人的占有欲本就远超普通人类,作晚他尸水在里面时她就知道了。
像奥古斯都这样位高权重习惯了掌控一切的顶级掠食者,其占有欲更是偏执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不仅要用婚姻和身体束缚她,甚至连她片刻的独处隐私都要剥夺。
这间冰冷的屋子,现在根本就是一个由奥古斯都打造的牢笼。
她竟然还信了他的鬼话。
什么帮她找回家的路?这狗东西就是为了稳住她!
不,骂他狗东西简直是在伤害狗,狗狗做错了什么要和这只丧尽天良的大猫相提并论?
该死的奥古斯都!
在奥古斯都那处与世隔绝的私宅里,黎星度过了一段身体几乎无法得到真正休息的日子。
不是在承受他不知餍足的身体索求,就是在承受他不知餍足的情感索求。
某日,奥古斯都难得地晚回来一小时,告知她晚上要带她参加一个重要的宫廷晚宴。
前往皇宫的路上,黎星兴奋地看着窗外。
她这几天要么合不拢腿要么合不拢嘴,好不容易能出来,真和监狱囚犯放风一样。
街道看似与往常无异,但她敏锐地发现,沿途行驶的车辆虽然款式普通,但车窗的厚度和折射的光泽都隐隐透着不寻常,这些车几乎都装着厚重的防弹玻璃。
越靠近皇宫区域,这种低调而严密的安保氛围就越发明显。
皇宫的外观比她想象的要朴素,没有过分夸张的金碧辉煌,更像是历史悠久的堡垒。
但踏入内部,黎星立刻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
看似优雅的廊柱和壁画背后,隐藏着无数精密的监视器,穿着古典制服的侍从步伐无声,眼神却锐利如鹰。
这里的安保等级十分严密。
黎星挽着奥古斯都的手臂,刚进入宴会主厅,一位她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便微笑着迎了上来。
她戴着象征皇权的王冠,穿着简约又不失奢华的礼服,浅灰色的眼眸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正是曾经的二公主,如今的女皇伊里斯。
她身边还站着一位气质干练不怒自威的女性兽人,是帝国的总统阁下。
奥古斯都微微欠身,姿态优雅无可挑剔:“夜安,女皇陛下。夜安,总统阁下。”
伊里斯笑着虚扶了一下:“奥古斯都,老朋友,我们都多久没私下见面了?”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黎星,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
“要不是我说可以送你一颗人鱼泪,你恐怕还不肯踏足我这小小的晚宴吧?”
旁边的总统阁下也笑着打趣:“陛下,您就体谅一下吧,我们这位部长阁下难得动一次凡心,正是老房子着火,烧得最旺的时候,您让他从温柔乡里抽身,不出点血,拿像人鱼泪这样的珍宝出来,说得过去吗?”
“这位就是黎小姐吧?你们真是太般配了……”
奥古斯都面对两位帝国最有权势女性的取笑,面色不变,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心情颇佳,默认了她们的调侃。
他身边的黎星在听到那三个字后便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奥古斯都冷峻的侧脸。
人鱼泪?
他竟然真的在暗中为她寻找人鱼泪?
这颗据说只有皇室宝库才拥有的珍宝,进行时空实验必要的核心材料!
他一边用身体和监视将她牢牢锁在身边,一边却又在暗中为她归家的愿望铺路?
这太矛盾了!
他究竟在想什么?
黎星的心彻底乱了。
/
这是一个规模不大却规格极高的晚宴,参与者显然都是新任女皇伊里斯的得力干将。
这里随便一个人都是新闻里的常客,说出的话都能左右蓝星的方向。
黎星安静地坐在奥古斯都身边,周围皆是气场强大的兽人权贵谈笑风生,她这个身形娇小气息迥异的人类置身其中,显得格格不入,如同误入猛兽丛林的幼鹿。
在场的人对奥古斯都带来的人非常好奇,视线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能让单身多年的奥古斯都破戒,大家都想知道这个平平无奇的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是看来看去,连这个人的兽形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晚宴进程过半,女皇伊里斯优雅地用餐巾拭了拭嘴角,缓缓站起身。
如同按下了一个无声的开关,整个宴会厅内所有宾客几乎在同一时间停止了用餐与交谈,目光恭敬地投向主位。
女皇离开后,宴会厅的食物也撤了下去,晚餐结束,现在是社交时刻。
奥古斯都一手揽着黎星的肩膀,正在随意地向她介绍一位卫生部的高级官员。
这时,一位身着皇室侍从制服举止得体的兽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他们面前,微微躬身,对黎星说道:“黎小姐,女皇陛下想请您过去聊一聊。”
奥古斯都揽着黎星肩膀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松开。
他面色如常,对黎星露出一个温和的鼓励般微笑。
在低头替她整理并不凌乱的衣领时,他以一个极其隐蔽的动作,将一枚纽扣大小的薄片,迅速嵌入了黎星手腕上装饰性手镯的卡扣内侧。
“去吧。”
他直起身,声音平稳,食指若有似无地在手镯上轻轻点了两下,眼神深邃地看着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
“如果遇到任何让你觉得不安的事情,或者解决不了的情况,我会知道,按一下这里,我会立刻保护你。”
黎星的心微微一沉。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对侍从点了点头:“好的,请带路。”
随即站起身,跟着侍从,在众多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中,走向那位帝国最高权力者所在的位置。
侍从将黎星引至皇宫深处的一处观景台。
女皇伊里斯正独自坐在精致的白色雕花座椅上,姿态闲适,俯瞰着下方在月色下波光粼粼的皇家湖泊。
观景台周围古树参天,枝桠间栖息着无数珍奇的夜行鸟类,它们羽毛在月光下泛着光泽,翠绿、宝蓝、雪白……如同跳动的宝石。
偶尔有几只胆大的色彩斑斓的小鸟落在栏杆上,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新来的客人,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
湖水倒映着星空与宫廷的灯火,静谧而梦幻。
“坐吧,黎小姐。”
伊里斯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平和而不失威严。
黎星依言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她好奇地打量女皇陛下的侧脸。
她的耳部位置长着一对浅灰色的鱼鳍,像用白色玉石支撑起的灰色沙丽。
“不用紧张。”
伊里斯终于转过头,浅灰色的眼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通透。
“我没有恶意,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我吗?”
黎星有些诧异,但很快了然。
“之前出于权宜之计,我与奥古斯都举办了订婚宴,但你应该清楚,我们之间,除了利益,没有任何私人关系。”
黎星点头,这点她早已猜到。
伊理丝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感慨。
“奥古斯都·弗拉科维奇,他是一个非常冷漠的人。我认识他很多年,一度以为,除了他的弟弟赞西和弗拉科维奇家族的利益,这世上不会再有任何事物能真正进入他的内心。
直到你的出现。”
黎星下意识地为奥古斯都辩解:“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除了那晚未经同意和她发生关系,黎星从未在奥古斯都身上看到任何负面情绪。
如果没有奥古斯都,那么恐怕她在蓝星的日子不会这么舒心。
弗拉科维奇两兄弟都是她的救命恩人。
“他?温柔?”
伊里斯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情不自禁笑了起来,笑声渐止,她的眼睛浮现出一抹复杂的情绪。
“看来他把你保护得很好,或者说,他在你面前伪装得很好。”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幽深的湖泊,声音沉静地揭开了一段尘封的血色往事。
“奥古斯都和赞西的父亲,老弗拉科维奇将军,当年因不愿站队支持我的父皇,被皇帝深深忌恨。
我的父皇,他是个心胸狭窄的兽人,登基后派了他当时最信任也最得力的人,也就是我的长兄,设计杀害了弗拉科维奇将军夫妇。”
黎星的心猛地一紧,呼吸停滞。
伊里斯的语气依旧平静:“奥古斯都这些年,看似忘记了这血海深仇,像个完美的官僚一样为帝国服务。
但你知道吗?他担任财政部长一职后,成为蓝星无可替代的权臣之后,他便开始清除所有当年参与谋划的人。
那些人有的已是皇帝倚重的心腹之臣,有的早已退休,有的搬家去了别处,他们散落在蓝星各个角落,但奥古斯都把他们一一找了出来。
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没多少人察觉到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
最后,他剑指我父皇和兄长,我的父兄差点死了,但他们有我们一族的宝物护住了一线生机,没有死,然后奥古斯都就承担了来自他们的报复。
紫鸢尾差点杀了他,但他还是活着回来了,这一次,他更加残暴,紫鸢尾总部血流成河,成员不管逃到哪里都被揪了出来,首领的脑袋当天送到了我父皇的床榻前。
那天我父皇一睁眼,就看到一颗头颅,当场吓昏过去。”
她转过头,幽幽看向黎星。
“如果不是我有意那个位置,并且愿意与他合作,帮他找到了你的下落,你以为,他会仅仅满足于杀掉几个执行命令的臣子吗?
我父皇和兄长死后,他还不满意,我就将兄长的身体送给他处置了。
如果这还不能满足他……
以他的性格和如今掌握的势力,现在的蓝星,恐怕早已硝烟弥漫,陷入他为复仇而点燃的战火之中了。”
黎星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伊里斯口中的奥古斯都,和她眼中的奥古斯都相差甚远,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奥古斯都虽然平时寡言少语,但他会和弟弟开玩笑,会变成小白撒娇,对待佣人也没有架子。
而伊里斯口中的奥古斯都,完全是个被仇恨
“你是说,奥古斯都会发动战争?”
黎星的语气像听见天方夜谭一样。
“是的。”
伊里斯肯定地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对她父皇愚蠢行为的嘲讽。
“我也不知道我那个脑残父亲当年是怎么想的,斩草不除根也就罢了,竟然还让身负血海深仇的人,一个担任财政部长,掌控帝国经济命脉,一个在军部担任要职,手握兵权……
这简直是把自己的命送给对方。
但后来我无数次仔细思考,再脑残的人也不会干出让耗子看守仓库的事,所以,只能归因于弗拉科维奇太会表演了。
他们兄弟二人一百多年蛰伏隐忍,让我父兄忘记了老虎的利爪是能杀人的。”
她看着黎星,意味深长道:“所以,黎小姐,你现在明白了吗?你所看到的温柔,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你面对的,是一个内心藏着毁灭性风暴的男人。
他为了复仇可以表演一百多年,他为了爱情又会伪装多久?
他表演了一百多年因年幼而忘记父母之死的事,扮演了一百多年耿直能干的政府官员,最后索取的代价是蓝星皇帝与太子的命。
他又会向你索取何种代价呢?
我实在太好奇了”
观景台鸟鸣阵阵,伊里斯饶有兴致地观察黎星低垂的眼睛。
只见她犹豫了一下,开口——
伊里斯已做好准备听黎星或愤怒的驳斥,或恐惧的颤抖了。
只听黎星道:“陛下,您之前提到的人鱼泪,它究竟是什么?”
不合理啊,什么东西能量能支撑时空穿越?
有这东西,蓝星的科技发展怎么和地球没什么差别?
伊里斯:……
她端起酒杯,浅灰色的眼眸映着湖光,看了黎星一会儿后才道:“那是每一位皇室成员死后,身体在圣火中焚烧,最终凝结成的一块能量晶体,它蕴含着生命最后凝聚的力量,极其纯粹而强大。”
她顿了顿,继续道:“按照古老的传统,死去的皇室,连同这颗人鱼泪,会被一同抛入无尽之海。
传说中,它们的力量将融入海洋,生生不息,护佑着我们脚下的这颗蓝星。”
黎星听着这如同神话一般古老而神圣的仪式,心中震动,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伊里斯却话锋一转,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
“很有趣,不是吗?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当蓝星还被称为‘地球’的时候,那里的一些人类在死后,也会选择将自己烧成灰烬,洒向江河湖海。”
她轻轻晃动着酒杯。
“你看,向往自由,回归自然,或许是生命共通的天性,无论文明如何变迁。”
她看向黎星,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也许,奥古斯都那样的人会被你吸引,正是因为从你身上,看到了他那种波澜不惊一切尽在掌控的生活里,从未出现过的变数。
而你,黎小姐,你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他无法完全掌控的自由吧……”
“等等!”
黎星猛地抬起头,打断伊里斯的话,她的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陛下,您刚才说……地球?!”
伊里斯看着她剧烈的反应,微微挑眉,似是不解她为什么这样激动,但她还是包容了黎星称得上失礼冒犯的行为。
她露出了带着些许神秘意味的笑容:“哦,那个啊,这只是皇室内部流传的一些古老神话传说罢了。
据说在几千年前,我们脚下的这颗星球,曾被称为‘地球’,在那个时候,地球上的主宰是人类,兽人和人类的关系是颠倒的。
后来经历了一场浩劫,记载中称之为‘诸神黄昏’。
是我们的先祖——拥有智慧与力量的人鱼一族,带领着幸存的生命,在废墟之上重建了家园。
因为地球上百分之七十的面积都被海洋占据,我们的先祖为了纪念地球,将新家园命名为‘蓝星’。”
她的话语如同惊雷,在黎星的脑海中炸开。
神话传说?浩劫?
人鱼先祖?地球?!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穿越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兽人世界,却从未想过,这里很可能就是她故乡星球遥远的未来!
这个认知让黎星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手腕重重嗑在石桌上,下一秒,奥古斯都便出现在观景台下。
几乎是下一秒,一道身影迅捷而沉稳地出现在观景台的入口处。
奥古斯都显然是时刻关注着这边的动向,黎星细微的失态和预警器传来的动静没能逃过他的感知。
他几步便来到黎星身边,伸手扶住她有些摇晃的身体,将她轻轻揽向自己,隔绝了伊里斯探究的目光。
“陛下,我的未婚妻身体不适,她患有兽形退化症,精力不济,需要休息,请容许我们先行告退。”
他的动作和话语都透着关系与担忧。
伊里斯浅灰色的眼眸在奥古斯都和脸色苍白的黎星之间转了转,饶有兴致地微微一笑,并未阻拦。
她优雅颔首:“当然,身体要紧,是我考虑不周,与黎小姐聊得太投入了。”
她的目光落在奥古斯都紧紧揽住黎星肩膀的手上,调侃道:“只是没想到,我们向来以冷静自持著称的弗拉科维奇部长,竟然也有如此关心则乱的一面,看来这位黎小姐,确实与众不同。”
奥古斯都面对女皇的调侃,面色不变,只是微微欠身:“陛下说笑了,我们先告辞了。”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打横抱起心神恍惚的黎星,迅速离开了观景台。
黎星半躺在奥古斯都的臂弯里,抬头看向夜空。
一轮圆月高高挂在空中。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
自从在皇宫晚宴上,从皇帝伊里斯口中得知蓝星很可能就是数千年后的地球这一惊人事实后,黎星回到奥古斯都的私宅,便一直怔怔地坐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冰封的湖泊和雪松林发呆。
故乡并非遥不可及,而是脚下这片土地的过往。
她一直苦苦追寻的回家,瞬间变成了一个悖论。
时间的长河无法倒流,她该如何回到几千年前的地球?
巨大的茫然和失落笼罩了她。
奥古斯都知道她发呆的原因。
他通过给黎星的预警器同步听着她与皇帝陛下的对话。
这几天他回家后,没有像往常一样与她亲昵,只是沉默地陪她发呆。
奥古斯都将一杯温热的安神茶放在她手边,低声道:“别想太多,无论如何,我在这里。”
黎星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窗外,轻轻摇了摇头。
“我想一个人静静。”
奥古斯都看着她苍白脆弱的侧脸,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妥协地起身,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蓝星……
地球……
这两个词不断在黎星脑海中旋转。
在巨大的思想漩涡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黎星想要抓住,却不得而行。
她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了!
穿越……
“咚咚咚!”
黎星的思绪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
伴随着赞西那极具穿透力的明显带着火气的大嗓门。
“哥!开门!你是不是和星星那个了?你别装听不见,我能感受到,你就是和她那个过了!
她是我的人,你怎么能和她那个?你快给我说清楚!
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抢我的人,有本事开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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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惨一男的——指赞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