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屹去见粉丝的这点时间, 就已经足够秦书窈整理好妆造,精致到直接去接受采访都挑不出什么错。
不是她矫情,是她不愿意被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他们俩之间本来就是她喜欢他更多一些,他非但不肯占她物质上的便宜, 名声上也是他付出的更多, 既然这样, 她只能多给他提供些情绪价值,尽可能让他开心一点。
她拿出给他准备的生日礼物, 一只白金蓝盘的鹦鹉螺腕表和一个灰色脖套。
要是给别人准备礼物,有前者就足够了,可他是陈屹, 他连房子都不肯要, 价值远不敌那套房子的礼物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或许还没一件她亲手做的手工艺品能有份量, 所以她才和小夏专门学了怎么织毛线, 给他亲手织了这个脖套,等她织好一看,又觉得只送这么个丑不拉几的东西也太寒酸了,才从家里备好的礼品里找了一只还算拿得出手的。
不出她所料,他的全部注意力果然都在脖套上,她立马在旁边添油加醋, 说自己为了织这个脖套花了多少心思, 这几天他不在家, 她一下班就开始打毛线。
就算她不说这番话, 他也知道这个脖套是她亲手织的,因为针脚粗糙疏密不均,一看就是现学现卖的结果, 像她这么聪明的女人,但凡多学俩个月都织不出来这么丑的玩意。
可谁让他就是吃这一套,再丑也是她亲手做的,她肯花心思给他准备礼物,这个行为本身就足够让他感动,织得丑点又算得了什么,反倒能说明这是她秦老板生平第一次打毛线,这么珍贵的第一次给了他,他还有什么可嫌弃的。
他拿着那团不算漂亮的针织品端详了很久,还就近找了块镜子,给自己戴上看了看。
长得英俊披个麻袋也好看,平平无奇的脖套被他一戴也像是大牌冬季新款,惹得秦书窈都忍不住感慨,拍产品图还是得找个帅哥当模特。
他故意说:“是啊,你可以把我现在的样子拍下来发给周绍明,他保准得和你再预定一条。”
“你是怕我死得不够快?”
他笑着捏捏她的脸:“你刚刚不是说要找个帅哥当模特吗,是嫌我还不够帅?”
她嫌弃地拍开他那只还没焐过来的冷手:“我这是孤品,仅此一个,概不出售,当然也用不着拍什么产品图。”
“别妄自菲薄,你这织的挺好的,真要卖也不一定没人买,至少姓周的肯定全给你包圆了。”
她发现陈屹这人一吃起醋来就会跟她胡说八道,她说城门楼子,他就得说胯胯轴子,非得让她闹点心,这么大岁数谈起恋爱还这么幼稚,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亏了还是赚了。
她把礼物盒放在化妆台上,在一旁坐下:“拿我的时薪给这破围巾定价,你觉得周绍明真舍得花钱包圆吗?”
“这不是刚好可以测试他爱不爱你?”
她瘪着嘴,看起来委屈极了:“照这么说,你也不爱我。我要把这围巾卖给你,你肯定一分钱都不会出,白给都不要。”
“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结果就是这样?”
“我瞎猜的。”
“别瞎猜了,连名分都不给我一个,还好意思猜我爱不爱你。”
她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敛起笑容看着他把脖套摘下,确定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她身上,她才严肃地开口:“你还记得在林公馆的时候,你和我说过什么吗?”
那晚,他喝了不少酒,还见过了不少人,和每个人都说了很多话,就算只是和她说的话,也足够多到让他记不清了。
看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她没有继续刁难他,直接说出答案:“你说,你不在乎我有没有钱,也不在乎能不能成为我的男朋友,你只在乎我有没有真的爱过你,你看重的是那颗真心,不是名分。”
他对她说的这句话,似乎有一点印象,但所剩的记忆只有浅浅淡淡的一点,所剩无几。
“我好像……是说过。”
她笃定地说:“你绝对说过!如果不是因为你说过这句话,我是不会在有未婚夫的情况下和你接触的。我也不是天生的坏人,我也想和自己最喜欢的人光明正大在一起,然后和他长相厮守,如果没有你的那一句,我或许会发掘周绍明的闪光点,让自己努力爱上他,如果没办法爱上他,就彻底放弃感情只专注于事业,总之不会想着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你怨我把你变成这样,其实这话应该由我说才对。”
如果没他那天晚上的勾引,她怎么会堕落到这个地步?
她的话让他把全部都想起来了。
他是说过这话。
他之所以想不起来,是因为人都擅长忘记让自己感到痛苦的回忆。
他自诩正直、善良、专一,这种勾引别人老婆的事,在他看来就是十恶不赦的。
可他就是在头脑一热之下做了。
他在看见她的第一眼,胸口就又闷又胀,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用和周围人谈笑风生来掩盖自己的紧张,用一杯杯灌下的酒水来麻痹自己的神经,努力让自己别在意她,可他到底也没做到。
他不仅让助理去调查她的背景,还故意把红酒撒在她裙子上,用这么老套的手段获取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然后又在她面前孔雀开票,疯狂撩拨她的心弦,为的就是听她说,和他分开后她也很想念他,她骗他是出于无奈,和他分手也是形势所迫,如果再给她一个机会,她绝对会把他牢牢抓在手里,不会让任何女人把他抢走。
他期待的,是她为了得到他时拼命的样子,是她因为没办法得到他而流下的痛苦的眼泪,结果他发现她根本不在意他,要是有个别的女人来追他,她八成会拱手相让,甚至把他打包整齐直接送给对方。
陈屹半天没说话,让秦书窈更生气了:“你当时说得天花乱坠,现在三不五时又怨我不把你当回事,我只是照着你说的去做,居然也会被你埋怨,我真是太冤枉了。”
她气得走到一旁喝口水,喝完水发现他还在发愣,还是一句话都不说,她刚想骂几句难听的,又想起他今天过生日,骂得过分恐怕会损阴德,才勉强原谅他。
“看在你过生日的份上,我不跟你翻旧账。”她拽了拽他的羽绒服,“我们等会去哪儿吃饭?你说句话呀,我饿了。”
他因为她说的话又羞又气,半天说不出话来,没想到她变脸比翻书还快,一转眼的工夫又想起该吃什么了,他都不知道是该夸她心大,还是骂她是个饭桶。
“回酒店吃。”
“酒店有什么好吃的?”她突然精神起来。
他咬咬牙努力平复心情,声音低沉道:“吃你。”
她吓得捂住胸口:“我可就这么一个,吃完就没了。”
*
秦书窈的确是个让人既爱又恨的女人。
陈屹在多少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之后,才痛苦地总结出这个早就明摆在他面前的结论。
他想,可能在五年前他就已经为她着迷了,只是他嘴巴太硬,从来不承认这就是爱。
他总说秦书窈心气高,性格太孤傲,实际上他的心气比她还高,他始终觉得普通的爱情配不上他的人生。
他的爱情应该是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灵魂伴侣,那个能成为他爱人的女孩,应该懂得他的每一个心思,无时无刻都和他同频共振,除此之外,她还有着姣好的容颜和不错的家世,相当最好,差一些也无妨,好成秦书窈这样反而让他有太大压力,因为她吃过见过太多人间美好,反而容易不珍惜他送给她的一切。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在感情中会表现得这么上不了台面。
他心胸狭隘,吃醋善妒,还因为好面子而嘴硬,嘴硬之后又后悔,后悔到整宿睡不着觉,一摸身旁空荡荡的,才想起来她正在出差,于是他除了嫉妒还开始恨,恨她为什么有那么多工作要忙,恨她为什么不能当个家庭主妇,整天围在他身边,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知道自己的这些想法太狭隘、太低俗、太龌龊,他才连面对真实的自己的勇气也没有。
他只能欺骗自己,说他一次次答应她的不合理请求,是他心太软,舍不得看她失望,并不是因为他喜欢她。
时间却不会为他暂停下来等他醒悟,一转眼已到腊月,距离秦书窈和周绍明结婚的日子不剩几天。
婚礼前的这一段时间,陈屹刻意给自己安排了很多活动,免得闲下来会胡思乱想。
秦书窈也觉察到这一点,和他很有默契地避免在他面前提及婚礼的事,甚至没敢问过他,婚礼那天他究竟会不会到场。
她先前是很期盼他能去的,她把他当成裴奕然的替身,希望他代替裴奕然见证自己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但既然这个人已经愿意陪在她身旁,她如果还要纠结那场无关紧要的仪式里有没有他,好像听起来也有点可笑。
他是他,裴奕然是裴奕然,长得再像也不是一回事,老把他当成裴奕然的替身,其实也挺不尊重裴奕然的,他死了都有十年,十年足矣让一个人的痕迹从另一个人的生活里完全消失,她还在消费对他的感情填补自己的空虚,实在不道德。
秦书窈和陈屹不约而同地各忙各的,婚礼之前的那几天,反倒成了他们俩相处中难得的一段平静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