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这十来个人出去， 房间里清净了一些，秦书窈才叫住领班的男人：“我们人多，再拿几瓶过来，都算他的。”
算他的。
她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 抬起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 指了指小裴， 话和动作都很轻描淡写，却几乎改变小裴的一生。
秦书窈虽然把小裴留下来， 却没叫他真来陪酒，而是问了他家的详细情况。
得知他才刚刚成年，正在戏剧学院读书， 秦书窈所剩不多的良心突然隐隐作痛， 像个家长似的叮嘱赶紧他回学校好好上课，别出来挣这些歪门邪道的钱， 然后还把自己的名片留给他， 如果他母亲的药费真没办法解决，就给她打电话。
等说完这些，她就放他去和一旁喝酒打牌的男人们玩，自己还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优雅地品着刚才打开的香槟。
周绍明刚刚故意没出嘴，一直在旁看戏， 不出他所料， 果然看了一出精彩的好戏。
见秦书窈把小裴放走， 忍不住给秦老板鼓掌：“秦书窈真有你的， 坐怀不乱啊。既然不想快活，你把他留下干嘛，觉得我钱多烧得慌？”
她勾唇微微一笑：“没错， 我看你就是钱多烧得慌，想替你排忧解难。”
周绍明也给自己倒了杯香槟：“别狡辩了，刚刚那么一排帅哥，你唯独把这个小裴留下来，还把自己电话留给他，不是对他感兴趣是什么？”
“你非要这么说，我也不能否认。”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减淡，“不过我对他感兴趣的程度，仅仅是比你找来的其他人更高一点罢了，还没高到要谈恋爱的地步，他比我小十岁，我怎么可能对他下手，你别咸吃萝卜淡操心。”
周绍明本来正在细品香槟的风味，听到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差点呛到：“操你妈的秦书窈，我是你老公！我关心一下你的情感状况也算咸吃萝卜淡操心？”
她狠狠瞥他一眼：“把嘴巴放干净点，一张嘴比你家粪坑还脏。”
“行、行、行，老子今天喝多了，脑子转不过来，说不过你，不过有件事我有点好奇。”
“你说。”
他支棱起来，眉飞色舞地瞟了瞟一旁的小裴：“你为什么偏偏对他感兴趣？”
“会撒娇的男人最好命，我就吃这一套，你管得着？”
＊
秦书窈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三点，她以为陈屹早睡了，没想到她刚打开浴室的灯，卧室里的灯光也跟着亮了。
他从卧室走到浴室门口，穿着和她情侣款的睡袍，慵懒地靠在门框上看她：“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明天早起化妆怎么办，现在距离你起床，可能连三小时都没有了。”
她和周绍明那场操蛋的婚礼，就连他们这两位主角都不在乎，没想到陈屹这个局外人考虑得却很仔细，还关心她状态好不好。
她一边卸妆一边说：“能睡一会算一会吧，太困的话我让化妆老师先化眼妆，我趁着化妆的时候闭眼休息。”
他没接她的话，安静得像是走了，可等她洗完脸才发现他不仅没走，甚至一直保持刚才的姿势，就那么静静站着端详她。
她忍不住调笑：“大半夜不睡觉，专门来看我洗脸，我有什么好看吗？”
他像是被她说中心事，不自觉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
他走了进来，在她身后站定，双手撑在洗漱台的台面上把她圈在怀里，她下意识扭回头看他，还没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就被他呵止：“看镜子，不要看我。”
她被他一本正经地玩这种幼稚游戏逗笑了，嘴里问他这有什么区别，脑袋却很听话地转了回去。
他弯下腰，把下巴轻轻靠在她肩膀上：“这样可以同时看到我们两个人。”
他说得倒是没毛病，对着镜子看他们两个人确实比单看还要好看，抛开在颜值上很登对不谈，他们俩出现在彼此身旁的时候，神态表情也会和平时有微妙的不同，那是一种荷尔蒙交织产生的化学反应。
“再有几个小时，你就真成别人的妻子了。”
她不是没有觉察到他言语之外的情绪，只是她不愿意被他带进那条无解的死路里去。
她故意不接茬：“要说是，我早就是了，婚礼就是走个形式罢了，作秀给大家看，我跟周绍明都没当回事，你那么认真干嘛？”
他没好气地说：“认不认真的选择权都在你手里，你当然可以不在乎，但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是在认真，什么时候是在玩。”
“对你，我一直都是认真的。”她注视着镜子里的他，直到他和自己四目相对，“今天晚上我也会回来住，记得给我开门。”
她的话像给他打了一剂强心针，陈屹果然不再多说什么了，还在她换衣服的时候帮她放好洗澡水，一切平静得如同秦书窈的幻想。
一躺在床上，秦书窈的大脑反倒活跃起来，百无聊赖翻着手机，看到小裴几小时之前给她发的消息，她才记起还有这一号人：“今天认识一个刚上大学的小孩，还是你师弟，家里好像挺困难的，单亲家庭，他妈还病了，逼得他只能半工半读。”
快要睡着的陈屹被她的说话声吵醒也没生气，“嗯”了一声后懒懒地说：“你把他联系方式发给我吧。”
她有点惊讶：“这种事你也管？”
“我又没说要自己管，像他这种情况学校那边不可能不管的，我去联系一下留校当老师的同学，帮忙关心一下，要是情况属实，就让学校出面安排捐款，到时候再给孩子捐点钱什么的，你直接借钱给他，他不一定敢要，但公开渠道来的善款，他不会不要。”
她都忍不住感慨陈屹细心的程度：“陈大影帝，你真是太善良了。”
“少捧杀我，他叫什么名字？”
秦书窈揉着头发想了半天，也没记起来他叫什么，就记得他姓裴：“你叫他查理吧。”
“外国人啊？怎么连个中文名也没有。”
“有的，是我忘了，你回头自己问他吧。”她用被子把头蒙起来，看起来是要睡，实际上是不想和他继续聊这位小裴同学了，害怕勾起某些已经被她淡忘的回忆。
*
秦书窈本来担心陈屹会赌气不来，错过她人生中不大不小的一个环节，但等小夏跑过来告诉她，说陈屹给她打电话，问她婚礼地址具体在哪儿，一看就是肯定会来的样子，她又有点后悔为什么给他发了那份请柬。
她能藏得住心思，小夏却藏不住一点。
小夏可记得在公司附近的那套房子里，陈屹和她说过什么话，她以为自己终于要磕上一对真爱cp的时候，现实就发展成了她看不懂的样子，她家老板不仅没和周老板分手，还要和他结婚，而秦书窈和陈屹也没断得一干二净，对方竟然还要来出席婚宴。
刚才接陈屹那通电话的时候，小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接他的电话，免得被其他人看见她的表情有多诡异。
秦书窈没做格外的解释，只是让小夏替自己关照一下陈屹，记得把他安排在偏僻一点的角落，别让今天来的媒体乱写新闻。
交代完这些，她就忙着去迎接宾客，像是陈屹的到来就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实际上她心里又慌又乱的，急着出门摆脱小夏的追问，连头纱都忘了戴，只是小夏没看出来这些罢了。
在陈屹出现之前，秦书窈预想过无数次他会以什么样的装扮出席她的婚礼。
照陈屹一贯的性格，他应该会很低调，可他自苏州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又争又抢的，也不好说会不会孔雀开屏，故意精心打扮一番，和新郎比比谁更耀眼。
这么一想，秦书窈倒有点期待起来，陈屹习惯了恃帅行凶，能素颜绝不化妆，能休闲绝不商务，除了极少数被甲方要求的工作场合，几乎很少认真打扮自己，在她面前更是随性至极，导致她根本没吃过几顿真正的国宴，吃的全是白水煮青菜，原汁原味。
现实让她大失所望，陈屹还是穿着最普通的夹克牛仔裤，甚至连头发也没梳一下，戴着一顶鸭舌帽，还把帽檐压得很低，一低头，几乎能挡住大半张脸。
失望归失望，他这么低调对她来说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说明他只是想来看看她，不是想来闹事，他有这份不给她添乱的心也是好的，毕竟她生命中的另一位重要的男性，她爸，就在她结婚这天给她故意添堵，老秦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如果她坚持胡来，他就当没她这个女儿，婚礼当天说什么也不肯出席。
老秦没来，让从北京飞到上海专程参加婚礼的周绍明的父亲很是难堪，好在徐颖临时编了个瞎话，说几天之前老秦突发恶疾，连床都下不了，这才没法来，至于为什么提前没有通知大家，是怕大家担心，也是害怕他身体的情况会引发股价变动，所以连自家女儿也隐瞒不报。
老周知道这就是个哄人说辞罢了，但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也不值得为了这么点小事破坏这桩婚事，顺着亲家给的台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了。
陈屹知道秦书窈身为婚礼的主角，今天肯定会很忙，却没想到她会忙到连和他说句话的时间也没，刻意避嫌好是好，只是让他心里有点不舒服，觉得自己连她的普通朋友也比不上，她对其他宾客好歹还会主动送上一份伴手礼，到他这里却什么都没有。
除了避嫌，他还被安排在最偏的角落，周围坐的也都不是他认识的人，这种被人排挤冷落的感觉，一下子把他拉回刚入行的那几年，可那会的他身上没有光环和包袱，坐在角落正好省得说话，能安心吃饭，和现在截然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