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仪式开始的几分钟里， 坐在陈屹前面的两个人交头接耳起来，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陈屹听见他们俩聊的是什么，是昨夜单身派对的事。
这两人是周绍明的朋友， 对秦书窈本不了解， 昨晚才知道这位新娘竟然有一个死去的白月光， 而我们心胸宽广的新郎周绍明，担心自己美丽的新娘嫁给他之后， 会带着白月光的遗憾抱憾一生，就在单身派对上一口气找来十个神似她白月光的男模，直接让她爽个够。
明明那人说话的声音不高， 陈屹却感觉像是有人拿高音喇叭怼着他耳朵说话， 双耳瞬间被嗡鸣声塞满，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满脑子只剩下对方说的那句话：找了十个男模爽个够。
他相信秦书窈不是这样的人， 这一切肯定是周绍明搞的鬼， 但他也没忘记，她追求他的初衷就是想给初恋找一个完美替身。
他可以不和死人计较，甚至可以做死人的替身，但这替身也必须是唯一的，如果在她心里，他和昨晚周绍明找来的男模是一个档次， 他说什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陈屹摩挲着小拇指上的戴着的素圈努力压制心中的怒火， 一想到她昨晚急匆匆地走了， 又醉醺醺地回来， 是去做这个，还是气得胸口发疼，最后把小拇指上戴的那枚秦书窈给的订婚戒指， 取下来扔兜里。
司仪开场。
因为秦书窈父亲的缺席，秦书窈和周绍明是手挽着手现身，共同走进这场为他们荒谬的婚姻举行的盛典。
今天有多家媒体在，秦书窈铆足劲要艳压四方，给各大唱衰她的人看看，她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垮，她争的就是那一口骨气，就算她父亲没有到场，就算她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只要她想要，她照样可以美得惊心动魄，让人看了就挪不开眼。
秦书窈身上穿的婚纱，陈屹并不是第一次见，在几天前试婚纱的时候他就已经提前看过，只是那天她的妆容和气质，远不及今天。
看到光彩照人的秦书窈，陈屹才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认真打扮。
他故意用一种颓唐的姿态来参加婚礼，就是怕自己打扮得太精致，会被熟人嘲笑他是来跟新郎官竞争，放在平时他或许是要争一争，但今天是他们的婚礼，他心里再不爽也只能做绿叶当陪衬。
秦书窈很美，她身边的周绍明也是个人，他看着这对并不相配的男女结为夫妻，又在众人的祝福下交换戒指，相拥而吻，心里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
这是周绍明当着他的面前第二次亲到秦书窈。
虽然离得远，但很多事情不用看清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看见秦书窈在强烈抗拒，而周绍明又在一个劲强攻，他就知道他肯定是在占她便宜。
他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他连婚礼仪式都没看完就躲了出去，在室外找了个地方给自己点了根烟，最可气的，这盒烟还是周绍明塞给他的。
他不喜欢抽烟，但现在实在静不下心来，满脑子都是秦书窈和周绍明接吻的画面，不来一根他怕自己会做傻事。
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他不是没有兽性和野心，只是为了她，他甘愿磨平自己的爪牙，把自己从小头控制大头的畜生变成了理性的人。
抽完一根，他的心情还没完全平复下来，但看展厅里的情况像是仪式已经结束。
他一想到回到展厅里可能会碰上秦书窈和周绍明一起给自己敬酒，他就憋闷得胸口发疼，等又抽完一根，头脑冷静了一些，才给秦书窈发了条短信就匆匆离开了。
他在短信里故作轻松地说：你好好玩，我在家等你。
*
婚礼进行得比秦书窈想象中更顺利，除了她爸故意给她找了点不痛快，其他人对她都是包容居多，甚至没几个人敢灌她的酒。
婚礼结束得比前夜的单身派对还早，不到十二点就全散了。
为了不让小夏看出端倪，她特意让小夏早点回去，没想到这家伙还是执意陪她到最后，秦书窈没办法，只能由小夏开车送自己回家。
快到她家的时候，小夏忍不住问她：“老板，我帮你把礼服换下来吧，穿着怪累的。”
她却很执着：“不累，我想到家里再臭美一会儿。”
小夏一边打转向一边感慨：“真是和你们高精力人没法比，你早晨五六点就起来了，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居然还有精力臭美。”
秦书窈听完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她还没傻到不懂早点卸妆早点舒服的道理，这么做，只不过是想到家之后再给某人一点仪式感，省得让他觉得自己今天忙着和周绍明秀恩爱，冷落了他。
等到她打开自家房门，才意识到陈屹口中的家不是她家，心里顿时产生了一些别样滋味。
她喝了酒不能开车，只能叫了个车过去。
她大半夜一个人拖着一身不方便行动的礼服横跨大半个城区，就算一来一往的过程中并没被人看见，光那身定制礼服的重量也够她喝一壶的。
但她就是不嫌麻烦，硬是要带着全套妆造去见他，非得给他把仪式感拉满不可。
她有他家的门卡，让他留门不过是和他开一个暧昧的小玩笑，就算他不在，她也能打开他家的房门。
一进门，她就被烟酒混杂在一起的味道的呛得咳嗽，他家简直要比宴会现场还难闻，她不敢想他今天到底喝了多少酒。
他说是躺在沙发上，实际上半截身子都搭在沙发外，手都快垂到地上，袖口被挽过手肘，露出的一截小臂紧致结实，不发力都能看出明显训练痕迹。
他手旁散落着的酒瓶和烟灰正是屋里这股乌烟瘴气的来源。
她见到他因为她结婚变成这样是很心疼，但除了心疼，还有点不合时宜地兴奋。
她看见他手里的烟头还没掐灭，知道他肯定还醒着，才拖着礼服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脸：“你心里不舒服？”
他像是在跟赌气，被她推搡好几下才有点转醒的迹象。
她提起裙摆认真给他展示：“我特意没有换回便装，穿着敬酒的衣服来见你，你睁眼看看嘛，别让我白浪费这半天力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礼服穿着多难受。”
他终于肯睁眼看她，撑着沙发艰难地坐起来，因为从不吸烟突然猛抽了不少，嗓音都变得有些低哑：“好看。”
她等他坐稳才顺势坐进他怀里：“少敷衍我，你都没睁开眼好好看，就知道好看？”
她靠近，他就向一旁躲闪，故意回避和她接触，眼神和身体都是这样，让她一时间感觉到他像是有什么事瞒着她。
如果只是因为她和周绍明结婚，他绝对不会这样。
她不再嬉皮笑脸，捋捋裙摆严肃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穿着这身回来吗？”
他麻木地回答：“不知道。”
“为了让你看清楚我在婚礼现场是什么样子，给我自己营造一种今天结婚的是你和我的错觉。”
他漆黑的双眼愈发阴沉：“秦书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理直气壮地说：“我当然知道。”
他没说话，抬手将吸了一口几乎燃灭的烟头，然后把剩下的按灭在了烟灰缸里。
她最讨厌抽烟的人，他像是故意的，呼气的时候正对着她，呛得她眼泪都快被熏出来，不得不拿手扇了扇：“别抽了，烟油味最臭了。”
在她回来之前他就考虑了很久，地上的烟酒垃圾都是他思考留下的痕迹，考虑的结果没让他感到放下负担，反而紧皱的眉头之间的愁容更深了。
“你能老老实实告诉我，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吗？”
她不自觉皱了皱眉，觉得他有些烦：“你怎么老翻旧账，这一页难道就没办法翻过去了吗？”
“你一直在骗我，你让怎么把这一篇翻过去？”
“你把话说清楚，我什么时候又骗你了？”她看着他借酒浇愁的痛苦模样，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不会是有人把周绍明给她点男模的事告诉他了？
她心头由不住一颤：“是不是周绍明和你说了什么？”
他眼神挪向一旁：“没有。”
她冷笑：“你看，你宁可相信周绍明都不相信我，你连周绍明到底和你说了什么都不告诉我，你对我难道不是一直也在用骗的？”
“我没有相信他，但也不相信你，你和他其实就是一丘之貉，我说得对吗？正因为这样，他才了解你舍不得利益也放下感情的弱点，一直拿捏你。”
她一听这话立马火了：“他愿意拿捏就拿捏吧，反正我又没吃什么亏。”
“但我吃亏了，你也不在乎吗？”
陈屹今天说的话几次三番都踩在她的雷点上，要不是他，换成任何一个别人，她早在他翻旧账问她自己算什么的时候就翻脸了。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没完没了的！咱俩的关系不是早在苏州就已经说好了，我和他只是生意伙伴，你要接受不了，当初也就别跟着我回来，和我如胶似漆住了一个来月，怎么又开始发神经，你这么翻来覆去地问到底有什么意思？”
他不是一个恬不知耻的人，被她这么呛了几句顿时觉得脸颊发烫，但憋在心里的话不说出来，他心里横着的那根刺都会往心脏更深处扎去，扎得他生疼。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所以你一直知道，你就是故意的。”
她的脾气再好也架不住天天被他拷问，她被他问得烦了，索性摆烂：“那不然呢？”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觉得，我只配做你的情人，不配做你的丈夫。”
“你自己知道答案，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你就不怕我生气吗？还是说，你压根不在乎我不生气。”他不再感到生气，只觉得失望。
她气得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对着他咆哮：“你非要戳破那层窗户纸，让你我都难堪吗？”
看着她理直气壮地质问自己，他又变回了人淡如菊的他：“好，我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