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书窈看见陈屹的时候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直接冲下车小跑到他面前。
陈屹看着穿着单衣的秦书窈,下意识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给她披上:“怎么穿得这么少。”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得太急,忘了。”
“这么大个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我都怀疑你以前一个人在国外是怎么生活的。”
“我在当地找了个住家阿姨。”她把衣服往上拽了拽, “而且现在不是还有你吗?”
“如果我不在了呢?”
“大过年的别说这种话, 被各路刚下凡的神仙听到了灵验怎么办?”
“真灵验了也不错。”
她瞪他一眼:“这种事怎么能拿来开玩笑?”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雪景,故意假装漫不经意:“我说我没和你开玩笑, 你信吗?”
“我从电话里听到你跟周绍明说的那些话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突然觉得活着挺没意思的。”
“其实没有我的参与, 你和周绍明也是一辈子, 或许他还是会出轨,你还是会报复他, 可至少你选择的那个人应该不会像我这么矫情, 和你玩着玩着,居然动了真感情。”
秦书窈允许自己胡思乱想,可一听陈屹大过年说这么晦气的话,心里又酸又疼的,她就是这么个臭脾气,嘴巴硬起来的时候硬得要死, 可等气消了又很心软。
她眼巴巴看着他:“是我对不起你, 你没做错什么, 用不着这么惩罚自己。”
“不用说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我早就知道裴奕然的存在,居然还会鬼迷心窍地和你走到今天, 真正对不起我的人,是我自己。”
寒风吹得她穿着陈屹的羽绒服还觉得有点冷,可他却像没有知觉一样,一点该有的反应也没有。
她感觉他今天的情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低落,低落到连生气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怕他这样下去,她还没怎么样,他倒先病倒了。
她推着他往车上走:“这里风大,先上车。”
“我们就在这里说吧。”他把她拽住,给她拉好拉链,“你真打算让孩子姓周吗?”
她忍不住皱紧眉头:“周绍明到底和你说了些什么?他怎么连这种根本没发生的事情都和你说!”
“我不在乎周绍明说的话,我只想听你告诉我,如果他说孩子跟他姓,他就愿意接受这个孩子,允许孩子继承他的遗产,你真的愿意让孩子姓周吗?”
秦书窈紧紧抿着嘴唇,嚅嗫了几次还是没张开口。
“我要听真话,如果你心里还有我,就不要在这件事骗我,我允许孩子跟你姓,甚至在百家姓上随便找个姓氏都无所谓,唯独不能姓周,如果你为了能侵吞他的资产……连自己的孩子都能拿来交易……我觉得……”
“我们……”
他哽咽说几句就要停一下,可他怎么都说不出“我们”两个字后面的话。
她见他果然是很在意这个孩子,暗自松了口气,才敢反过来质问他。
“陈屹,有必要这样吗?这不过就是个名字而已。孩子是我生的,未来也是我来教育,我会告诉她自己的父亲是谁,不会让她认贼作父。要是改个姓氏就能继承一大笔遗产,你满大街随便抓一个人问问,看有谁会不愿意接受?”
“可你不是他们!秦书窈,你已经很富有了,为什么还那么贪心!”
“你是第一天认识我的吗?我一直都是一个贪心的女人!你知道我家的情况,也知道我爸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对我的期待值太高太高,把我逼得只许胜不许败。我现在就是在积攒自己有一天被逐出家门之后的底气,但凡任何能让我得到好处的机会,我当然都会去争取。”
“你本来没必要这样。”
“本来是本来,可现在已经把这条路走成这样,我还能怎么回头?”
他垂下双眼看着她,眼含泪水,但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这眼泪是因为迎风流泪,还是因为她。
“所以,你还是打算让孩子跟周绍明姓。”
“是。”
“那你和他好好过吧。”
他捏了捏她的肩膀,转身就走,连头都不回一下。
秦书窈彻底崩溃了。
这个男人怎么这么犟,犟的还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的感情是感情,她的真心就不是了吗?她心里要是没有他,能开四个多小时车到这里见他吗?
“你走,你要是敢走了,我就把孩子打了!”她冲着他的背影嘶吼。
好死不死远处的空中突然炸开几束烟花,响声震耳。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她的话,可等她去追,他就已经开车走了。
她一边哭一边咒骂他,多脏的脏话都不解恨,她恨不得开车追上他,一刀刀把他活剐了。
*
陈屹离开,是因为除夕那晚的风一下子把他吹醒了,让他看透了秦书窈和周绍明无法分开的本质,他的存在只会让他们两个人都痛苦,不会带来她说的那种超脱世俗的美好感情。
他和秦书窈的关系,说白了就是色令智昏,
但一段感情要是只靠性吸引力来维系,就算没有任何冲突,只要等其中一方年老色衰,就会岌岌可危,更别提现实里的诱惑还有那么多,光一份遗产就足够让秦书窈给孩子改姓,等她有一天生了大病,认识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财富也解决不了的生死难题,她可能又为了活下去交换别的东西,比如她和他的感情。
陈屹就像大年夜和她说的那句话一样。
要不真就算了吧。
光他一个人当真挺没意思的,还显得他这人特别天真特别好骗,人家朝他勾勾手他就认真了,甚至在产科值班办公室门口哭得稀里哗啦的,还以为人家真要和他过一辈子。
至于秦书窈最后说的那句话,他其实也听见了。
正因为听到了,他才更坚定了离开的决心。
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这么绝情地一走,按照秦书窈的脾气,回去肯定会照她赌气时说的话去做,人流虽然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一定伤害,可短痛总比长痛强,要真把孩子生下来,秦书窈恐怕还是会像现在这样,跟周绍明藕断丝连切割不干净,等到孩子长大到有了自己的认知,知道自己被夹在三个色令智昏的大人之间,恐怕这个可怜的孩子会活得痛不欲生。
所以。
放过彼此,各自安好。
陈屹以为自己很重情重义,实际上他自过完年开始天南海北到处工作之后,因为眼跟前见不到秦书窈,耳旁也听不到和她有关的事,没几天就把她忘光了,就连梦里都不会出现她的影子。
最开始,为了把她的名字也强行忘掉,他甚至把姓秦的朋友全都改了备注,凡是带秦这个姓的人,在他的通讯录里都丢了姓氏,就剩个名字,后来发现根本用不着这样,只要他能拿工作把自己的时间安排满,让他累得倒头就睡,他就想不起来她。
但他忘了,其实这一招也是他和秦书窈偷学来的。
她对他的改变,早就渗透进他生活的方方面面,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
陈屹再一次听到秦书窈的名字,是从薛子衿的口中。
薛子衿说她两个月之前见过她,看样子像是怀孕了,身上的衣服很宽松,脚上穿的也是平底鞋,可神采气色还是很好,那天晚上本来是个私人宴会,大家的气氛都很轻松,只有秦书窈还在和人谈生意,她见她在忙就没敢去打扰她,结果被秦书窈看见,隔得老远专门叫住她,还和她打听了有关他的事。
听到薛子衿和秦书窈提到自己,陈屹已经脑子乱成一团,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装作很忙的样子起身就要去给她沏茶倒水,被薛子衿拽回来坐下,才安分了一点。
“哥,我不渴,还有三分钟我就得走了。”
听到薛子衿要走,陈屹不敢再矫情,连忙问出心里最想知道的事情:“你和她是怎么说我的?”
“如实汇报啊,说你最近挺好的,就是人红是非多,空闲时间也少得可怜,一天天净在外地出差,想在北京见你一面都很难。”
陈屹抿了抿嘴唇,为了斟词酌句想了一会,才又问:“除了这个,就没说别的?”
薛子衿笑了:“你们俩不挺熟吗?你直接问她不就得了。”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我想听听她有没有背后说我坏话。”
“那可没有,她和我问完你最近的情况就开始聊其他,说她最近几个项目进展得都很顺利,还多亏了你介绍的一位林总,还托我什么时候见到你,跟你说声谢谢。你们俩还挺有默契的,都薅着我一个让我传话,你们俩是王不见王不能见面还是怎么着?”
看陈屹皱起眉头,薛子衿立马噤声了:“哥,是我的不对,我就是顺嘴这么一说。”
他叹口气,虚伪地假装满不在乎:“没关系,我和她也没什么,就是工作太忙,忙得好久没联系了,听你说她怀孕才有点好奇,我都没听她说过这事。”
“我要不是亲眼所见也不敢相信,这姐真是太努力了,我都怀疑她到底有没有结婚,她老公居然也不管管。”
她突然把声音压得很低:“周绍明没什么事吧?”
单看薛子衿八卦的表情,还以为周绍明是死了,但陈屹很清楚,周绍明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他这个老公就是个拿金箔糊的纸墙,根本靠不住,她那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家,也是个镶着金边的囚牢。
所有人对她的要求都是只许胜不许败,一旦走错一步,舆论和压力就会铺天盖地袭来,压得她喘不上气,别说是怀孕,就算她得了什么大病,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只要她还没在这个充满刀光剑影的商界里站稳脚跟,她就不可能松懈一刻。
这些都在他意料之内,只是她怀孕这件事是他没想到的。
他以为她早把孩子打了。
趁着它还没成型,可以药流,而且越早做掉,对身体的伤害也就越小。
不过留下也有留下的道理,就像她和周绍明说的那样,他和裴奕然长得那么像,他们俩的孩子肯定也很相似,她没办法和裴奕然有一个孩子,能生一个像他的小孩也很不错。
从始至终,他就是一个替身,一个床伴,一个配种工具。
他拿着这些冷冰冰的话反复鞭打自己,才让自己没在薛子衿面前露怯,但薛子衿一走,回忆像开了闸的洪水淹没了他的理智,让他鬼使神差订了次日飞往上海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