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重归宁静， 熟悉的窒息感再次包裹住秦书窈。
明明她所求的事情基本得到了结果，可她就是高兴不起来。
从和周绍明订婚，再到重逢陈屹，这一年荒谬得让她无法相信一切都是真的。
她看似主导着所有事情的发展， 但她面对的每一个选择都不是她最初设想好的， 她像是被无数的人和事推着往前走， 刹不了车，更没办法回头。
时至今日， 她已经说不清她对陈屹的感情是爱，还是仍然在把他当成裴奕然的替身，数不清的亏欠把她对他的喜欢编织起来， 织成一间让她找不到出口的牢笼。
爱他的时候什么都想给他， 可冷静下来又觉得他不配，等到分开， 看见除她之外的其他人欺负他， 又会怒火中烧，恨不得把这帮人全弄死，直到现在，她自己都觉得她对陈屹的感情有点变态。
事实如同秦书窈所料的一样，没过多久，她就收到了周绍明发给她的公关方案。
她把公关方案认真看完之后， 打算找陈屹商量一下， 但她刚把电话拨出去才发现自己又被陈屹拉黑了， 无可奈何之下， 只能去找温岚借手机。
温岚的手机号虽然没被陈屹拉黑，可电话拨出去好几次，对面都没人接。
秦书窈不由得担心起来， 她能迫使周绍明肃清全网消息，但她没办法让周绍明跟着扯谎，承认爆料人说得都是假的，这种锤到板上钉钉的事，就算爆料人承认造假，网友也不一定买账，有些粉转黑的激进派没准还会挖出来爆料人被谁买通，反过来举报爆料者本人和陈屹串通一气。
陈屹不接电话，肯定是因为正在被经纪人和公关团队轮番炮轰，出现这么恶劣的事件，恐怕不少代言和片约也会解除，他和经纪团队面临的压力都不小。
她把手机撂在一旁，倒在沙发上揉搓着自己酸涩的眼睛。
真是造孽，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刚想说自己绝不会和陈屹有任何瓜葛，猛地记起这好像不是周绍明第一次对陈屹下手，如果她真是“早知道就不会继续”的人，一年之前，就不会继续追到横城，质问他为什么突然拉黑自己。
她就是个在感情上毫无节制的女人，早知道前面是悬崖，也会为了一时的快乐奋不顾身往下跳。
秦书窈还沉浸在自责中无法自拔，电话突然响了，是陈屹回拨过来的。
温岚的号码对他来说很陌生，可这个陌生号码一口气给他打了十多个，看起来并不像是打错了，他总得问问对面是什么意思。
“您是哪位？”
“秦书窈。”
“我是想告诉你，我已经让周绍明把消息全删了，再过半小时热度就能降下去。”
陈屹听完并没有流露出她期盼中的喜悦，他口气还是淡淡的：“辛苦你费心了，不过用不着这样。”
秦书窈听着陈屹话里话外客气到极点，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们俩的关系明明并不应该这样。
她不解地问：“为什么？”
“我打算息影了。”
她听起来比他还着急：“你刚上大学就出道，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现在的情况根本没恶劣到非得退出的时候，我已经让周绍明去处理，你放心，话题热度半个小时一定能降下来，明天过后就没人讨论这件事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没办法愧对自己的良心，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既然是我做的，发生任何结果也应该由我自己来承担，我没办法等风波平息之后，再假惺惺地发一张律师函，假装自己是被人诬告陷害糊弄粉丝。”
陈屹这几句听起来平静的话语，杀伤力比周绍明破口大骂来得还强，气得秦书窈差点背过气：“你承担？你说承担就承担，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吗？凯丽姐这么多年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才把你从一个臭跑龙套的培养成影帝！”
“还有你的粉丝，你以为是在对粉丝以诚相待，实际上你的诚实才把粉丝伤得最深，哪个人不知道娱乐圈里没几个好东西，大家不是照样该追还追，追的压根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和团队营造出来的那场美梦，你既然吃了这碗饭，在公众面前扮演好被所大家期待的人设就是你的工作，而不是像你想的那样，把你的人性底色亮给所有人看。”
陈屹很有耐心地等她全部说完，才回给她一句：“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我做不到。”
在秦书窈这通电话打来之前，陈屹已经听过无数人的责备和劝阻，她说的，他早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可他就是做不到。
“其实，我还挺感谢周绍明的，要不是他，我或许还要被这个职业折磨很多年才能下定决心退出。”
“我和你说过，我是个没什么远大理想的俗人，赚的钱能糊口就行，当演员也就是想拍拍戏，体验一下不同人的人生，给大家尽我所能呈现一些好作品。我玩不来弄虚作假那一套，这么做确实会伤一些人的心，但我至少问心无愧。”
“我也得自私一点呀。”电话里传出他故作轻松的笑声，“我不能为了不伤别人的心，就伤自己的心吧？”
秦书窈还没听完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是替陈屹憋屈，也是替和他一个团队的所有人憋屈。
一张看似无足轻重的截图，直接毁掉所有人多少年的努力，让多少人的青春葬送在今晚。
到底凭什么！
她要真是在前夜和陈屹偷偷私会，干柴烈火，一触即发，大干到天亮，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也就算了，但他们什么都没做，甚至连一面都没见到，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就算想不明白，她还是想挽留他。
“这么做你心里是好受了，但你想过我有多伤心吗？周绍明把你发给他的消息给我看了，我才知道那丫曝光你居然已经在手下留情，他还没把你说的最过分的话爆出来。”
“你真没看出来他一直在短信里套你的话吗？你为什么要顺着他激怒你的话往下说，你蠢不蠢啊陈屹！”
秦书窈激动到最后一句几乎就是在嘶吼，但就这样也不足以宣泄她现在心里的愤怒。
她嘶哑的声音消失后，房间里陷入极度安静。
过了很久，电话里才突然传来：“别哭了，好吗？”
她哭只是因为情绪一激动就容易掉眼泪，可听完他这句安慰，鼻子酸得想不哭都忍不住。
“秦书窈，这是我的事，你别瞎操心了，行吗？你现在要做的是管好你自己，每天吃好睡好，维持一个好的心情状态，迎接崭新而美好的明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一些不属于你的人和事劳心费神。这么大人还哭鼻子，你丢不丢人啊？”
“我不是没看出周绍明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想为自己以前做过的事负责而已，我能为以前负责，也会为现在的选择负责，所有都是我的应得的，我不怪任何人。”
“再说，我是不当演员了，又不是死了。其实演员这个行当我也干腻了，正好改个行，尝试一下其他职业，我可以去做统筹制片，还可以去配音，实在不行，我还可以给我圈里的朋友当替身，你真别说，以前拍打戏，我还真给他们替过身，后期剪完一点都看不出来。”
她等他说完，吸吸鼻子问他：“早知道要做这些，你为什么不在刚入行的时候就进幕后，非要当这么多年演员？”
他不说话了。
“有些话骗骗别人得了，别连自己也骗了。”
“嗯。”声音轻轻的，落在她心里却比什么都重，砸得她心底生疼。
平静了一些，她才想起某些私人问题。
“你来看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他声音很低：“我怕你不想见我。过年那天，我把你一个人留在门口，这半年也没主动联系过你，我觉得你肯定恨死我了。”
“你居然也知道我会恨你？”
陈屹很没底气地“嗯”了声。
“你还‘嗯’！你怎么好意思‘嗯’！我一直都在等你主动来找我，只要你肯服一下软我就原谅你了，结果我的等了八个多月，预产期都快到了，你老人家比死了还要安静，连个梦也不托给我，突然出现还送给我这么一份大礼。”
“我以为……不会留下她的。”
她好像突然明白过来：“所以前天来，是专程来看孩子的？我和你的感情在你眼里还比不上这个没出生的孩子。”
“不是……”
“不用狡辩了，我不想听这些废话，你们男人果然都是一个样。”
“这不是狡辩。”
他虽然疲惫到极点，可听到秦书窈的情绪确实很激动，还是舍不得不去安慰。
“你真是不太了解男人，没有男人会因为喜欢孩子才去喜欢孩子的母亲，只有因为喜欢孩子的母亲才能接受她生的孩子。我又没亲自带大这个孩子，甚至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怎么对她产生情感，喜欢一个约等于不存在的人，你不觉得这个说法本身就很可笑吗？”
她想了又想，脑子还是没转过弯来。
不是她反应迟钝，是她不敢把她想到的那个答案说出来。
她叹口气，把话题到此为止：“不打扰你了。”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等得秦书窈差点以为陈屹已经挂了，才听到他的回答。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