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因为爱你才想见见孩子。
陈屹犹豫了半天, 还是没把这句矫情到极点的话说出口。
抿抿上火到干裂的嘴唇,把电话挂了。
他在自己房间里又独自冷静了五分钟,才起身走向隔壁。
刚进门,他就被屋里或站或坐的七八个人用眼神谴责着,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无声的方式向他发表抗议。
其中最为生气的还属凯丽姐, 他是她带过的艺人里花费心血最多的一个, 也是真把他当亲弟弟疼,她看着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 居然在上升期闹出这种级别的丑闻,她心寒得都快死心了。
凯丽平时看起来咋咋呼呼,到这种时候却很拎得清, 她心里对陈屹有再多的怨气也不能现在发, 就算真要发火,也得等把事情办完、其他人都走了, 再狠狠把这小子臭骂一顿。
“光站着干嘛, 买站票了?”凯丽给助理使使眼色,让对方搬把凳子给他。
陈屹却让助理先坐下,等他把话说完再行动。
他给大家深鞠一躬:“今天的事是我拖累大家了。”
再怎么说陈屹也是团队核心,虽然今天的事由他而起,可要是没他,这帮人可能也走不到今天, 看他道歉态度诚恳, 大伙再怎么生气也只能闷着。
陈屹没有继续说些稳定军心的话, 而是突然说要解散工作室。
“大家的工作能力我和凯丽姐都是看在眼里的, 我保证从我这里离开的每一位,我都会尽我所能帮大家找到更好的岗位,待遇只会比现在好, 肯定不会比现在差。”
凯丽像见了鬼似的打量陈屹好几遍,才开口:“我还没死呢!工作室解不解散什么时候轮得着你说了算?”
“不解散也行,你把大家打包交给其他艺人,我退出团队。”
凯丽还是没听懂:“陈屹,你到底想干嘛?”
陈屹以为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根本不需要说得太明白,没想到凯丽姐这么刨根问底,他只能无奈地说:“今天的事闹得太大,再怎么公关也解决不了本质问题,就算我想逆风而上,这次的黑料也会影响我以后的发展,与其浪费几年时间去验证这个一眼就能看见的结果,不如早点放弃算了。”
凯丽毫不客气指着陈屹就骂:“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小子是这么个胆小怕事的怂货,碰到点事连解决问题的胆量也没有,光想着撂挑子?”
“我没想撂挑子,该是我的问题我不会坐视不管,明晚之前我会发一封道歉声明。”
“你今天是出门忘带脑子把屁股装头上了?你知道写道歉信是什么意思吗!你要敢道歉,有的没的所有屎盆子都得往你头上扣,没有人会看你的道歉里具体写了啥,他们只会觉得,你认了,就是你心虚了。”
“我确实心虚。”
凯丽姐恨铁不成钢地直拍桌子:“你能有点出息吗!你做的点破事跟其他人比起来连盘热菜也算不上,人家顶着风一路扛过来,照样走红毯拍杂志,啥都不误,谁像你这么没出息,遇到这么点事就怕得都要解散工作室了。”
陈屹挤出一丝笑容:“我就是怕,姐,这回我是真怕了。”
他给其他人摆摆手,让大家都出去,他有几句话想和凯丽姐单独说。
等人走得差不多,房门被重新关上,他才在椅子上坐下:“你应该知道是谁要搞我,那个人我惹不起。”
“他想要的无外乎就是让我身败名裂,那就让他满意一回吧,我不在乎。”
他一边心平气和地说着,一边收拾桌上散落着的大大小小的文件,这些都是大家一晚上焦头烂额的结果,可在他所做的那个决定之后,这些文件都成了一张张废纸。
他看着这文件上涂涂改改的内容,就能想到大家在得到通知,又聚集到这里一块讨论公关方案,这一整个过程中经历过多少次崩溃,内心饱受多少煎熬,他不仅理解,他更是比在座任何人都更痛苦,别人失去的是一份普通工作,他失去的可能是他实现人生价值唯一的机会。
人一辈子又能有几次春风得意的机会?
有的人三起三落,可能有几次,有的人平淡一生可能连一次也没有,陈屹算是幸运,熬了这么多年总算在斩获金梅奖之后有了大红大紫的机遇。
这个难得的机遇却被他自己亲手葬送在今晚。
但如果让他重活一次,他恐怕还是拒绝不了秦书窈所提的每一个荒谬请求。
即便明知道她在撒谎,他也没办法拒绝她那双满含深情的眼睛。
就在陈屹满脸颓废整理文件的时候,凯丽姐还在发火。
“你知道惹不起,为什么还要招惹秦书窈?谈恋爱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好,就算你恋爱脑,非要谈这个恋爱,你谈谁不行非得跟她?别人都是吃一堑长一智,你怎么越活越倒流,你们俩刚认识的时候,我是不是就提醒过你?你怎么就跟耳朵聋了一样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陈屹等凯丽的火气发得差不多了:“丽姐,你记得你刚认识我的时候,和我谈恋爱的那个女孩吗?那个时候,我的经济条件还不是很好,有半年没什么戏拍,我就在外面跟人合租着一间小卧室,你还去过我那儿,你还记得么?”
这么小的事情,凯丽哪有脑子记这个,再说她记得她和陈屹认识没多久,他就跟那个女孩分了。
“现在聊这个,重要吗?”
“重要,因为那个女孩就是秦书窈。”
这件事显然出乎凯丽预料。
“她当时骗我,说她大学刚毕业没找到工作才来横城,也想跑组当群演,顺便见见大明星。我当时在剧里连男四五号都演不上,但她一见我就又要签名又要合照的,还天天等我出妆等我收工,把我搞得都有点受宠若惊,后来迷迷糊糊就在一起了。”
“姐,你也知道,我是个对生活品质要求不高的人,怎么都能活,她和我在一起从来没嫌弃我赚得太少,住得太差,反倒是不停地给我打气,说能成大事的人都得有一段苦难的人生,我当时吃的苦以后都会得到回报。她说那个话的时候,我就想,我以后一定要努力,我不能让跟我在一起的女孩再住在一个破出租屋里畅想虚无缥缈的未来,我要给她能握在手里的幸福。”
“当时的我就是没钱才给不了她更好的生活,我努力了六年,突然发现我还是那个没本事的我,人家周绍明随便抬抬手就让我喘不上气了,我哪有资格说我也喜欢秦书窈?我能做的好像就剩下少惹点事,别让她的处境太困难。”
陈屹都已经这样掏心掏肺地和她和盘托出,就算凯丽再不近人情,也不好多说什么。
她叹道:“你别怪姐把丑话说在前面,你要退圈,光赔偿其他员工和我可远远不够,还有要解约的代言和片约,这些可都是要真金白银赔偿的,你现在拿得出这么多吗?”
陈屹笑得很苦:“有是有的。”
就当这些年白干了。
*
秦书窈听说陈屹要把她公司附近的那套房子抵押出去,同时还在找买主,怎么看都像是急着用钱的样子,她就让小夏先去把房子预定下来,让他别抵押,她可以先付一部分定金给他解燃眉之急,但网签过户的事不急着办。
她怕一走到过户那一步就会露馅。
秦书窈正还在急着寻找能帮忙落户的靠谱亲戚,周绍明就一个电话给她打过来,让她赶紧联系陈屹那个神经病。
陈屹父亲自从得知自己儿子做的荒唐事,先是飞去北京把陈屹臭骂一顿,然后老头就开始发动人脉找他的麻烦。
这事要是只波及到周绍明的公司,他恐怕还真不好意思打这通电话,问题就是张院长找到一年前因病起诉的那位,煽动对方亲属再次上诉,秦书窈虽然不是施工方,毕竟也是总承包方,前几期工程的质量就算不是她负责的范畴,她也应该在交工的时候提出参考意见,而不是坐视不管,甚至现在仍旧在和当时出现施工问题的公司合作。
张烈煌的这一套连招不一定真能查出什么,但能拖延足够长的时间,以及造成足够大的恶劣社会影响,也算达到目的。
周绍明用舆论的力量逼得陈屹息影退圈,张烈煌也学习他的招数,借助舆论的力量影响秦周两家公司的股市动荡。
秦书窈听完出了一身冷汗。
周绍明公司的财务状况怎么样,她并不清楚,可她自己的账面上可不大好看,真要因为调查停个一年半载的工,她的公司恐怕就离破产不远。
但她不能在周绍明面前服这个软:“你和陈屹不是有联系方式吗?你直接跟他说呗,又不是没张嘴。”
周绍明暴怒:“我现在主动去找他,他不得砍死我?”
秦书窈冷笑:“你这是恶有恶报,你坑人家之前,怎么不考虑一下自己也有这一天。”
“你丫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我要是吃官司,你也好不了!”
“不是我看热闹,是我解决不了这件事,你自己想想,人家他爸这么大动肝火,还不是因为你把陈屹逼得走投无路?解铃还须系铃人,唯一的办法就是你自己去找陈屹认个错,然后把那天的事和公众解释清楚,说你就是个黑粉,故意要抹黑陈屹。”
“问题是陈屹自己都认了,你让老子怎么解释啊!”
秦书窈突然被噎住。
好像周绍明很难得地聪明了一回。
周绍明急着说:“咱俩现在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就别分你的我的了,只要能让他爸别瞎折腾,别说道歉,你让我给陈屹磕头都行。”
周绍明认错认得倒是痛快,只是认完错具体能管多长时间作用,谁都不知道了,或许连一天的用都管不了,只要人家周大老板心里一不痛快,就又开始掀起血雨腥风,让所有人都不舒服,而他一看所有人都不痛快,他心里就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