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秦书窈来说, 从进产房到出来的这一段时间并不算恐怖,最煎熬的是接到陈巧稚电话之后的那十几个小时。
她能忍得了身体上的痛苦,可内心的煎熬让她几近崩溃。
她一想到陈屹要是没抢救过来,她的心就像是突然缺血停跳了一样, 跟着也死了, 让她根本没法安慰自己, 说其实有他没他都一样,世界上少了谁别人都能活。
别人或许能活, 可她活不下去。
陈屹就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她这话好像没人会信,因为她一直说裴奕然是她最爱的男人,可裴奕然死的时候, 也没见到她伤心到殉情, 还不是活得好好的?而陈屹不过是裴的替身,连他们俩第一次见面的日子都和裴息息相关, 他的生死在秦书窈的生命中的分量怎么可能比裴还重?
她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她听到陈屹正在抢救的噩耗,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爱他。
他可以不爱她,不属于她,只要他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她知道自己和他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就够了,但如果有什么危及到他性命, 别说是她和周绍明的事业, 就算是拿她和周绍明两个人的命去换陈屹, 她也舍不得。
她宁可带着周绍明一起毁灭, 从源头了结这一场荒唐闹剧。
所以在她接到陈巧稚那通电话后的十几个小时里,她心里有多恨自己,比恨周绍明还要来得深, 她要是知道陈屹会做这种傻事,她绝不会求陈屹去说服他爸,甚至她都不会去阻拦张烈煌,干脆躺着等死,让一切大白于天下,让该受死的一个都跑不掉!
直到看见陈屹,她才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了下来,等她独自面对生产的时候,她的心态出奇的平静。
别人的生死往往比自己的生死来得重要,因为活下去的人才需要承受所有痛苦,死了的人一了百了,潇洒极了,她甚至很恶毒地想,要是她真有个三长两短,陈屹会不会为了孩子活下去,然后痛不欲生地苟延残喘过后半辈子。
让心软的人心痛,简直就是世间酷刑,比让他死了还难受。
但像秦书窈这么坏的女人,她当然不会为了别人的痛苦内疚,她只觉得真好玩!
她就这么地在胡思乱想和太有趣了之中转移自己的痛苦,把孩子生了下来。
是个女儿。
这个结果貌似在她预料之中,又好像让她感觉很惊讶,她觉得自己的愿力很重,只是重在反方向上,一般期待什么偏不会来什么,所以在生之前,她就已经做好是个儿子的准备,好说歹说劝自己准备了一些小男孩要用的东西,没想到结果竟然是个女儿!
她平生头一次这么心想事成,居然是在生孩子上!
但不管怎么样,稀里糊涂反正是生出来了,就算老天爷来了也没法狸猫换太子,她看了一眼孩子才放心睡去。
秦书窈除了被大夫中间叫起来下地活动了两回,累得一沾枕头就能直接睡着,一觉睡到后半夜。
整套病房里除了她,其他人全都没睡,她爸妈在哄孩子,温岚和小夏两个人坐在客厅吃夜宵,香味飘进秦书窈房间里把她勾得馋虫都犯了,她才醒过来,看见这一大帮人。
唯独少了陈屹。
她不好意思直接问他去哪儿了,人家又不是她的所属物,去哪儿都是他的权利,她管不着也没法管,就连问也是逾越规矩。
原来她虽然名义上有周绍明这个未婚夫,可四舍五入就是光棍一个,现在她有了女儿,她是她女儿的母亲,更得做她女儿的榜样,做人做事都不能和过去一样随心所欲,脑袋一热就胡来,根本不管后果是轻是重。
话虽如此,可不问心里又痒痒的。
她想不通陈屹为什么不来看孩子,虽然刚生出来是有点丑,她自己都有点嫌,可毕竟是亲生的,他愿意为她两肋插刀把生死置之度外,结果孩子生了自己跑得影都没有,实在说不过去。
徐颖看见秦书窈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又坐下,什么话都没说,就猜到她要问什么,不等女儿开口问,就直接提醒她先别去。
“陈屹在你进产房不久就昏倒了,现在还胸外科输液,我刚去看过他,他说他父母马上就来,让咱们都在这边躲一躲,别过去多事。”
听见陈屹的父母也来了,秦书窈心里一沉,看似是在坐在沙发上看她爸妈逗孩子,实际上心里一直在盘算,犹豫了大概十来分钟她才下定某种决心,起身取了外套就要往外走。
“窈窈,你要去哪儿?”徐颖见了一把将她手里的外套抢走,抖落两下挂回衣架上,“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人家都说了不让你多事。”
她妈把她外套抢走,秦书窈索性连外套都不穿了,直接就要出门,最后被徐颖拽住手腕才不得不说:“妈,我去给人道个歉。”
“道歉?道什么歉!你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非得给他道歉!”任是像徐颖这样好脾气的主也看不下去了,“窈窈,你能不能别再放这种马后炮了,要道歉你早在周绍明把陈屹曝光的那天就去给人家道歉才对,现在去道哪门子歉!人家爸妈马上就来了,你要真为他好,就应该哪儿都别去,再屋里好好卧床静养,他想见你的时候,自然回来见你的。”
秦书窈把她妈的手一点点拽开:“妈,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徐颖有些生气了,两道弯弯的细眉都拧到一起。
秦书窈没吭声,先看了一眼坐在客厅里父亲,见父亲脸色阴沉才把想说出口的话憋回去了,只是拍拍徐颖的手,让她别太操心:“没事,都过去了,你跟我爸好好看孩子,我去去就回。”
说着,她还故意给她妈使使眼色,她嘴上说是让徐颖看着点孩子,实际上是让她妈看着她爸,她去见张烈煌陈巧稚老两口没什么,但她爸去就是另一种说法。
徐颖劝不住老的也劝不住小的,见秦书窈这副软硬不吃的死出就知道她是铁了心要走,眼看是拦不住,她只好把外套重新取下来给秦书窈披上穿好,然后压低声音嘱咐:“你刚生完孩子,千万别生气,有什么记得给我们打电话,咱人多,不怕他。”
秦书窈听完就笑了:“我当然不怕他,我是怕你们欺负他,你们全去了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秦书窈安顿好母亲,就照着母亲说的位置找到陈屹病房。
她其实身体也不大舒服,只是刚能下地活动而已,可她一听到陈屹父母就心神不宁,她要不先解决这件事,连卧床修养的心情也没有。
而对一个人来说,心情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陈屹因为刚手术完就急着赶来,缝合好的伤口在快到上海的时候就已有崩开的趋势,只是他心里着急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直到目送秦书窈进了产房才因为紧绷的精神突然放松而昏迷。
伤口崩裂,二次缝合,本来是很损伤元气的事,但陈屹的脸色却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止一点,尤其是看到温岚给他发的女儿照片之后,整个人不能说面色红润神采奕奕,但绝对称不上憔悴。
这些都是心情带来的伟大力量,让一个本想放弃生命的人,突然对未来重新充满希望。
但这个希望并未持续太久,陈屹父母一来,就让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尤其这二老还看在他刚做完手术还是个重病号的情况下,没有故意挑明他们之间的矛盾,只问了秦书窈和孩子的情况,便什么都没说。
病房里正处在死一般的沉寂,秦书窈就在这个时候闯了进来,连门都没敲一下。
她一进门就看到坐在沙发上的二位,手扶在把手上愣了半天,听到张烈煌叫自己进来坐,才回过神来。
她刚才和徐颖说话时底气,在看见这两位的那一瞬间就全不见了,怂得连句话都不敢说,只想拔腿就走,她讪讪笑着:“我就是来看陈屹的,他要没事我就先走了。”
张烈煌面无表情地说:“来都来了,坐吧。”
“这不大好吧……”秦书窈下意识看向陈巧稚,试图从他妈这里获取一点同情,好歹她俩都是女人,女人应该不会为难女人。
陈巧稚假装没看见她的目光,起身给她倒水去了。
秦书窈被架在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尴尬到了极点。
她是打算见陈屹父母,可她没料想到这两位来得这么快,让她还没和陈屹商量一二就碰上他们。
秦书窈端着陈巧稚递来的水,心里忍不住犯嘀咕,都是四五十岁的人了,凌晨三点降落上海也不先去睡个觉,居然还有精力来看儿子。
张烈煌的态度出乎意料很好,称呼秦书窈的时候,既没直呼其名,也没叫秦总,而是喊她小秦。
“小秦,你和陈屹的事我们全都知道,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也是你们两人自己去选择,只是作为长辈,我还是得提醒一句,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做任何事之前都得想清楚后果,事情不管大小都会带来因果,如果结果不是你能承受得了的,就不要让它发生。我和陈屹妈妈只有他这一个孩子,你父母也一样,要是你们有个三长两短,你想过自己父母往后余生该怎么过吗?因为男欢女爱这种生活的调味品,闹得多少人鸡犬不宁,真的值得吗?”
“小秦,你这个聪明人,我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我不着急要结果,我希望你能在认真思考之后再给我作答复。”
秦书窈抿了抿嘴唇,艰难开口:“我已经想好了,我不会再和周绍明这么胡闹下去,至于陈屹……”
秦书窈的话都没有说完,病房里的陈屹就突然叫他妈进去,要不是房门紧紧关着,而且秦书窈和张烈煌说话的声音都不高,她都要怀疑是不是陈屹一直在屋里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