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前进直截了当, 伍月毫无防备,胸口闷热,想解释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在各种人和事里, 她一向吝啬于唇齿间的承诺,这种局限于带着有效期的保证,伍月从来不信。
哪怕她是喜欢徐前进的, 愿意跟他在一起,愿意享受蜜恋过程,但结局尚不在考虑范畴内。
缄默退避的时间里,桌面上的手机见缝插针响起来。
伍月坐起来去拿手机看消息。
许穗:[师姐,嘉云都跟我说了,我这边已经跟公司谈好了, 明天回去。]
伍月已经有了心理预期:[好。]
放下手机, 一回头徐前进已经去了卧室。
话题搁置后两人就没再提起, 谁都不清楚是否形成郁结。
隔天到工作室, 许穗还没来。
伍月拉表统计了最近的流量分布,有商家上门来谈合作, 是关于链接带货, 按佣金的方式付款, 她们工作室主接广告和视频创作,没试过带货。
伍月没给肯定回复, 但列入考虑计划。
中午她跟徐媛吃完饭回来,远远看见许穗从一辆车下来,紧跟着下车的,是她男朋友。
两个人逆光站在路边,隐约有争吵声传过来。
“许穗,不要那么任性, ”对方拽住许穗胳膊:“你签合约的时候考虑过我吗?我说了我不同意。”
许穗挣了挣,瞪着他的眼睛红红的:“这是我的选择,你同不同意不重要。”
男人声音拔高:“你的选择就是做不切实际的明星梦,我说过我们会娶你的,只要你乖乖待在我身边。”
“用不着,”许穗胡乱擦了眼泪:“你从来都不尊重我的工作。”
男人动用武力,要拖拽她上车,伍月和徐媛见状冲上去。
“好好说话动什么手。”伍月费劲把两人分开。
男人看见伍月过来,呵笑两声:“你知不知道她已经跟那家传媒公司签了合约,下个月就要进组了。”
伍月微顿,眼皮轻跳。
男人阴着脸,对着她们说:“那个圈子不是那么好混,你们好好劝劝她吧。”
他转身准备上车,又气极回头撂下狠话,“许穗,你要是真的执迷不悟,那我们就分!”
许穗气得脸红,眼泪直掉:“分就分!”
车子开走,伍月一言不发,拉着许穗上楼。
许穗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刚跟男朋友吵了一架,坏情绪又在胸腔里乱窜。
事情接踵而至,伍月明白:“不急,你等想好再说吧。”
她师姐永远有不随便评判别人,在别人感到窘迫时转移话题的温柔。
下午全体开会,针对许穗后续的工作,伍月做了紧急处理,争取在客户同意的情况下,调整到其他同事手里。
开完会,许穗就跟着摄像出去外景,大家都在心照不宣完成工作交接。
直到晚上,伍月在家里办公,刚心力交瘁改完后续计划表,门铃响起。
门外的许穗拎着瓶红酒,冲她莞尔,“师姐。”
伍月心领神会,邀她进门,去冰箱里拿了点凉拌菜下酒。
许穗娴熟地找到开瓶器,醒完酒,贴着酒杯内壁倒进杯子里。
红酒在杯中轻晃,她自己先仰头喝了半杯。
伍月把盘子推过去:“别急着灌,先垫点东西。”
许穗垫了一口,给伍月倒了一杯:“师姐,你都知道了对吧。”
伍月颔首:“送你去机场的时候,我就有心理准备了。”
许穗乌浓的睫毛垂下来,面有歉意:“你怪我吗?”
她们两个人接连说要走,消息量和工作量把伍月压得几近麻木,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但总归是许穗自己的选择。
屋内一时万籁俱寂。
伍月喝了两口酒,摇头沉吟:“只是有点难过,你先前说过一定会协商好,不会让我交代不了,我是相信你的。”
许穗:“情况我都跟公司说明了,下月进组培训,但他们会让我抽空完成百味的拍摄。”
伍月点头:“你想清楚了,也做好安排,我不会反对的。”
“可是……”许穗顿了顿,张嘴深呼吸:“没有人支持我,他跟我分手,说我自私又现实,自己的欲望永远摆在第一位。”
“你不要听他说什么。”
伍月没法做到完全感同身受,但许穗追梦的勇敢不应该被这样恶意曲解,她温声:“你有往上冲击的欲望,把自己优先顶置,不是错误的。”
“其实他说得没错,我就是很物质很虚荣的人。”
许穗嘲讽地笑了笑,剖白内心:“我对这个世界满是欲望,我想买得起昂贵的包包和首饰,我想住大房子,我想红透半边天。”
许穗情绪化,急需发泄,伍月安静倾听。
社会对女性的规训太多了,以致于她难以摆脱自我怀疑的怪圈,可是欲望并不可耻。
待她情绪缓和,伍月斟酌一下后语速低慢说:“部分词汇的褒贬要根据情况而定,只要不违背公序良俗,物质、现实、欲望不代表是贬义的。”
相反,野心在身的人是有魅力值的。
她希望许穗明白,“你不要因此觉得自己不好,如果连自己都不撑自己,那以后怎么走下去。”
伍月温柔给予另一种解读,许穗微微木讷,消化过后,眼眶潮热。
一周后,完成部分工作交接,余下的工作伍月做了安排,等许穗进组后抽空来进行,其中最重要的是橙野香水的微电影广告。
伍月把脚本都给许穗看过一遍,合同早就签过了,对方坚持要许穗。
许穗答应会跟影视公司协调,晚上工作室聚餐,这顿散伙饭吃得不够尽兴。
一向不爱玩闹的林嘉云心血来潮提议去爬山,这么多年了马上要离开,她还没有在高处看过这座城市的日出。
回家短暂睡了一觉,凌晨三点,各自出发到山脚下。
她们乘兴而来,聊着天喘着气,一会想放弃一会继续坚持,爬了两个小时总算气喘吁吁到达山顶。
浓稠的夜逐渐褪色,天空变成温柔的橘粉调,酡红色的日头从天际钻出来,昭示着崭新一天的初始。
云层重叠,风轻慢地刮过面颊,难以言喻的热烈让她们一时失语,大自然是多么神奇,总是驱赶喧嚣,带来平静和轻盈。
伍月拍了几张照片,有仪式感地发了朋友圈。
热血上头的时候,许穗把伍月抱起来转圈圈,双腿腾空,许穗力量有限,抱得不稳当,伍月哭笑不得。
林嘉云忽而有感,走上前对着天空小声喊:“我一定会回来的!”
许穗笑了下调侃:“你这样喊,就自己听得见。”
她将双手放在嘴边比成喇叭状,声音比林嘉云高一个分贝不止,满脸倔强:“看不起我的人你们等着,我一定会赢的!”
她们拥有二十代的幼稚和蓬勃,伍月静默着用眼睛捕捉当下的动人时刻。
许穗回头又催促她:“师姐,到你了。”
伍月站过去,跟她们并列那瞬,这场离别似有实感,她眼眶微热,一直坚强的泪腺突然不听话。
“我们——”
伍月在眼泪滚落前抬头,学着许穗的样子用力:“我们一定会如愿的!”
流动的云团在她的身后摇曳,情绪翻涌,喊出的愿望似在心间回荡。
这一年陪伴她出发的朋友即将离开,去迎接不同的轨迹。
一位辞家千里北上,一位陪伴亲人归家。
哪怕中途到站,伍月始终感恩相遇;哪怕渐行渐远,她始终相信,同程一段的情谊;哪怕踉踉跄跄,她仍旧坚定,她们会找到属于自己时代的二十五号底片,奔赴前进的明天。
/
直至变得阳光热辣,脸颊发烫,她们才依依不舍下山。
临别时,伍月拿出两个长形礼盒,递给她们。
是两条锁骨链,吊坠是蓝宝石,偏紫的矢车菊,代表着遇见和幸福。
伍月笑着说:“离别礼物,暂时只能买得起这样的了,我祝你们万事大吉,一切都好。”
她一句话让两个人破功,三个人再次哭作一团。
离开那天伍月没去送机,她不习惯煽情的离别场面,而从山顶回来后似乎有些着凉感冒。
徐前进来接她下班,伍月抬起眼看徐媛带他进来。
老板夫戴着黑色口罩粉墨登场,工作室里所有人纷纷好奇抬头,一口一个老板夫。
蔡裕刚去拍完照回来,凑热闹看过后,去揶揄伍月:“可以啊伍老板,吃那么好,老板夫外形堪比明星,你怎么不拉过来拍视频。”
伍月圆滚滚的脑壳抬起来。
蔡裕对着她一张素净白皙的脸,又一拍脑袋激动:“你也漂亮,你们组个情侣博主,不得分分钟爆单。”
伍月偏头捂嘴打喷嚏,吸吸鼻:“他不干这行。”
“至于我……”她有些轻微镜头恐惧,没有戏感,只适合干幕后,“也不行。”
已经到了下班点,蔡裕还缠着她:“太可惜,哥们一看身材就很爽,随便拍点擦边,一定火。”
“不行,”伍月本来就头疼,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收拾进包里,再看一眼坐在沙发上耐心等候的徐前进。
“……我舍不得,”又义正词严:“我们是正经公司,不搞这些!”
“……”
蔡裕观察了好一会,突然认出:“诶,他上半张脸怎么长得像……”
伍月冲他递个眼神,对大家说:“下班了,今天周五,早点回家休息,聚餐的话报销。”
大家拍手欢呼。
伍月走出格子间,蔡裕还在伸长脖子往这边看,她回头小小瞪他,拉起徐前进走人。
徐前进以为她是不喜欢他过来露脸,微蹙眉。
一上车,伍月忽然想起来:“你是不是马上要回基地训练了。”
徐前进看了她一眼,提醒:“明天的飞机。”
伍月微惊,“你怎么不早说。”只记得他上个月提过大致日期。
徐前进凑近给她拉安全带,眼神幽幽:“是你太不上心。”
他把手机递给伍月,让她点近期喜欢的私房菜带回去吃。
伍月强打起精神,指纹解锁,娴熟点进软件。
吃完饭,伍月有点晕碳,又在沙发上睡着。
徐前进从厨房里出来,想抱她回房间。
刚一走近伍月惊醒,泪眼朦朦闪着,仓惶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伍月做了个噩梦,梦里徐前进跟她吵架,也要离开她。
她不可抑制想起上次不愉快的话题。
见她状态不对劲,眉毛和眼尾都是绯红的,徐前进凑近用额头抵住她的测温度:“我要生什么气?”
“上次你说,长久不了……”伍月几乎是强压着平复呼吸,额间发出冷汗,瘪着嘴说:“我没有这样想过,你信我。”
徐前进顿了顿,轻叹:“你这反射弧长得够可以的,多久前的事情了,还跟我算呢。”
他站起来想去拿医药箱,伍月还没从缥缈梦影中脱离,双肩不自觉地抖。
以为他要走,伸手攥住他的袖口:“你要去哪里?”
她病了,徐前进不会在这时候跟她翻旧账,轻啄一下她眉心抚慰:“拿药箱,你没发现自己烧起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