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辻翠从凛冬那儿拿到的黑色匣子体积不大。但意外的沉, 拿在手里像拿了块实心铁锭。
她坐在桌前,将它放在灯光下仔细端详。
匣子没有锁孔,也没有盖子的缝隙, 它是一枚整体。
“老师到底留了什么给我?”她喃喃自语, “我想想,特别说是给我的话……”
也许是需要只有她才能做到的方式打开?
一边思索, 阿辻翠操控着重力将盒子凭空悬浮,让它在眼前缓缓旋转。
咔嚓。
一声细小的咬合声打断了她的思考。
只见原本严丝合缝的正方体表面忽地裂开一道道缝隙。六个面同时翻转倾斜, 原本简单的方块在瞬间如花瓣展开。
中间悬浮着一块漆黑晶体,并非纯粹固态, 而是呈现出半流动的质感,像是高浓度的血液凝结而成。
悬浮围绕在晶体外的是三层镂空的银色圆环,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微缩刻印。三层圆环围绕着中间的晶体进行着匀速的三轴运动,像是个微型浑天仪。
“哇!”阿辻翠不禁发出感叹,一看就是老师的风格!
虽然她早就知道老师在刻印上颇有建树, 但能创造出这么精巧魔导道具还是令她震撼——这种程度绝不是随便能完成的。
真不知道老师跑哪里了, 这么多年都没消息。
她俯身观察圆环上的刻印符号,试图读懂这份说明书与老师留给她的谜题,“源点,矢量……这是, 逆转的陀螺?时间?不对,应该是……”
哈哈, 越看越晕。
每个符号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是看不懂呢!
不过看上去不是危险品, 况且老师通常也不会制造武器。
想到这儿, 阿辻翠那一点点多余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她伸出手指小心戳了戳中间那枚黑色晶体,里面像是有黑色的血缓缓流动。
应该没问题吧?
嗡!
晶体突然开始高频振动,三层圆环也随之快速旋转, 发出蓝色的光。
“等一下,这是启动了吗?怎么关?”她有些慌乱地再次操控重力想稳住它,而后就发现自己的视线越来越低。
显然,阿辻翠并没在低头。
站在赫尔德面前的是个小鬼,一个黑发黑眸灰斗篷的小鬼。
状态很不好,身上沾着尘土与干涸的血,手脚皆有被绳索捆绑的痕迹。
她本人似乎不在意这些,继续用伤痕累累的手握住从厨房顺来的菜刀,摆出防御的姿态。
对这样的孩子,赫尔德根本没法放着不管,更何况她还是小时候的阿辻翠。
没错,她是阿辻翠。
现在的样子更接近六年前初遇的月夜,虽然明显更小了一号,但赫尔德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看到她时,她正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游荡在白雀杂货店附近,小心打量着周围。
然后就被刚下班的条子头目顺手拎回了家里。
二楼空无一人,只有出现在附近的并不属于现在的阿辻翠。
鬼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是谁?”灰色的女孩将原先藏在背后的菜刀指向他,声音稚嫩却透出股凶劲。
“我是谁?我倒还想问问你,你觉得你的动作对给予住处的好心人做合适吗,小鬼?”青年配合地举起双手,可从脸上的表情来看实在应对自如。
“我怎么会在这儿?”她困惑又警惕。
“好巧,这个问题我也想问。你怎么会变得这么小了,阿辻翠。”
在听到自己名字的一刹那,女孩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认识我?”她皱眉,握刀的手越握越紧。
赫尔德耸了耸肩,“确切的说,我不认识现在的你,我认识的是未来的你。”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将对着青年的刀尖收了回来。
但没有放下刀。
“抱歉。”她的歉意并未到达眼底,只是基于礼貌的敷衍。
赫尔德深吸一口气,尽可能保持冷静。前不久他还在欢天喜地,恨不得立刻冲回家抱住恋人,谁知等待他的会是这样一份惊喜?
与他熟悉的阿辻翠不同,此时的黑色眼眸并不是平和如镜的湖泊,而是被厚厚冻结的冰面。
就这还不算,它或许还拥有许多层镜面的反射,并在最外层上了锁。敏锐占据一层,警惕占据一层,冷漠占据一层,最底层的是不安,最外层的是凶狠。
它不仅将她自己其余的情感封锁,还过滤着所有外来的情绪,不论是恶意还是善意。
好的,看来月亮又开始展现自己全新的一面了。
所以这是朔月?
他这块宝贝月亮隐匿的未知过往吗?
“现在是奥格794年,你可以试着自己判断一下情况。”赫尔德往前走了两步,故意将后背留给了这位突如其来的造访者。
“在我们解决这桩麻烦事前,你该先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小鬼。”
阿辻翠戒备地看着青年从橱柜中拿出治愈药水与绷带,又打了盆清水。
他的关心不似作伪,先前在看到她手掌的伤口时还收敛了笑容,露出了某种无法言说的愠怒。
“来这里,坐下。”他拍拍身边的椅子,语气不容拒绝。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过去,将手中的刀放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未来的我和你是什么关系。”她试探性地问。
青年没有回答,只是蹲下身开始清洗她手上的伤口。他轻轻吹走沙土,小心挑出藏在血口中的碎石。
“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你才是应该解释一下自己的情况。”他的动作与语气都很温柔。
阿辻翠不说话了。
其实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上一刻还在尘土飞扬的路途,下一刻就出现在一间明显有人居住的房屋里。
在这期间她认为自己没有出现过眩晕或是昏迷的状态,没有失去意识。
她所身处的年份是782年,如果眼前的青年所言非虚,那么现在正是十二年以后的未来。
大概率是未来的她接触到了什么奇怪的刻印或是药水,总之造成这麻烦事的原因绝不属于现在的她。
她是她自己的受害者,这话听上去可真令人难受。
女孩垂下眼,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又把她拎回来的家伙处理伤口。
他正一丝不苟地给她上药,动作轻巧地像在拭去名贵艺术品上的灰尘,或是在拼凑破损的瓷器。
阿辻翠想告诉他自己并不怕疼,动作大可以快些,但看着对方慎之又慎的态度她最终没有开口。
陌生人,做出的事也令她觉得陌生。
而除了女孩手掌的伤,赫尔德还注意到了她手腕上的勒痕。红肿痕迹深陷进皮肤,一看就是被绳索长时间捆绑造成的。
他深吸了口气,说话的态度绝算不上好了,“别告诉我你被路上的强盗绑了,劫光财产,差点送命。未来的你可没说有经历过这些。”
“不是强盗。”她冷静地反驳,“是捕奴队。他们的马车里还有空笼子,恰好可以留给我这样的‘货物’。”
赫尔德的动作蓦然停滞。
在几年前的审讯室中,头狼见过这种贩卖同类的烂泥。
女孩的这番话语仿佛重新启封了黑巡司深压最底的档案,让他嗅到了那股混合着铁锈与排泄物的绝望恶臭。
“为了什么?为了正义?还是单纯看那些杂碎不爽想捅他们老巢?”他没有抬头,语速却变得又快又冷。
“清理这种垃圾,无论由谁去做也轮不到你这样的小鬼去做!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成为英雄吗?稍有差池,你就会从变成真正的货物被送往某个矿坑或是地下室。”他缠绕绷带的手颤抖着,力道稍有失控。
阿辻翠没被激怒,她依旧平静地陈述,“我不逞英雄,我做这一切不为别人,只是为了自己。”
赫尔德却像被什么东西彻底引燃。
“所以,你就是为了赏金?”他忽地站了起来,声音变得很响几乎抑制不住怒火。
“对。”阿辻翠点了点头,“他们想要金币,我也想。况且我是真心实意地想砍下他们的头。”
“你的老师呢?她就不来管管你吗?”
“我没有老师。”
“你说什么?”他愣住了。
“我说,我没有老师。”女孩又重复了一遍。
“确切的说,没有人需要为我负责。如果你想说父母,那么一个不知道,一个已经离开了。”她的眼睛是沉寂的黑夜,无法映入哪怕一片飘雪。
“在这个世界上,需要为我负责的人只有我自己,仅此而已。”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悲伤,也无愤怒。
只是接受,只是平静接受了这样的现实。
赫尔德感觉正有一股热气从胸膛直往上涌,直窜上头顶。
他不知这火应该朝谁发,于是他只能别开眼,闭上嘴,把呼吸都憋得急促起来。
听听这都是些什么?什么叫没人需要为她负责,除了她自己?什么叫父母一个离开了一个不知道?
如果是按字面意思,如果真是按字面意思……
赫尔德下意识不想展开这样的联想。
他不了解的实在太多,他无法理解,也好似体会不到这种困境,于是他只能开始生气,气愤,火冒三丈。
如同困兽一般,赫尔德抱臂转了一圈又一圈。
在这期间想从口袋里掏烟,但一想到旁边是个小鬼又将这念头压了下去。
他又想给这小鬼递糖,但他猜现在的阿辻翠不会接受。
啊,是啊。
现在的她还不是恶龙,她还只是个小孩子。
“是谁给你接的委托,又是哪个混……允许了!”他咬牙切齿地把脏话憋回去,终于找到了该责怪的对象。
“事实上,不允许才是真的完了。”阿辻翠打断了他,“我没有钱,连一片黑面包都买不起。如果不去做,我就会饿死。”
“不要提死,小鬼提什么死呢!”他忍不住斥道。
阿辻翠却很短促地笑了声,“或许我的确是个小鬼,可并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倒是你,你大可不必那么在意我。”
“据我所知不管是药水还是刻印都有时效。要不了多久你认识的那个我就会回来。”她望着眼前莫名其妙愤怒的男人。
“我会消失的,你不需要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