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德连夜带着阿辻翠去找凛冬算账。
不管怎么说, 人都是在和他打过一架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出于身份的差别,他要在正式场合见到科尔登的机会微乎其微。
可要找到他也没想象中那么难。这位曾经的冒险者喜欢充满故事与美酒的昏暗酒吧,那里总会流淌着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与出乎意料的信息。
赫尔德牵着女孩, 推开一扇藏在巷子夹缝中的门。
科尔登·弗罗斯特就坐在其中独占了一个角落。
不过, 当他看到明显小了两号的阿辻翠时,差点没能维持住面上神秘迷人的笑。
他搁下手中的高脚杯, 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如果我的记忆没出岔子,距离我们的上一次道别还没够时钟走上两圈。”科尔登抬头, 干巴巴地朝赫尔德打着招呼。
哦,论传说冒险者英武形象的坍塌。
“是这样没错。如果可以, 我也不想浪费宝贵的休息时间出来找你,特别是在这个地点。”他挑眉扫视了周围一圈,终于把仅剩的酒保也吓得钻回后厨。
科尔登看着空荡荡的酒馆,“哇哦,这下我们包场了。”
“不客气。”赫尔德回道。
阿辻翠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 一言不发。
虽然很小一只, 但黝黑的眼眸中正弥漫着寒气。如果说用眼神能制造冬季,那么这间酒吧该下起漫天大雪了。
再这样下去,自己一定会被冻成冰雕,到底谁才是凛冬啊?科尔登心想。
于是在经过一番并不激烈的思想斗争后, 他飞快抬手劈向女孩后颈。
“睡一会儿吧,小恶龙。”
“咳, 别误会。我只是想营造出更适合谈话的气氛。”他无奈地向青年耸肩。
赫尔德伸手接住女孩, 将她裹进灰色斗篷里, “我想,你得主动交代些什么。”
“能别说得跟审问似的吗。”科尔登头疼地捂了捂额,接着将给了阿辻翠匣子的事说了一遍。
“……总之,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那是恶龙让我转交的。事实上,在挺长一段时间以前,那会儿我们还在一起冒险。恶龙着迷于时间与空间方面的刻印,我有时会心血来潮关心一下她的研究。”
“于是她在一个物体上展示她的时间刻印,比如将一个旧花瓶短暂恢复成一个新的。然后我问她能不能在空间上搞花样比如把过去那个没碎的抓过来,她则一摊手表示无能为力。这似乎就是所有刻印师的通病,单纯使用刻印,他们难以解决空间问题,更别说是能跨越时间的空间。”
“所以呢,你想说明什么?”赫尔德皱起眉问。
“我意识到的一点是,并不是过去与现在作了置换。她就是现在的阿辻翠,只是她身上的时间倒退回了过去的某个时间点。就像那个花瓶,东西没变,只是时间逆流。”科尔登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暂时性的。”
“暂时是多久?”灰发青年抓住关键词。
“我能说不确定吗?我擅长的刻印可不是这么深奥的类别。可能是两天,可能是一晚上,总之不会太久。”凛冬有点心虚地挠了挠脸颊。
赫尔德松了口气,却又沉默了好半晌。
“我没想到她小时候会这样。”他说。
“我倒有些习惯。”科尔登用指尖敲击着桌面,“在没被大龙教好之前,她就是这样的。通常摆着冷脸,眼神又凶,像是独自在丛林讨生活的野兽幼崽。不过也有例外,她听恶龙的话,大概是知恩图报。对我也还算过得去,看在是恶龙朋友的面子上。不过她现在看上去好多了,所以也用不着太担心。”
“有点太瘦了。”青年低声叹道,他圈了圈阿辻翠露在斗篷外的手腕。
“她从没和我说过这些。只会说些好听的,雪山也好沙漠也好,差点送了性命在她嘴里却成了运气不太好。我还以为是实力过硬所以不以为然。可怎么搞的,怎么会从小就这样?”
他低头凝视着怀中的女孩,“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但也不亏啊。”科尔登摇了摇头,带着一丝钦佩,“用对自己的狠心换得了行走于世的能力,这种做法简直天才。”
赫尔德闻言笑了笑,“可那也是之后才要考虑的事。”
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时会在同伴之间的嬉笑打闹或是学校的授课学习中体悟到实力的重要性。
对力量的渴望就像是在风中摇摆的火,有时会突然间扩大,有时又因为贪玩而摇曳着熄灭。
他的起点很高,魔力导向是火元素,觉醒了狼人血统,十有八九还会分化成Alpha。
虽说事实证明了他的运气也没那么好,他成了那五分之一几率的Omega。可前两个因素在一定程度上依旧确保了他的前路。
等他成为一名黑巡司时,他才堪堪明白了拥有高于旁人的能力,也就等于有了多于旁人的选择。
生活在世界上,这种道理迟早会明白。
可像阿辻翠现在这么大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呢?
他或许还在为课堂上的某个作业没做好而沮丧,会为了好朋友某次没叫上他感到生气,为自己没有分化成一个Alpha失望。
会因为一些无足轻重用的事占据所有的注意力。而现在看来微不足道的烦恼,在当时构成了他的世界。
赫尔德从未想过一个少年人会选择离开母城,彻底为生计与存活困扰,会在这个不知有多大的世界流浪。
虽说事实证明了对方有能力应对,实是有些厉害过头。
“奥克索是个怎样的城市?”赫尔德问道。
“为什么问这个?”科尔登晃动起酒杯。
“啊,只是对她从小生长的地方有些好奇。”
科尔登思索了一会儿,“奥克索,边境森林之城。离雪山不太远,非要说的话,偏僻又寒冷。我之前去过几次,因为外围有座很大的丛林,所以那里的大部分人以伐木或者打猎为生。最有名的是温暖的毛皮与劲道的肉干。出城后一直向北,那里便坐落着奥格最大的钢铁之城,和沃肯那个又冷又硬的家伙相比,奥克索只是个普通的平静小城。说真的,其实她不像是那里的人。”
“不像?”
“嗯。”科尔登点头,“奥克索的人都比较粗矿,直接,吵吵嚷嚷的。她就安静多了。”
“那么,你知道她父母的事吗?”赫尔德问得有些踌躇,“我大概有所猜测,只是不敢确定。”
“这个我也不清楚,只是之前听大龙提过。一个因为不明原因从小丢下了她,另一个因为死亡再次抛下了她。”科尔登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
“或许她是别无选择了,但谁又知道呢。”
是啊,谁又知道呢?
这场对话的中心正安静地待在青年的臂弯里,合着双眼,睫翼在眼睑处落下了一层浅影。
她看上去就不轻松,蜷缩着眉心,也紧抿着嘴角。
赫尔登想说自己心疼坏了,心疼得要命。
这短暂的一天,他如愿了解了许多他不曾了解的事,甚至见识到了最原版的小恶龙。
他并不是非要知道一切的一切,他只是想能有个机会去触碰恋人的想法,去追逐他的月亮。
阿辻翠用被她藏起来的温柔的心包容了最真实的赫尔德·索恩。那么无论如何,他也想找到最真实的阿辻翠。
认识她,接纳她。
然后亲吻她。
疲惫的一天。
赫尔德抱着阿辻翠回到家,想起明天一早还将继续的暗哨工作,只觉得昏天暗地。
他伸手戳了戳女孩的额头,“你倒好,一晕了事。”
“小混蛋。”他轻笑了声,自言自语,“这么凶,要把我吓跑了你可上哪儿找……什么?不找了,那你可完了。”
赫尔德松松衣领,倚墙坐到窗边的地板上。
本想把怀里的家伙也丢在地上,但想想舍不得,还是好好抱着枕在自己腿上。
今晚是弦月,没什么月光,自然也不会将屋内照亮多少。
出于凛冬超越城界的友情提醒,塔丽萨的出使团还有几天才离开福尔图那,要是知道恶龙暂时无法出面或许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天亮之后,他就必须保持警惕,阿辻翠也不能跟着他出去。可万一他不看着,人给跑丢了可怎么办?他满是忧心。
左思右想,思前后想,赫尔德还是把阿辻翠手腕上的手镣拆了下来。
算了,就让这小鬼想去哪儿去哪儿吧。
她正是因为保持对所有人的警惕与自身魔导的强力,才好不容易圈起了一点点安全领地。
是他之前没有理解。不仅强制地接近,还封锁了她的能力,一下就把她所有的防线销毁殆尽。
太快踏入领地,这是他的错。也难怪她像个炸毛的野兽幼崽,狠狠朝他挥舞并不那么锋利的爪子。
青年揉了揉阿辻翠的黑发。
“抱歉。原谅我吧……不出声我就当你默认了。”他轻笑。
沉浸在黑暗的夜晚,赫尔德很容易想起了一些过往。
它们像是一瞬而逝的流星,他当时忘在脑后。但此刻仔细回想,才让他打捞起一些被忽略的细枝末节。
阿辻翠曾告诉过他,阿辻翠就是她完整的名字,她没有姓。
也对他说过,如果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会空手而归。
如果是在寻找同类,他找错了人。如果是因孤独想寄托情感,那她并不值得。她不需要情人,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喜欢上她。
赫尔德那时只觉得匪夷所思,想反驳说这与他的想法对不上一条。
他在还是个男孩时成为孤儿,雀尾巷却依旧温暖着他。
他不缺乏关心,不缺少朋友,他根本不孤独。虽然有些粗糙,但他确实是在爱中长大的。
可现在他明白过来,阿辻翠得出的结论或许正是因为她代入了自己的理解。
他的宝贝月亮,是在生存与死亡的缝隙中艰难升起的月亮。
正如冰封湖水,风雪余火。
——她才那个真正孤独的人,她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