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格795年2月
阿辻翠第无数次来到图书馆, 一如既往地得到了老图书管理者理查德·莱克的第无数次热情问候。
黄昏时分的图书馆二楼,是一天中最静谧也最美丽的时刻。
夕阳透过窗户,将整个空间泼洒上一层轻盈的琥珀色。今日馆内二楼只有他们两人。
理查德坐在他专属的工作台前, 鼻梁上架着水晶石眼镜, 正全神贯注地用特制胶水与羊皮纸修补一本封面脱落的书籍。
阿辻翠则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摊着一本大部头。但显然她心不在焉, 视线时不时越过文字与书页飘向窗外。
窗外有一排梧桐树,肆意舒展的枝条上挂满了嫩绿色新叶。
书页已经有一阵没翻过了。
“怎么了, 孩子?”理查德一边抚平书页上的褶皱,头也不抬地随意询问, “难道是与黑巡司那位凶巴巴的首领吵架了吗?”
阿辻翠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不,与他无关。我在思考我自己的事……理查德,我好像已经在这座城市停滞很久了。”
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与友人坦白。
现在的生活平缓又温暖, 就像她总不愿离开的被窝。可在过去的生存法则里, 舒服往往意味着危险,也让人变得软弱。
她后知后觉,原来这就是安逸。
而这种安逸似乎背离了当初离开奥克索时立下的“去世界”的初衷。
阿辻翠是个旅行者,旅行者的归宿应该在路上。而不是一直窝在固定的地方, 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在停滞,也在被这种安逸逐渐吞噬。
“我还记得你对我说过, 旅行是一段探寻的过程, 是为了未知的扑朔迷离。”老管理员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她, 目光温和而深邃。
“可你见过荒漠的风沙,见过雪山的崩塌。你知道怎么杀死最凶猛的魔兽,怎么在恶劣环境中躲避与生存。这世界对你而言似乎也没那么多新鲜事了, 对吗?”
是的。
阿辻翠手中这厚重的书,名为《奥格大陆全境地质与边界》,这是一本试图穷尽这个世界地理知识的权威著作。
里面详细绘制了山川、河流和荒野的地图。
可旅行者本身比这本平面的书更了解这个世界,甚至还能指出几处地图上的错误。她眯着眼回忆了一阵,“差不多吧。”
她合上了手中的书。
“那么我想说,如果你打算继续在这里停滞下去,就会踏上这辈子最未知也最惊险的旅行。”理查德神秘地眨了眨眼。
“不要光说些谜语,老莱克。”
“好吧,那我换个通俗些的说法。”理查德摊开双手。
“你知道该怎么与完全不同的灵魂一起度过百年吗?知道该如何对抗琐碎与平淡,怎样在争吵后和好,怎么一同面对衰老与死亡吗?”
阿辻翠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理查德笑了笑,“看,这就是你的未知。人类情感的复杂与深邃,其实并不亚于大自然的危险与迷人,同样值得你用余生探索。”
他终于修补好了手中的旧书。
那是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封面上的烫银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但老人轻轻抚摸它,就像在抚摸一段时光。
“完成了。”他轻声说着,将书递给阿辻翠。
阿辻翠接过书,指尖划过封面上那行花体字也就是其名称——《第十三种风景》。
“这是什么?地理志吗?可奥格大陆只有十二个领地。”她立刻联想到了这点。
“是啊,地图上只有十二个。打开扉页看看吧,孩子。”
阿辻翠翻开书皮,泛黄书页上写着这样一段文字。
【我们曾跨越海洋去寻找未知岛屿,却忘记了身边之人的眼睛里,藏着比深海更深的谜题。】
这好像不是地理志,不是她平时会阅读的题材。
“再过一阵,福尔图那就会完全迎来属于它的春天了。”理查德并没有催促。
他摸着自己翘起的胡子,转头看向窗外的梧桐树,“你会喜欢它的,那将会是座绿色的城市,名副其实的绿宝石。”
阿辻翠望向老人的侧脸,“你看上去似乎很高兴,特别的高兴。”
虽说老莱克总是兴致勃勃,但她总觉得这次不太一样。他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笑意,看上去实在太期待了,就好像即将完成一件等待许久的事。
“我们早就是朋友了,对吗?”理查德突然歪过头问。
阿辻翠对这个问题有些诧异,“毋庸置疑。”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你就一定要祝福我,绝对不能说什么扫兴的话来阻止我!”理查德豪情万丈地拍了下桌子。
“老莱克已经计划好了,就在今年!他将迎来自己的第一次雪山冒险!他要去攀登那座普路托雪山,去冰雪砌成的山洞里寻找龙留下的爪印,欣赏银白色的最瑰丽风景!”
阿辻翠有些为难,“我觉得……”
“不。”理查德用手势制止了对方接下来的话,“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这是我的梦想,这是我的浪漫!”
“好吧,如果你已经下定决心了的话。”阿辻翠妥协道。
其实她并非不能理解友人想要外出冒险的心情。
理查德的眼神变得格外温柔,“所以亲爱的孩子,我最喜爱的小朋友!我要与你提前打好招呼。待我出发后,这座图书馆我无论如何也想托付于你。”
“可是,我依旧是个旅行者。”阿辻翠犹豫了片刻,“我不确定会不会离开福尔图那。”
理查德摇了摇头,“可我猜,你已经在犹豫要不要留下了,不是吗?”
“我也曾居无定所,我也曾四处漂泊,但我终究会跟随心去到想去的地方。我的心有了归属,我的爱有了着落,我再不会是个一直浪迹天涯的旅人,无论我此时身在何处。”他以一副过来人的眼神近乎慈祥地望着她。
“你也一样。不要恐惧,我的孩子。”
阿辻翠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不知道理查德是怎么发现的,她还以为自己隐藏地很好。
心中的恶龙在深深恐惧着降落,阿辻翠站在无数未来的岔路口忌惮着长久的平稳。
她又不可避免地想到她的老友凛冬。
这位伟大的冰魔导大师从冒险选择了走向安稳,又在安稳中开始怀念冒险。
他不再是那个能背起行囊就转身离开的冒险者,他有了需要他负责的一切,他的夫人,他的姓氏,他的母城,他的家。
有时他也会厌倦,但毫无疑问他一定无法舍得丢弃这些。他被羁绊困住,却也被这些珍宝守护。
凛冬在上次分别前隐晦地告诉她:别害怕,决定好之后就降落吧。如果那是你确定想要的人,如果那是确定会接住你的人。
这算什么,过来人的经验吗?
“好吧我还不确定,但我……”阿辻翠叹了口气,她感觉自己又要开始头疼了。
“你当初是怎么做的,理查德?”
“哦!你问我?那太好了,你可算是问对了人!”理查德瞬间来了精神。
“听我的,准备珍贵的东西不如准备有意义的东西!我用一对戒指和一本亲手写的浪漫情诗集获得了战役的胜利。”
见鬼,一本情诗集!
介于前车之鉴,阿辻翠的大脑发出了过载警报。
要知道她可是个连一封情书都要憋很久的人,完成一本情诗集恐怕要等到春去夏去秋去冬去春再来。
“没有情诗集,没有,它不可能存在。”她声音僵硬地提出异议。
“那就没有情诗集!”感谢图书馆没其他人,理查德快要振臂高呼了。
“但要有甜言蜜语,要有艺术加工!是的,必须张口就来。事实上这对你来说构不成威胁,毕竟你是个不需要打小抄的情话鬼才!”
“……”阿辻翠皱着眉头,认定自己风评被害。
甜言蜜语,艺术加工,张口就来……
啊,非要如此吗?她望向窗外试图逃避这个话题。
就在这时,楼下有个挺拔的身影正从街上走过。他穿着熟悉的黑色制服,逆着夕阳的光走来。
街边梧桐树的树冠像一把展开的伞,将光线筛成细碎的金色洒落在他肩头。
是赫尔德。
看来头狼今天的巡逻路线恰好经过这里。
似心有所感,灰发青年在经过图书馆时下意识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
赫尔德停顿了一下脚步。原本冷肃的脸上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爽朗笑容,让阿辻翠险些以为有太阳重新升起了。
他指了指前面集市的方向,双手呈喇叭形状放在唇边,做出了夸张的口型。
我、去、买、牛、排!
怕她没看懂,赫尔德眉飞色舞地比划了个挥刀切肉的动作。
做完这些后他挥了挥手,恢复成黑巡司首领落拓稳健的模样,继续大步往前走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阿辻翠愣了一下。
她很快低下头,假装在看手中那本《第十三种风景》,嘴角却控制不住上扬。
或许理查德是对的。
她几乎看遍了这世界的风景,但依旧想从那双金色的眼眸中看每天的日出日落,看四季的更迭流转,看每一个哪怕平凡的瞬间。
这会是她一直无法看腻的风景……吗?
永远吗?
不知道但,命运已告知她只要稍有不慎重要之人就会离她而去。
赫尔德·索恩就是那个能接住她的人,而她也不愿错过。
好的,那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已经没时间为那些不确定感到恐惧。马上要赶到的是艺术加工与甜言蜜语,总不见得真要一整本情诗集吧?
怎么办怎么办,要不去之前自己写的情书里抄点?
阿辻翠货真价实地感觉到了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