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格795年4月
赫尔德因加班累积过久的调休, 终于没有在不太繁忙的春季缺席。
也就在假期的第二天,他收到了来自他家宝贝的礼物。
一张泛黄的世界地图,除了它本身固有的黑色标识, 还有很多后来才用笔加上的图案标记。
从颜色深浅来看, 有个红色的圆形标记是最近才加上的。
那里是位于福尔图那荒无人烟的东侧边界,除了土地就是连绵山脉, 但令人在意的是这个标记旁还标注了字迹。
【赫尔,请来这里找我。】
“好吧, 虽然那里除了山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但不管了。”赫尔德折好地图, 想了想还是揣上了指南针。
“也不知道是要登山还是什么寻宝冒险,我都为准备束手无策。”他有些烦恼地抱怨着,一边往背包里塞东西。
“总不会有傻瓜选择在约会时和情人打架吧,不会吧?”
青年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了之前的约会。
什么阿辻翠啃着冷掉的卷饼陪他在屋顶上蹲点,什么他陪阿辻翠去图书馆结果睡了一下午, 什么说好了只是练练手结果成了他单方面抗压之类的……
这么一想, 该不会最后演变成野外生存实训吧?
在犹豫了一阵要不要带上绳索与撬铲后,赫尔德还是选择带上了些药水。
呵,谁知道那只恶龙呢?
搞不好不止打起来,还会把他打进土里。
怀疑自己收到了战帖, 赫尔德气势汹汹赶到了指定的山脉。发现阿辻翠正乖乖坐在一块岩石上等待他。
“赫尔。”她微笑着冲他挥了挥手,“你一定猜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看来是的。”狼人青年也笑了起来, 他抱臂环顾了一圈周围荒凉的景色, “怎么, 打算在这儿和我打一架吗,嗯?”
阿辻翠忍俊不禁地摇头,“在一切开始前, 需要先回答我的问题。在你眼中,世界是怎样的?它是如何构成,它的边界又在哪里?”
“可你给了我你的旅行地图不是吗?我想世界就是像这张地图上你标记的那样。”他狡黠地回答。
“既然如此,那我们现在就站在了地图的边缘。”阿辻翠站起身,望向身后的那座高大山脉。
这座山脉横亘于福尔图那东侧,是一道天然的保护屏障,却也阻碍了城中人们望向远方的视线。
对于大多数福尔图那人来说,这便是世界的尽头。
“如果这就是你认为的世界。那我将要送你的,便是这个世界之外。”她走到赫尔德面前,右手放在胸前亦庄亦谐地行了个礼。
“我诚心邀请你与我一同前往,我的先生。”
视野慢慢升高,土地与植物已经退到了脚下。遥不可及的山峰愈来愈近,周围逐渐出现了白色雾团。
岩石,岩石,好吧。
还是岩石。
赫尔德紧张地连视线都不敢乱动,他直直盯着眼前的景象,努力忽略着耳边快速划过的风声。
“哼。”阿辻翠轻笑了声,她感觉自己正抱着一只立着耳朵,连尾巴都僵硬着的警惕狼崽,“我要加速了,闭上眼。”
“什么……唔。”赫尔德想要回应,却被迎面而来的气流冲得闭上了眼睛。
一双手臂正有力支撑着他的后背与膝窝。他下意识将头埋进了阿辻翠的肩膀,环抱着她脖子的双臂也更收拢了些。
他能感受到对方被风吹拂而来的发丝,还有落在他耳畔的呼吸。在无法脚踏实地的高空,身边的这个人仿佛成为了他唯一的依靠。
他抱紧她,如同握住下落时的绳索,攀附水中的浮木,攥紧身处寒冷的热源。
赫尔德在半途悄俏睁开过一下眼,恋人就在他触目所及的地方。
“瞧啊!赫尔。”阿辻翠突然呼唤他。
她不再上升,她停顿在阳光下,感受着包裹咸味的风带来的水流拍打岩石的声音。
赫尔德在此时睁开了眼,其面前竟是一片开阔的蓝。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头顶是浸满阳光的天空,而脚下是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澄澈明媚。
它波澜壮阔,展现着巨大身躯中蕴含着的磅礴力量,却也迷人,温柔又俏皮地晃动着粼粼的光。
“这是海!这就是海吧!”赫尔德在这一瞬间忘却了高空,兴奋地放声呐喊。
“是的,这是海。”阿辻翠回答他。
“那还等什么呢,走,我们下去!”
阿辻翠很高兴看见她的小情人又恢复了如往常一般的活力,她也被这股情绪感染,控制着力量快速往海面下降。
“嗨,宝贝儿,你是打算直接把我们丢进海里吗!哈哈,哇哦!好大的风!”赫尔德勾着阿辻翠的脖子。
但这次他没有恐慌,而是尽情感受着在身边跳动着的轻盈的风。
黑白相间的鸟群被他们这两个天降之客打散。有几只被卷入了气流,正鸣叫着围绕他们盘旋。
赫尔德大胆伸出手掌,白鸥们灵巧地擦着他的指尖溜走。
晃动着的海面越来越近,仿佛在一眨眼之后就将来到他们面前。赫尔德却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
没事的,他心想。
不过是掉进海里,他家宝贝儿怎么都会捞他上来。
然,想象中“噗通”一声坠入大海的狼狈情景并没有发生。
黑发旅人顺应着风,灰羽般轻柔降落于海面。她就踏在这片茫茫汪洋的中央,点立在了苍穹的镜面之上。
赫尔德快被惊呆了,他看着脚下起伏的海水愣愣眨了眨眼,“翠!你直接踩在了水上?!”
阿辻翠却朝他璀然一笑。
还未反应过来,他们又蓦地下坠。只听见坠入水中的声响,海水在顷刻间没过了头顶。
可怜的狼人还没感慨完一声就被丢进了海里。他猝不及防地灌了一大口海水,被苦涩的咸味呛得下意识呼吸,结果又从鼻子里吸进了更多。
咳好咸,这就是海水的味道吗?感谢他的魔力导向,好歹保证了水分会在上岸后很快烘干。
以及,见鬼!赫尔德暗念糟糕。
他可没觉醒什么鱼人血统,没办法在水里呼吸啊!
就在这时,一双手扶正了他的脸。她正逐渐向他靠近,直至用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赫尔德很难分清这是阿辻翠在给予他片刻的空气还是一个吻。
不过有一点很确定,他缓缓闭上双眼。
阳光穿透过海,在深蓝色中投射入一束束光柱。微尘气泡在金色幻芒中悬浮起舞,海面之下万籁俱寂。
而在这片静谧的海水中,他的心脏却愈发灼热跳动到近乎沸腾。
他爱她,他爱她,他爱她。
——这一生他仅可能爱恋她一人,他心想。
“她有一双银色眼睛。头发的下半截也是银色,就像星辰的颜色!她穿着红色的斗篷,跃到空中时就好像不死鸟展开了翅膀。”
“她好厉害!屠龙的时候根本不管那是飞龙种还是兽龙种,就算是最凶的也保准把它头给打掉。”
“凛冬算得上什么呢!他在我老师真正战斗时根本插不上手,在旁边加油叫好就是他唯一的用途。”
阿辻翠终于谈起了她的老师,也就是那第一只恶龙。赫尔德在旁居然插不上一句嘴,他摸了摸鼻子,觉得有些新奇。
一向少言稳重的Alpha此时就像个炫耀的小朋友。
炫耀她的老师是多么厉害,他们曾共同经历过的无数次惊心动魄,炫耀她终于过五关斩六将地从恶龙那儿得到了传承。
“这么说来我也得感谢她。”赫尔德忽然意识到了一点。
“如果不是她非让你来见识一下福尔图那庆典,你就不会来了一次又来第二次。你遇不到我,我也没法爱上你。”
话说到这儿,阿辻翠不得不再次心怀愧疚的道歉,“我很抱歉,赫尔。”
“我对那个月夜有些印象,只是真的没认出那个狼人是你。我只记得那是个需要帮助的孩子,一直停留在那个印象。”她停顿了片刻,神情颇为认真,“其实我没有忘记,赫尔。”
“可你也绝对没主动想起过我!”狼人扬着眉宇,表现出十足的挑衅,“六年,我可是想了你整整六年,是从那天起一刻都不曾忘记的。”
“……可我又怎么知道呢。”阿辻翠有些委屈地嘀咕着。
白色卷边的海浪温柔徘徊在银色沙滩上,像是层微光闪烁的细纱砥砺星砂。
两人正挽着裤脚,赤脚走在柔润的沙滩上,海水一会儿浸没了脚步,一会儿又安静地退却。
赫尔德虽是叫嚣的厉害,却又牵着阿辻翠的手不放。
翻旧账归翻旧账,可为什么要放手,手不就是用来牵的吗!他对此理直气壮。
“不许随便提死,不许轻易冒险,不许说你没人管,不许说与我无关。”赫尔德眯着眼半威胁道。
阿辻翠举手投降,“我没有,我不是,那应该是十多年前的我说的话。那时候还没走多远,既没遇到恶龙也没遇上你,正是最糟糕又无知的时候。”
“不许这么说!哪里糟糕无知了?明明挺聪明可爱的。”赫尔德转头就凶她。
阿辻翠:“……”霸道恶龙,在线委屈。
鸥群鸣啼,海浪哗哗作响。天与海的蓝近乎相接,海天一线,一切都显得安静。
“所以,你……找到答案了吗?”他忽然问。
而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风吹鼓起他白色的衣襟,好像要把他吹到天上与白鸥作伴。
“你找到答案了吗,宝贝儿。”赫尔德却扯着旅行者的衣袖,佯装随意的小心坚持着。
不知是轻笑还是叹息,阿辻翠温柔地勾了勾他的手指,“我已经老……我已经长大了,赫尔。”
她的语气听着略有些感慨,“你要知道,人往往有这样的时候,会用有限的认知去丈量无限的世界。了解的不多,知道的太少,狂妄地以为目之所及便是真理,所以总是武断主观地做出判断。”
“待知道了更多,却又明白在这个世上,一个人能做的其实很有限。世界太大,人却太小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放弃,我只是……”
就在这时,海浪翻涌了起来,一阵巨大又深邃的声响从海底深处传来。
“哦,是我的朋友来找我了!”阿辻翠中断了前面的话题,“我与它说好今天要来的。”
“朋友?这里有你的朋友?”赫尔德好奇地四处观望。
阿辻翠展颜微笑,指向海面,“那儿,赫尔,在那儿。”
只远远看见一头蓝色的梭型生物高高背跃出了水面,它伸出两双鳍肢,翻出了白色的肚皮。
然后又如一块巨大的浮冰,优雅而豪迈地扎回水里,击打出了硕大的浪花。
“那是什么?”赫尔德问。
阿辻翠却抓着他的手往海里跑,边踩着海浪,她快活地介绍,“那是简,它是头蓝鲸,也是我的朋友。”
“嗨!谁能告诉我蓝鲸又是什么?”赫尔德抽空撸了把湿发。但不管了,他的龙崽见到朋友开心得要命,“所以我们得这样跑去海里见它吗!”
“别担心,难道你忘了吗。”阿辻翠回过头弯起了嘴角,连眼眸都变成了一对月牙。
“我会飞!”
她话音刚落,一股力便由上而下将他们托起,催促他们继续在海面上奔跑。
“它没法太靠近岸边,我与它认识正是因为这贪玩的小家伙跑到沙滩上搁浅了。”旅行者领着狼人在一块礁石上落脚。
“我还记得把它挪回海里费了我好大的劲儿,非常费劲,非常。”
赫尔德:“所以它在哪儿,你的朋友去哪儿了?”
阿辻翠:“你问它?它不就正在你脚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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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就是这个小篇章里比较重要的部分了。
(悄悄搓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