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德又在偷看那枚指环。
对, 就是正套在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那个。
是很简洁的款式,银色的戒圈,镶嵌着一颗翡绿色的透明宝石。从戒圈上轻微磨损的痕迹上看, 它已然经过了一些年月。
但看得出来指环的上一任拥有者非常爱护它, 使其依旧闪闪发光,没有被时间湮灭了原有的光彩。
——应该是非常珍贵的, 代表了某种纪念意义的东西。
至于要问他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看,而是要偷偷地看……因为、因为若非如此就未免显得太高兴了些, 显得不太成熟!
作为一定程度上的头狼,他一向认为自己是冷静有条理的。虽然还没能完全做到掩藏自身锋芒的沉稳, 但已经是个合格的且可以被人依靠的对象了。
黑巡司的队员信赖他,灰昼司的精英视他为旗鼓相当的对手,福尔图那的人们虽对他的存在心怀畏惧,却也给予了足够的尊敬。
以此为鉴,他确实已经成长到足够强大。
然而在阿辻翠眼中, 他大概还不够格。所以她选择守护而不是依赖, 选择给予而不是索取。
他不想这样,他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表现得幼稚。
否则,这个人就只会在他面前微笑,连一个分担烦恼的位置都不预留给他。
而且, 似乎根本就不是他不够干练,而是阿辻翠过于从容镇定。看看她做出来的事, 未免太有备而来了不是吗?
事实上, 他有想过类似于今天的场景。它远没有那么复杂, 就只是很普通的状态。
比如在吃饭的时候,阿辻翠拿了块薯挞咬了一口以后忽然提了一嘴,“我们签订婚契吧。”
然后他在愣了片刻后回答她, “好,吃完就写报告。”
再比如说他们在夜晚闲逛集市的时候,嗯,十指相扣好了。然后阿辻翠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天,突然说,“我们签订婚契吧。”
然后他也没犹豫多久地回答,“好,回去就写报告。”
他甚至想象到过阿辻翠什么也没表示,但他已经再也等不下去的那一天。
然后,他就会赌上所有的傲气与勇敢主动询问。
啊,这对于一个Omega来说其实是有些自以为是了。
说来有些无奈,他也不是没见过那种完全不征求另一方同意,单由强势的那方决定就步入婚姻的糟糕状况,甚至还见到过强迫与掠夺后形成的妥协。
而对他而言,尊重是必须的,他拥有选择接受或是拒绝的权利。这在一部分Alpha与Bea的固执思想中代表了叛逆与狂妄。
但他还是要说,尊重是必须的。
哪怕当对象是阿辻翠,他的两个选项只会是同一个时。
也是如此。
所以,理解了吧,现在的情况就有些失控了。
从那张地图开始,跨越山脉的飞翔,无垠的海,从未听闻过的鲸,随风飘扬的歌,漂浮海面上的塞墨岛屿,全都不过是对方为了说出那一句话语所作出的准备。
已经到夸张的程度了。
咳,他的意思是他还想说话,也还不想哭。
而最为不可思议的是,当事人没这方面的自觉。她貌似认为自己现在做的这些是每个Alpha必经的关卡,她非常认真地想打动他。
呵,求求她快认清一下现实吧。他听见一句“我爱你”就差点没控制住让血液沸腾,还要他怎么样啊?
哭吗?
跳海吗?
此生最后一天吗?
只要,“我爱你,请和我结婚。”
他就可以了,他就能行了啊!宝贝你为什么要这么努力,请不要怀疑他的深情可以吗。
“赫尔,我们到了。”阿辻翠停下了脚步。
赫尔德这才从自己的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但当他注意到眼前的一切时,他又再次忘却了呼吸。
那是一片荫密的白色树林。树是他没有见过的种类,树干很高,树叶呈现出扁长的羽毛形状,树枝上分开着小小的伞形花序。
而最奇妙的一点莫过于,它们是纯白的,从躯干到每片花瓣都是白色。
天已经有些晚了。
银色的星河静静流淌,而正在其澄萤闪烁之际,风又令这片树林开始摇曳。
簌簌,簌簌。
雪白的树枝,雪白的树叶,雪白的花蕊。
它们一齐晃动,发出海浪的声音,好像在与天上的星辰说话,好像在此时被并不存在的皎白之月所映照。
虽然不是,但真的很像。
真的很像六年前那片洒满月光的森林,虽然今夜并没有月亮,赫尔德恍惚着。
他曾无数次在梦中走近,然后祈求月之女神能将那个月夜存在地久些,再久一些,好让那个裹着他狼尾巴的女孩也得以停留。
可太阳一定会升起,梦中的森林也一定会消失。森林留不住月光,就像狼留不住他的少女。
“这是此次旅程中,我最后一份礼物了。”阿辻翠握住青年的手,带着他走入树林。
“我们初次相遇是在六年前的一个满月下的树林。自此以后你便时常用手抚开掉落在上面的灰尘,让它每天都像崭新的,甚至在时隔六年后再次见到我的第一面就认出了我。而我却只是将它当做了一次普通的帮助,虽然我暂时还未将它丢弃,但时光早已把它封锁在尘土之下,直到你再次将它唤醒。”
“这让我……感到很抱歉。”
狼人没有说话。他与他的女孩漫步在簌簌作响的皎白之下,一切都恍如隔日。
“不,没关系了。”他忽地叹了口气,释然道,“你又不知道,而且,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是的,或许那确实是扭转了他一生的奇迹,但也不过是过去罢了。
他的宝物已经来到了他身边,他再不必受到思念与等待的无止境煎熬,也不必在夜深人静时经历动摇地惶恐。
那些都过去了,与现在与未来相比化作了纪念,执拗也好,不知变通也好,都可以释然了。赫尔德想。
“可是赫尔,这终究太难了啊。”阿辻翠却这样应答。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做了想要做的事,成为了想要成为的人。不要怀疑你的选择,因为你也成为了我的选择。你真的就如你想要的那般,一直在勇敢地成为最真实的自己。”
“可在另一个方面,我又完全不知道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一个人在另一个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喜欢并选择了不知期限的等待,这太苛刻了。一个夜晚,其实也只不过是短暂的几个钟罢了。它是如何支撑你继续这份喜欢,又是如何劝服你执着这或许没有结果的等待呢。对于我而言,这太不可思议了。我实在弄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这样喜欢着一个人呢。”
说到后来,她的话语中都渗透出了无奈,“你说它守护了你六年,并且会一直守护下去。它带给你力量,带给你坚持的信念,带给你改变的勇气。但与此同时,我想它还带来了一些遗憾,或许也令你难过了很久。”
“如果能修正就好了,如果能不要有遗憾就好了。”阿辻翠停下脚步,注视着他。
她漆黑的眼睛仿若深沉夜空,与六年前相比似乎更广阔也更内敛。而不变的是她那一如既往,总是隐藏在黑夜背后的温柔。
“你之前对我说,月光注定会从森林中消失。那我便将这里赠予你,一片永远都洒满白色月光的树林。”她指着周围的白色树木。
“虽然只是个小地方,但在往后的日子里,它也一定能守护好你。就好像这里的‘月光’,爱你,爱着你,永远也不会离开。姑且也只是这样而已,所以请拭目以待吧。”
“我的月亮之子,我的,赫尔德。”
一片花瓣落下,擦过了赫尔德的侧脸。
他这才意识到了什么。
眨了眨眼,飞快地偏过头将眼睛藏到了阴影里。
“你、你……”他的声音微不可闻地颤抖了一下,“你真是这世上最狡猾的骗子,阿辻翠。”
“……为什么这么说?”
“哼。”赫尔德冷哼一声,“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我恐怕做不出温柔或是浪漫的事,也可能无法带给你幸福或是快乐’,你当时是这样说的。”
“可现在呢?说的是甜言蜜语,浪漫的事也快被你做尽了。我完全明白了,你的目的无非是想让我放松警惕,好看我表现出不知所措的愚蠢的样子。”
阿辻翠微皱起眉,她格外严肃地思考了一会儿。
“不。”她慎重极了,“我不说甜言蜜语,我只说我心中所想的事。”
“我也否认你所说的做尽了浪漫的事,事实上这是我第一次尝试这么做,还非常生疏地弄错了顺序。按照计划,我应该到达这里之后再拿出指环。我承认说过谎言,但我很少这样,也未曾对你这样做。”
赫尔德:“……”
是认真的吗?
阿辻翠这人,怕不是个恋爱鬼才吧。怎么就连一本正经的解释都让人觉得是情话呢?
“宝贝啊。”他只能垮下肩膀,故作轻松地调侃。
“或者你有什么其他的练习对象吗?传授课程的老师?还是说这也是上任恶龙教给你的一部分吗?”
阿辻翠不明所以,“你指什么?”
“……不,当我没说。我就当你天赋异禀了。”青年感叹一声。继而他揉了揉眼睛,回头露出了对方再熟悉不过的坏笑。
“我喜欢你的礼物,每一件都喜欢。我的意思是,你这次做的事很成功,真的,已经非常成功了。”
听到这句话,阿辻翠终于露出了轻快的微笑。
她就立于此处,向赫尔德伸出了右手,做出了一个优雅的邀舞姿势,“那么,这位先生,我可以邀请你跳支舞吗?”
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赫尔德理所当然地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两人在洒满“月光”的白色树林中翩然起舞,他们接近,分散,再靠近。没有音乐,只有树叶沙沙与海浪的低语。
灰发青年没有再像上次那样盯着脚尖,他大胆扣住阿辻翠的腰,步伐迈得又大又急。
在旋转的间隙,他坏心眼地贴近她的耳畔,“这次可是我在领舞了,宝贝儿。”
阿辻翠无奈地顺着他的力道后仰,脚下配合着对方毫无章法的热情节奏。
但看着那双比之星河璀璨的金色,她只是纵容笑道,“好吧,你领吧。只要你别晕头转向把我们转进灌木丛里。。”
“哈,那就说不准了!狼在兴奋时横冲直撞也没问题吧。”
话音刚落下,他猛地将阿辻翠拽进怀里,在原地大大转了好几圈。白色花瓣落在两人的肩头与发梢,狼带着他的月亮随着花瓣尽情旋转。
“抓到了!我抓住你了!”他像个孩子般炫耀。
然后他看见阿辻翠也笑了起来,并非浅笑。
是非常快乐的笑容啊。
“……”
难道这一切的目的皆是想令他心动吗?那别问,问就是否认。赫尔德心想。
因为无时无刻,没有一刻,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