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德闻到, 又像是看到了阿辻翠信息素的味道。
是浅澈的,几近透明的绿色。其中混着蓝色吗?
或许是因为靠近海洋,多少还是有一些的吧。
然伴随海浪声而来的却并非海水的咸, 而是透着清香与微苦的茶草气味。
冲击感并不强烈, 基于其实际上为Alpha信息素而言甚至谈得上柔和。
只是带着冷意,某种并非无法察觉的锋利又凛冽的冷意, 毫无疑问具备着侵略性。
他直率又稚拙地勾引着Alpha,而对方的信息素就如刀锋般切如他后颈的腺体, 他越来越热。
赫尔德为身体中涌出的这份欲望手足无措。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先前的行为与话语实在颇有勇气。
像是什么自投罗网的莽撞猎物,转眼已沉溺在Alpha的信息素海洋中动弹不得。
对方手掌触碰过的每一寸皮肤他都感到战栗, 游离在耳畔的每次呼吸都令他失去抵挡的气力。
仅是吻而已。
仅是无数温柔的吻而已。截然相反,温暖感觉的吻。
阿辻翠亲亲他的眼睛,吻他的嘴唇,轻啄他的耳垂,留恋徘徊于侧颈。
他被无形之物束缚住四肢, 若有似无的抚摸令躯体战栗, 又被柔软之吻麻痹住了心脏。
在亲吻中,他不禁低鸣。
界限在温度中消融,赫尔德感觉自己的轮廓正在崩解,变成了一座与塞墨截然不容的岛屿, 一座在热浪中燃烧至干涸龟裂的孤岛。
血脉中的岩浆在失控奔涌,将理智的植被焚烧殆尽, 只留下一片荒芜焦原。
孤岛渴望一场暴雨, 渴望被某种凉而无垠的深蓝彻底吞没, 以此来浇灭这几欲自燃的痛楚。
于是,海平面开始上涨。
那片名为阿辻翠的海渊正带着独有的压迫感逼近。
起初只是潮汐的试探,微凉的浪花轻柔拍打着岛屿烧红的岸线, 安抚着滚烫颤栗的沙砾。
茶草的清冽化作一阵凛冽的海风,吹散了焦灼的烟尘,在岩石的缝隙间留下凉意。
下一瞬,天际线骤然倾斜。
赫尔德无声地仰起脖子,用手背遮挡住双眼。
阿辻翠抬起头,“难受?”
赫尔德犹豫了一会儿,“……不难受。”
“告诉我,潮汐上涌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海浪在描摹海岸线的纹理,那是一种轻慢的侵蚀。
每一次划过,都会引发一次深处的共振。
岩浆在地下奔涌,岛屿的根基发烫震颤。那种感觉太奇怪了,仿佛坚硬的岩石正在软化成泥。
赫尔德只好侧头将脸藏进臂弯,仅露出通红的耳垂,“坏、坏蛋。”
“才知道吗?海啸来临前,海总是平静得像个骗局。所以我才说,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索求什么。我都打算放你一马了,笨蛋。”阿辻翠轻笑,那笑声像是海面上卷起的漩涡。
她俯下身,这次不再是试探性的浪花拍打,而是彻底的沉沦吧。
赫尔德的喉咙中溢出破碎的低鸣,就像海风穿过空洞的礁石,带着某种哭泣的余韵。
他反弓起躯体几乎是反向地蜷起自己,姿态充满了矛盾的美感。
似一只在暴风雨前夕极力振翅试图逃离的海鸟,妄图在其中保持几分理智不陷入沉沦。
又似一条主动跃出水面在极尽舒展身姿的鱼,正用最完美的弧度引诱更理性者不复清醒地剖开他。
或许,他得逞了吧。
……
阿辻翠便在此时与赫尔德的双眼对视。
这双她再熟悉不过的金色眼眸中积蓄着薄薄的泪意,要落不落地闪闪缀在泛红的眼角。
灰发青年眼眸中青涩的羞与情动的欲交织在一起,既倔强又脆弱。但再仔细看,那分明又是对她万分的爱意与无论如何都顺从的纵容。
这是他的偏爱,对她无所不应的偏爱。
现在想来,就是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偏爱,才给予了恶龙坦白回答的勇气吧。
赫尔。她情不自禁呼唤他,对他回以微笑。
如果说之前的一切是有风拂过海面,那么此刻便是暴雨倾盆,巨浪滔天。
在这个狭小的木屋里,在这个被白色森林环绕的孤岛上。世界退去,只剩下一场暴风雨在方舟内肆虐。
太勉强了吗?
推进的洋流在狭窄的峡谷前蓦然停滞。深海发出了克制的询问,那是对岛屿最后的仁慈,也是恶龙在吞噬前片刻的迟疑。
然而,这抹仁慈被断然拒绝。
岛屿发出了急促风鸣,原本死死攥紧的指节颓然松开,在狼藉中竟升腾起一抹分外惹眼的挑衅坏笑。
不要停,淹没我吧!
如果是你的话,狂风骤雨也没关系。他说。
他竭力朝那片深海伸出双臂,像是一座孤岛在向即将覆顶的巨浪发出狂妄的邀请。
淹没吧,彻底地吞没吧,翠。
阿辻翠眼帘垂落,遮住了眼眸中的翻涌暗流。
被窥探到了,他发现了吗?发现了吧。
她冰冷又危险,就算爱也有所保留的本质。在什么时候就发现了呢,赫尔?
但此刻,既然孤岛渴望风暴,深渊便回以海啸。
直到光线完全消失,直至那令人窒息的水压将他们彻底挤压黏合在一起,只剩下心跳声在彼此的耳边回荡。
无处可逃。
赫尔德积蓄在眼角的泪水蓦地滑落。
“全、全部吗……”哪怕是最与之契合的海岸,脆弱的海岸线在面对海平面的骤升时也无法不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嗯。”阿辻翠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是厚重云层在压低。她的双手穿入青年灰色的发间,如同海藻缠绕住礁石。
她低伏下身,在这片暗无天日的无氧深海中吻住他毫无设防的嘴唇。
这是在海底唯一的氧气。唇舌被肆意掠夺,青年却沉醉般地紧闭双眼。
手臂挂在入侵者的脖子上将自己彻底埋进这片令他感到窒息,却又无比眷恋的深海怀抱。
还要,再给他更多氧气。
还要,再让他溺毙得更彻底些吧……他在溺亡的边缘主动迎合,甘之若饴。
枫糖的甜腻在略带凉意的海水中化开,浓烈得近乎黏稠,仿佛要将整片海水都煮沸成糖浆。而那抹白艾茶草中混杂的清冽与苦,瞬间就被这股汹涌的甜味中和,酿成一场高浓度的沉醉。
好甜,好甜好甜。
但不够。这样是绝无可能足够的。
快要不能呼吸了,那是溺水者在沉入深海前最后的迷离。
突然,海浪静止了。
与闻到血腥味便睁开双竖瞳的恶龙别无二致。沉睡的瞳骤然张开,将原本的世界切割成猎场,胸腔内跃动的不再是心跳,是食欲在疯狂敲响战鼓。
她笑了起来。
一抹极淡的笑意浮在唇角,那是恶龙对猎物的锁定,是深渊之海对凝视者的回望,冷漠得近乎神圣,却又残酷得令人着迷。
眩晕感如溺水般袭来,在灭顶的窒息中唯有死死攀附住那片制造灾难的脊背——是这场长夜风暴的暴源,亦是汪洋中唯一可供栖息的浮木。
往日的桀骜与锋利都在此刻融化殆尽。他被彻底打碎染上了另一个人的颜色,是那浅澈到几近透明的蓝绿色的海。
世界在这瞬间急剧坍缩。
……
还要继续吗?
阿辻翠在刹那间快速地做出判断。还不是时候。
她向来是个选择保有余地又颇具强者风度的家伙,哪怕在此时此刻。
“喜欢,喜欢,喜欢翠。”赫尔德却再次环住她。
“是翠的了,已经一定是翠的了。绝对,绝对不要分开……”就像是预先猜到阿辻翠会后退,他耍赖般一边流泪一边笑起来撒娇。
在双方兼被信息素与欲望影响下,赫尔德想看见阿辻翠为他意乱情迷,为他头脑发热,为他忘却命运带来的一切克制与忍耐。
可按目前的状况来看,后者似乎远未抛却理智的地步。只有他一人无论身体与心灵都因这份眷恋尽数淹没沦陷。
不甘心,真不甘心啊。
要更多,还想要更多阿辻翠的爱。疯狂也好,不顾一切也好——这便是属于赫尔德·索恩狼一般的贪婪与执念。
“呜呜,又不标记我,又不进来……翠,不喜欢我吗?”语气委屈极了。
阿辻翠征楞了片刻。
紧接着名为理智的堤坝突然决堤。在那股名为爱的潮汐面前,所有的克制和忍耐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松开了最后一道防线。
“是翠的了,已经完全是翠的了啊。”
已经彻底归属于那片瑰丽的深海了,手掌有些颤抖地笼罩住腹地。
风暴中心也传来一声沉重又满足的叹息。
暴风雨停歇,海面重归平静。但海平面不再下降,只因深海已吞没这座孤岛。
阿辻翠放任自己卸去力气靠在爱人的身体上,额头重重抵住他的颈窝,这是深海对岛屿最沉重的拥抱。
“笨蛋,喜欢啊。”她轻声回答。
“喜欢,很喜欢很喜欢。所以才忍得这么辛苦啊,笨蛋。”
因浪潮的冲击而眼前直闪白光,赫尔德勉强平稳住呼吸,他展开双臂将阿辻翠拥入胸膛。一手抱住她的脊背,一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嗯,是笨蛋。承认是笨蛋的话,翠就会标记我?”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实在既高兴又得意,好像在什么招惹心上人的比赛中赢得了最终胜利。
“这么高兴吗?”阿辻翠问。
“嗯,很高兴,很幸福啊。因为,翠很温柔嘛。”赫尔德这样回答。
“……温柔,不是不喜欢吗?”
“哈?谁说的!”
“不是想要狂风骤雨什么的吗?可是没办法,看着你的眼睛就完全凶不起来啊,赫尔。”
“嗯,我知道的。故意的嘛。”灰发青年侧头吻了吻爱人的侧颈,“因为,翠一直很纵容我啊。”
“无论怎么样都好。我啊,喜欢阿辻翠。很喜欢很喜欢,很爱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