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格796年1月
奥克索依旧还是那副老样子。
阿辻翠已离开这座边境森林之城十四个季节循环。
等再次回到这里时, 却发现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是脑海中的那般熟悉,按部就班得就像是每年必定会重复度过的冬季。
穿过外围的那片挂满白霜的针叶林,伴着飞舞的风雪和扬起的灰白细尘。那个踏着严冬寒风离开的人, 这次也踏着寒风, 再次回到了这座城市。
披着红色斗篷的旅行者独自行走在这里,干燥寒冷的空气刮过面颊的感觉真是令人熟悉。
没有流连于商铺门口悬挂的漂亮皮毛与散发着烟熏香气的风味肉干。她一直走到主干道的尽头, 穿过些分外眼熟的小路,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小屋前。
小屋是典型的奥克索风格, 木质结构,上下两层。或许是因多年无人维护修缮的缘故, 它已显得较为破旧。
阿辻翠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该如何走到这里,或是无法很快找到这个屋子。
但就在她踏上奥克索的那一刻,那些沉睡的记忆如被唤醒的候鸟,几乎是本能地飞回脑海令她回忆起了一切。
她记得自己无数次通过小径往返于图书馆,去那家总缺斤少两的商铺购买修需要的面包与一小挂肉干, 顺变去森林边缘捡些木柴。
然后在夜幕降临前回到这里, 这个普通的木屋小房子,她曾经的家。
最奇怪的是,她一直保留着这里的钥匙。明明她说过自己不会回来。
大门嘎吱一声被推开,就好像开启一座尘封已久的纪念馆。
阿辻翠有一瞬间的恍惚, 觉得自己仿佛从未经历过十余年的流浪,而是刚从图书馆回家。
修正在厨房处理晚餐的食材, 看见她回来, 一如既往地抬起头露出温暖又略显疲惫的微笑。
“你回来了, 翠。”他说。
“啊,我回来了。”阿辻翠对着虚空,隔着无法跨越的时光再次回答他。
虽然这次只剩下空荡荡的餐厅与尘埃, 没有回应。
客厅和餐厅并无区分,也和书房没什么两样。
阿辻翠还记得这张靠窗的大桌子,指尖拂过积满灰尘的桌面。她曾坐在这里吃饭,看书,写写画画,若是困了也会伏下小睡。
她的童年几乎围绕这张桌子展开,她还记得自己从书页中抬起头时都会情不自禁地眺望窗外,望着更远的地方。
现在回忆,她竟认为有些美好。
不过那时候她只是无措。她苦恼于自己的格格不入又不得不尽快适应,而后便感受到了一个人站在雪地中的孤独。
她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无法理解,周围的人也不会理解她的一切,她注定成为异类。
所以她决定去旅行,去外面确认目光所触及不到的世界。
然后,她就忘记了看近些的地方。她忘记了修,也忽略了他试图为她制造的一切美好。
待她回过神时,修已经离开了。
那时的阿辻翠终于意识到,她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家人。
修的房间是二楼的第一个房间。阿辻翠踩着“咯吱咯吱”似乎快要不堪重负的狭窄楼梯一步步往上走。
推开门,房间内的场景与十几年前似乎一般无二,这让她产生了时间也并未流逝的错觉。
修就半躺在那张床上,他在看一本他很喜欢的书,一直看,一直看,也便一直笑着。可是他的脸又是那么模糊,阿辻翠走近一步,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她记得,那本修最喜欢的书就放在床头的木箱里。可修的样貌,她却已经快记不清了。
阿辻翠叹息着。
她很快找到了那本旧书,拂过布满灰尘的硬壳封面,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是手写的笔迹。
【无论狂风骤雨,亦或分离死亡。】
【我于你,即如于无路之间找寻出路,于黑暗之中唯一凝视的光。我终将,来到你的身旁。】
【——为了这个特殊时刻,送给修的浪漫诗集。】
突然,阿辻翠的视线凝固住,死死盯着“浪漫”这个单词。
真的,她无法不为此集中精神,因为它是那么那么特殊,又那么得令人熟悉啊。
浪漫。
确实是非常浪漫的写法。
就连末尾的字母还艺术性地打着一个她再眼熟不过的,漂亮的卷。
与此同时,在距离奥克索数千公里之外的营地里。赫尔德正坐在篝火旁开始了最令他痛苦的写报告工作。
由于黑巡司实在不擅长也不喜欢笔头工作,他们通常会耗费一段时间来统一书写全部的任务报告。
要痛苦也只痛苦这一两个晚上,至少比每天受折磨强,谁能说不是个货真价实的实惠买卖呢。
【时间:1月1日】
【地点:福尔图那城外,西森林】
【出城的第一天,无事发生。
没有遇到野兽,龙,或者任何想做坏事的不长眼的家伙。拜托,就在福尔图那门口能有什么事呢。
除了非战斗人员,前面是武装到牙齿的印刻盔甲仪仗队,后面一整团骑士兵,那个骑士长就墙一样地站在城主身边守卫。
黑巡司的四个区域都派出了精英。白叶司几乎拨出了一半的治愈师。灰昼司那帮人同样没落下,不过在战斗中他们聊胜于无,大概只能负责尖叫和写遗书吧。
按照这个架势,就算遇上真正的龙大概也能支撑一会儿,更别说其他什么了。
当然,可别真的遇上龙。那真的会很麻烦。
很麻烦很麻烦。】
……
【时间:1月4日】
【地点:福尔图那城外,西森林,中部】
【第四天,驱散了一些野兽,无事发生。
王城阿那托勒在大陆的中央,我们走出福尔图那外的森林后,会沿着内商路往西北方向前进。
接下来会有两种方案,第一种是通过酒城巴克斯。第二种是穿过巴克斯和塔丽萨中间的路。
前者需要时间进行交涉(那群醉鬼总是很难缠),后者则需要绕路。
看来行进的速度比我想象中慢得多,距离我们到达王城至少还需要十几天的时间。】
……
【时间:1月7日】
【地点:福尔图那城外,西森林,边缘】
【第七天,依旧,无事发生。
考虑到这次前往王城的队伍中有不少身娇体弱的非作战人员,我真的不能太苛求行进速度。
现在想想,恶龙当时那三天来回黑啸沼泽的狩猎返程实在是太迅速了,甚至还完美完成了任务。
难怪惊动了公会,布莱恩那家伙也要想方设法得为福尔图那争取。
结果当然是好的,但那只尖牙鬼什么用也没有。
因为恶龙已经整个儿都是我的了!哈!
让我想想,不会真的有人能看到这里吧?难道不是确定一下篇幅数目,然后只仔细看前三天的记录就结束了吗?
毕竟这么些年,灰昼司看黑巡司的任务报告只看开头和结尾的事早就不是秘密。所以接下来的篇幅究竟要怎么写。
哈哈,哈伦那小子比我还头疼,他还在继续和第五天相亲相爱。他说他认为自己需要烟卷。
但没有。
我丢给了他一颗艾草糖。
并没有。
我又抢回来了。这可是我的私藏。】
……
【时间:1月12日】
【地点:巴克斯城外围】
【第十二天,交涉是外交官的事,所以无事发生。
但看在篇幅的份儿上,我也不能只写这么几个字。
走到这儿已经是我离福尔图那最远的一次。从南边刮过来的风中带着砂砾,而从西面吹来的风会格外寒冷。
根据恶龙给我标注的地图判断,雪山距离我现在的位置还有很远。但事实上,在这里就已经能看到普路托雪山的山峰了。
恶龙应该已经到达奥克索了吧?
明明一起出发,那座边境之城更是远在雪山另一边的西面。但按照她那个不讲理的行进方式,可能早在三天前就先到达了。
要是完全不管不顾地走直线,从雪山上面走,或是直接把山撞出个洞,那就会更快。
这样一来,或许在返程的途中,恶龙还可以有机会绕进王城转一圈。虽然那至少也是大半个月后的事。
可该死的,我现在就好想你,好想见你。
想你此时此刻在做什么,想你有没有也在想我,亲爱的。】
……
【时间:1月17日】
【地点:巴克斯城】
【第十七天,交涉成功,进入巴克斯城。
哪怕是冬季,内陆的温度也比较高。骑士兵们应该要感谢他们盔甲上的恒温刻印,否则这对他们来说会比较难熬。
之前听恶龙说过,巴克斯是个特产为酿酒,卖酒,还有歌剧的城市。拜狼人不错的嗅觉所赐,我刚进城就闻到空气中弥漫着黑麦啤酒或是红葡萄酒的味道。
这里的人们将酒当水喝,路边有个大白天就喝得醉醺醺的人,然后他就开始唱歌,富有情感色彩,像是一些咏叹调之类的。
好吧,或许酒真的可以激发一个人的创作灵感。
不管怎么说,在城市中可以好好休整一下。但也不能完全放松警惕,在这么接近王城的城市,可以打听到更多消息。
最明显也不需要刻意打探的一点,这里也张贴了预言者爱德华·阿尔的通缉令。与张贴在福尔图那的不同,这里的通缉金额已经调整上涨。
看来王城的急迫已经完全摆放在了明面上。
通缉令上是画师预测的爱德华·阿尔现在的长相,是个相貌英俊并且算得上年轻的Alpha。
但并不用特别努力思考就知道,我根本不会见过一个在二十多年前就失踪的人。
总之,真是怪事。
根据已获得的情报推断,巴克斯城主的队伍到现在还没有出发的迹象。
这该这么评价呢,虽然现在城市与城市之间的差距在缩短,上下级的边界也愈发模糊。
但阿那托勒到底还是王城,再说,迟到并不是什么好习惯。
不过这也可能是与巴克斯城的生活节奏有关。这里的人总是不紧不慢,十分懒散的样子,他们的城主或许也是这样。
好吧,今晚挣扎到这里就差不多了,明早还要继续启程。
由衷希望可以与你尽快相见,亲一下,我的宝贝儿恶龙。
晚安,梦你。】
阿辻翠正在迅速地奔向修的安眠之地。那是个偏僻幽静,甚至有些简陋的地方。
当时她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亲手制作并安装了新的木头栅栏,清理杂草栽下了几丛绣球花,让它勉强可以称得上是个花园。
可现在,她就站在这里,她几乎要认不出这里了。
除了一条小径,整个花园都铺满了簇簇纯白的绣球花。在这个寒冬凛冽的季节,它们正反常,亦或是被称为奇迹地绽放着。
一团团的,连接着白色的雪,如同受到了冬雪的祝福般,它们装点着这里,美极了。
碑石上,按照修的遗愿写着这样的墓志铭,
——亲爱的,我们终将相遇,我会永远在这里等你。
——吾爱永恒。
此时,一束被单独包好的看起来还挺新鲜的绣球花束正摆放在墓碑前。
包装纸被风吹得皱巴巴的,但并不妨碍阿辻翠看清边缘的字迹。
上面写着。
——亲爱的,我们终将相遇,请再等待我短暂的时间。
——吾爱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