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格780年1月
阿辻翠久违地感受到寒冷, 周围的风中漂浮着雪的精灵。耳边响起了急促呼啸的风,它们像冰冷的刀子一样朝上刮着,刮得她脸疼。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头朝下, 从很高很高的地方疾速下坠。
“有没有人……”她刚张开嘴, 嘴里就被风灌进了一捧冰渣。
从喉咙口一直凉到了脑袋。然后她就听到下方传开了闷雷声。
面对险境坐以待毙不是阿辻翠的风格,她试图运用重力稳住自己, 不过似乎没有起到理想的减速作用。
下降速度依旧快得惊人,最明显的证据在于她感觉自己快因摩擦空气烫得自燃起来了。
好吧, 还是得快想想办法,否则她估计会在几秒钟后摔得稀巴烂。
阿辻翠强忍眩晕, 再一次有些生疏地启动自己的魔力导向。
而这一次,她感觉到有股前所未有的强大的力在回应她。这堪比一种质的飞跃,仿佛整个空间的重力都尽在她掌握。
未等她多想,她就感觉自己如失控的陨石般撞击到了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嘭”地巨响。
刹那间, 鲜红色的液体在她眼前炸开, 一声痛苦的剧烈嘶吼随即响彻云霄。
阿辻翠脸朝下趴着,只觉得自己的浑身骨架都要散了。但在这种混乱与疼痛中,她终于找到了久违的踏实与平静。
眼前的红与白交替闪烁,她翻了个身, 仰面躺在硕大的银色鳞片之上,望着灰蒙蒙飘雪的天空, 大口大口地贪婪喘息着。
“哦, 龙吟。”她呢喃着, 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混杂血迹的笑容。
“又回来了。真是,好久不见。”
“呸呸……疼疼疼, 疼死了。”一个脑袋忽然从旁边的积雪里艰难地钻出来,那乱糟糟的头发上沾满了雪和血。
“遇到龙什么也太倒霉……咳咳,嗨天啊!我说,你是谁?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你、你、你把它砸死了!你把一头银鳞龙给砸死了!”少年吐出嘴里的雪,用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眼前这个满身是血看不清面容的天降之客,正躺在那头之前还不可一世且试图用龙吼制造雪崩将他埋葬的巨龙身上——显而易见的脊椎断裂处。
阿辻翠费力地转过头,觉得他实在眼熟,“凛,冬?”
“哦天!你怎么知道我的冒险者称号?我承认我确实想了很久,但我认为好像还没有那么有名吧?”少年惊讶地指着自己,眼睛溜圆地瞪着。
阿辻翠:“……不,其实还行。挺响亮的。”
“哈,谢谢!我就知道我最近还算干得不错。”蓝眼睛的少年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全然忘记自己差点变成龙粪。
“事实上,我觉得杀死这头龙我也有一些功劳。我至少用冰把这头龙固定在这里,虽然也就那么几个眨眼的时间,但也够你正好从天上掉下来把他砸死。等等……所以你是怎么从天上掉下来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阵。
阿辻翠:“嗯,其实……我在这附近练习我的魔力导向。高空坠体特训?你知道的吧,险峻的地形和恶劣的天气总能够让人更快熟练我的能力。”
“好吧。”少年挑了挑眉,显然不那么相信却也没有抓着不放,“所以怎么称呼?侥幸的屠龙者。哦,你真的糊了一脸血,我觉得你还是先擦擦?不过你的头发还挺有特色,下半截居然是银色的?”
“银色吗?”阿辻翠摸摸自己的发尾,还举起一撮在眼前仔细看了看。
“好吧。”她拽过身后那件破损的斗篷勉强擦了擦脸,根本没擦干净反而涂得更花。
“你可以叫我……恶龙。比龙还凶的那种。”
“好的,恶龙。我是凛冬,你也可以叫我科尔登。很高兴认识你。”蓝眼睛的少年笑得更灿烂了些。
“你间接救了我一命,所以我必须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要出名了,我们要发财了!我敢打赌,在我们之前没人杀死过一头龙。一头龙!”
“这听上去好像得算两个好消息。”阿辻翠将衣领往上拉,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有些疲惫却依旧明亮的银色眼睛。
“那么现在的问题,你要怎么把这些运下去?我的意思是,龙的每个部分应该都挺值钱的。”
“哇哦,漂亮。”凛冬挠了挠头,“你问到了点子上。”
“……”
就这样,奥格780年1月。
根据历史记载,这是人类冒险史上第一次战胜无比强大的龙。
也便是从那天开始,一位深蓝色眼睛的天才少年在雪山之巅遇见了一个穿着破旧红色斗篷的无名之人。
于是,传奇冒险者凛冬与恶龙组成了名为拂晓之星的冒险小队。
他们那段惊险刺激被吟游诗人们传唱了无数遍的,名为“直至长夜终尽”的冒险之旅,从此时此刻便正式拉开了帷幕。
毫无疑问的是,现在是780年。阿辻翠回到了16年前。
总不能指望“虫洞旅行”具备精确性不是吗?随机移动到一个时间点总比遗失掉身体的重要组成部分,比如说脑袋或者半截身子之类的要幸运。
而关于这样的结果其实阿辻翠早有预料——因为她曾在塞墨看到了一个人。
就在完全标记结束的那个早晨,她比赫尔醒的早很多。于是便趁着这时候去许久不见的岛屿打了个招呼。在走近洞穴时她发现了一直蔓延到洞口地面的冰块,于是她走了进去。
洞穴尽头是个巨大的冰块,里面沉睡着一个穿着红斗篷的人。
时隔数年,她终于再次见到了她的老师恶龙,也看见了她面具之下的脸。
阿辻翠认出来了——那是她自己的脸,却又不是那时的她。
所以在几个月后,当她收到了来自赫尔德的红色礼物时,她领悟了一切。
虽然还不知晓详细过程,但她确实提前猜到了结局。
这是她的未来,也是她的过去。这是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必经之路。
时至今日,阿辻翠第一次前往了福尔图那,也是再次回到了福尔图那。
这座幸福之城既熟悉又陌生。伊希斯·卢米娜还没有成为城主,现在的她还只是个小女孩。东区黑巡司的办公地现在还是个生意惨淡的餐厅。
她进去光顾了一下,确实不好吃。但如果他们能找到一位名为赫尔德·索恩的主厨可能可以翻身,可惜那位总叼着烟卷的凶狠首领对开餐馆没半点兴趣。
雀尾巷依旧是那样拥挤,只是未来盘踞在其上方的第三层还在初步搭建。
她刻意留意了一下在路面上追逐打闹的孩子,可惜她并没有看到铅灰色的头发。
不过这也没什么可遗憾的,现在还不是与赫尔初见的时候,她要做的也仅仅只是等待。
最后,阿辻翠走进了一座位于贤者街右侧,由白色,粉红,浅绿的石料按几何图案装饰的三层尖顶楼。它看上去实在比她记忆中簇新多了,墙壁上的色彩还很鲜亮,但依旧没有太多看书的人。
一位头发灰白的图书管理员正在仰头整理书架,他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好像并没有太关注她的到来。
不过阿辻翠知道并不是这样,而是对方担心自己太激动以至于把鼻梁上的镜片摔碎。
“哟,需要帮助吗?我是说,我可以在它掉下来的时候接住它。”她冲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说道。
“哦天哪,我不需要!”爱德华·阿尔猛地转过身。他看上去年轻了许多,至少眼角的皱纹少了很多。
“我的意思是,我是说,它不会掉下来!嘿,我怎么什么都和你说了?他应该记得给过去的自己留丁点可怜的面子!这可关系到传说中预言家的尊严!”
阿辻翠只是笑着望着他,爱德华却不禁为这样的笑容动容。
他张开了双臂,第一次拥抱住了自己的孩子,“做得好,做得好,我的孩子。”
“见到你我真高兴,翠。你比我在预言中看到的还要出色。”
阿辻翠也拥抱住了自己的父亲,嗅着他衣袍上墨水的味道,“我也很高兴,爱德华。真是,好久不见。”
虽然还未曾经历,但两人确实都走过了世上最长的里程。
雪山,死亡,时间,世界,他们跨越过这些无法逾越之物才得以相见。
对爱德华来说是与思念的女儿初次见面,而对阿辻翠而言是与一位故去的父亲久别重逢。
“所以我说什么来着!我早说这对指环有魔力,它终会让你与爱的人们重逢。”爱德华掏出了属于自己的那枚戒指,有些得意地晃了晃。
而阿辻翠耸了耸肩,也展示了属于爱德华的那枚,确切的说是来自未来的那枚,“瞧,我也有。和你手里的那枚一样。修的那枚还在10岁的我那里,她会在未来交给一位Omega。”
爱德华:“哦,希望未来的情诗高手已经教过你怎么写情书了。这可是我们要传承的家学!”
阿辻翠:“确实,但你不觉得与真诚相比,就有些花里胡哨吗?”
“什么!写一本情诗集还不算真诚吗?”爱德华抗议道。
“很正常,但对我来说太浪费时间了,我一个下午也写不出一页,爸爸。”
“……你说什么?”爱德华不太确定地掏了掏耳朵。
“我说,太浪费时间了。爸爸。”阿辻翠保持微笑,再次重复。
然后,她看见某位图书管理员突然激动得在原地跳了一下。不知是惊讶于她写情诗的速度,还是惊讶于他期盼已久的那个称谓。
总之他鼻梁上的镜片就这样掉了下来,摔在地上发出了清脆声响——和某位预言家在未来那封信件中提到的一摸一样。
“哦,我的镜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