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争吵仍在继续, 弹幕滚动着“冷血”、“自私”的指责，但乔野只是扫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她没义务向观众解释基站任务的详细信息, 更没心情去辩解自己的考量。
营救方博士是基站任务，最终要求是“护送其至任意官方基地”。
在方博士女儿下落不明，且刚刚经历特大地震的当下, 前往离这里最近的南方基地，是完成任务的理性选择。
至于搜救他女儿的后续事情，还得从长计议。
乔野的内心，是愿意无偿帮方博士找寻他的孩子的。
“我们现在只有三个人，这样漫无目的的寻找您的女儿，很可能错失救她的最佳时机。不如, 我们先去南方基地, 再做打算。”
方博士看着乔野皱眉沉思后提出的建议, 心中的猜测更加笃定。
他们果然是官方的人, 行事讲究策略和效率，不会盲目冲动, 而且装备精良、物资丰富。他虽心急如焚, 但也明白乔野说得在理。
仅凭他们三人, 在刚刚经历浩劫，地形面目全非的废墟中盲目寻找, 无异于大海捞针，甚至可能错失真正的线索，或陷入新的危险。
返回南方基地，借助官方的力量，或许是更有效的途径。
方博士最终疲惫地点了点头：“好，就按你们说的办, 先去南方基地。”
见方博士同意，乔野心中稍定。
她担忧地看了一眼因强效兴奋剂副作用而脸色惨白，有点站立不稳的老人，“富贵，你先照看一下方博士，我去把车开过来。这边地形变了，我们得重新找路。”
李富贵会意，明白乔野是不想在方博士面前直接“变”出房车。
他扶住摇摇欲坠的方博士，找了个相对稳固的岩石让他坐下休息，“方博士，您先歇会儿，保存体力。”
乔野则快步走向他们身后的方向，直到来到一处被崩塌石块半掩的凹地，确认视线遮挡后，才迅速从安全屋中取出那辆灰色房车。
上车启动，检查能源和武器装备。
于此同时，乔野快速拿出手机，给1133发消息。
“1133，请协助规划前往南方基地的最优路线。注意避开已知大型断裂带、塌方区和可能的不稳定区域。”
“收到，乔乔。现在情况很不乐观。” 1133几乎秒回。
“特大地震彻底改变了延宕山脉至南方基地之间的地貌，原定200公里左右的路线已不复存在。多处山体崩塌形成堰塞湖，峡谷被填平，平原裂开深壑。根据地形扫描和稳定性模拟，目前最优路线全长约800公里，且超过60%的路段路况极差，或紧邻高危区域。”
800公里在平常时期不算远，但在地震频发，道路尽毁的当下，这无疑是一段充满未知的危险旅途。
“设定路线，实时更新路况和地质预警。”乔野沉声回应，然后将规划好的路线导入车载导航。
按目前余震不断，需要频繁停车等待地面恢复平静的情况下，每天能推进40公里已是极限。
这意味着，至少要20天才能抵达南方基地。
基站任务的限时，仅剩35天。时间看似充裕，但乔野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一定能如期达成。
驱车返回，接上李富贵和陷入昏睡的方博士，三人再次上路。
房车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颠簸前行，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他们不得不频繁停下来，等待一波强烈的余震过去，或是用无人机探明地面裂缝是否可以绕行，或是能冒险通过。
途中，1133传来新的消息。
“乔乔，截获到加密通讯片段。由于特大地震带来的末世恐慌加剧，北方基地'方舟四号'载人飞船的发射计划不仅没有推迟，反而提前了。最新日程显示，发射期就在5天后。”
什么？
乔野心头一紧，“余震还没停，大气环境也肯定不稳定，这时候发射载人飞船，也太冒险了！”
“是的，这次发射风险极高。根据信息推测，北方基地高层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地震使得更多权贵和精英阶层急于离开，他们认为留在地球风险更大，因此不惜赌上发射成功率。”
1133继续分析，“此外，这次地震损坏了部分地面发射辅助设施，他们或许想趁还能发射时，孤注一掷。”
乔野眉头紧锁，这是北方基地的抉择，她无力干涉。
她只希望，那些登上飞船的人，能顺利抵达“类地球星”，而不是像“方舟三号”那样，化作星空中的一缕尘埃。
1500公里之外的西南基地，帐篷搭起来的指挥中心里，周戈同样收到了北方基地内部通报的“方舟四号”提前发射的消息。
“胡闹！”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在余震不断、地磁都可能受影响的情况下进行星际发射，简直是拿数千人的性命当儿戏！
但他也明白，自己这个西南基地的基地长，手还伸不到北方基地的决策层去。
四大基地如今相对独立，各有各的难题和考量。
而他眼下，有更棘手的困境。
特大地震使得本就紧张的物资储备雪上加霜，尤其是药品和建材，救援和安置工作消耗巨大，更让周戈忧心的是秩序的维系。
基地内人心惶惶，废墟之下还有待救的同胞，废墟之上，已经开始出现哄抢物资，争抢安全地盘的混乱苗头。
他急需一支更强有力，且能在恶劣环境下高效行动的武装力量，来稳定住眼前的局面。
之前酝酿的组建“变异幸存者特别行动队”的方案，再次浮上心头。
这些变异者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对极端环境的适应性也更强，如果能妥善引导和管理，将是一支奇兵。
但是，这个方案在基地管理层遭到了几乎一致的反对。
除了周启明坚定支持他，其他高层都视变异者为“非我族类”，认为他们难以控制，极易反噬，引入基地等于埋下祸根。
周戈握紧拳头，末世之中，生存才是第一要义，拘泥于“纯种人类”的傲慢，只会让基地在越来越残酷的竞争中落败。
他叫来帐篷门口的护卫，“让周启明立刻来见我。”
不久，一身尘土却依然军容整肃的周启明快步走进来：“基地长！”
周戈转身，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启明，变异者部队的事，我考虑清楚了。就交给你来筹建和指挥。我给你最大限度的授权和资源支持，你要给我带出一支能打硬仗、听指挥的铁拳来！基地现在内忧外患，我们需要非常规的力量！”
周启明挺直脊背，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
“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深知这个任务的艰巨和敏感，也看到了其中蕴含的可能性，以及基地长对他的绝对信任。
此时的西南基地，景象凄凉而混乱。
刺耳的余震警报不时响起，幸存者们惊慌失措地躲避。
空地里搭满了临时帐篷和窝棚，挤满了失去庇护的人们。哀嚎声、哭泣声、呼唤亲人名字的声音不绝于耳。
更多的人则在废墟上不知疲倦地挖掘着，有的是为了救出被埋的亲人，有的则纯粹为了抢夺废墟下可能残留的物资。
官方仓库和关键设施前有士兵持枪警戒，气氛紧张，但其他地方，几乎处于半失控状态。
万一就是在这种混乱中被基地应急部门征调，参与重要的物资转移和关键点守卫工作。他匆匆赶回家人暂时栖身的窝棚区，找到正焦急等待的袁小雅。
“小雅！”万一将妻子拉到一旁背人处，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听着，你和爸妈等会儿悄悄地带着小双小川，收拾必要的东西，去广场北面那片划出来的临时安置军营。启明给我们家预留了一顶帐篷，位置隐蔽，相对安全。我身上有任务没法跟你们一起，一切就拜托你了。” 他语气急促，透着关切和信任。
袁小雅看着丈夫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脸上的灰尘，心疼又担忧，紧跟着点了点头。
万一紧紧拥抱了她一下，趁着这短暂的身体接触，巧妙地将几块压缩饼干和巧克力塞进了她的外套口袋里。
“尽量别离开帐篷，外面太乱。照顾好自己，我爱你！”
他甚至没时间去跟不远处满脸忧色的父母，以及孩子说上一句安慰的话，就被远处同事的呼喊声叫走，再次投入那片混乱与危险之中。
12月20日，晚上6点。
灰色的房车正在一段相对平坦，但遍布蛛网般细小裂缝的干涸河床上缓慢行驶。
就在几分钟前，又一次强烈的余震刚刚过去。
持续了整整47天的极昼天气，在特大地震的轰隆声中戛然而止。天空不再是那种死白的颜色，而是逐渐晕染开灰蓝，最后化为沉郁的墨黑。
天，终于黑了！
极昼天气，竟然在特大地震爆发的这天，毫无预兆地结束了。
车灯自动亮起，划破夜幕的黑暗。
乔野和李富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和一丝复杂的情绪。
持续了这么久的白昼突然消失，让人一时有些不适应，黑暗中似乎有一种久违的怀念，还夹杂着一丝担忧。
“极昼天气，结束了？”李富贵喃喃道。
“嗯。”乔野应了一声，心中五味杂陈。
比起地震的狂暴毁灭，极昼的结束甚至显得有些平淡。或许，正如她之前隐约感觉到的，漫长的极昼，真的是末世的“缓冲”？
极昼像是让大地和生命在持续光照下，为接下来的剧变积累能量；而地震，才是末世新阶段的开端。
房车里，方博士仍在昏睡，对窗外天色巨变毫无知觉。
就在两人刚刚开始适应眼前的黑暗时，乔野忽然听到了一种细微的声音，盖过了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和远处隐隐的余震轰鸣。
滴答……滴滴答……
她疑惑地望向车窗，借着车灯的光芒，看到雨滴正斜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富贵，”乔野有些不确定地指指车窗外，“你看，是不是下雨了？”
李富贵立刻凑近车窗，仔细看去。
果然，越来越多的雨点开始落下，起初稀疏，很快变得密集，它们敲在车顶和玻璃上，发出连绵不断的啪嗒声。
在经历了47天极昼烘烤，又刚刚被特大地震蹂躏过的大地上，雨，终于落了下来。
这雨，到底是滋润干涸生命的甘霖，还是另一场灾难的前奏？
乔野和李富贵望着车窗外被车灯照亮的雨幕，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