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博士被两名神情严肃、动作干练的军官接走时, 脚步还有些虚浮，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
他回头看了乔野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 有愧疚，还有对女儿的担心和焦虑。
“小乔，小李。”方博士声音沙哑, 但很清晰，“找孩子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我这条老命是你们从鬼门关抢回来的，这份情，我记下了。若有机会，定当竭尽全力报答。”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的欧阳洵和欧阳沫, 郑重地点了点头, 没再多言, 转身跟着两名军官离开。
望着方博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乔野心里那根紧绷了六十天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任务完成, 护送的对象安全移交, 她肩上的重担卸去了大半。
就在这时, 她的手机传来震动提醒，是周启明发来的信息。
“乔野, 接到紧急命令，我必须立刻带队出发，归期未定。你们的住处我已经安排好，就在封闭管理区家属楼的4栋401室，等会儿士兵小吴带你们过去。通行证和钥匙都在他那里。保重，注意安全。”
信息简短, 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
乔野把短信内容告诉了李富贵和欧阳兄妹。
听说周启明去执行紧急任务了，李富贵不禁感慨，“这世道，他们当兵的，也不容易。”
欧阳洵点点头，没有多问。
很快，一个名叫小吴的年轻士兵小跑着过来，在确认了乔野一行人的身份后，便领着他们离开了这栋办公楼。
1月23日，傍晚7点15分。
天色将黑未黑，基地封闭管理区内稀稀拉拉亮着些节能路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消毒水、灰尘和些许沉闷的气味。
小吴领着他们穿过几条相对安静的巷道，来到一栋灰扑扑的四层楼房前。
楼体看起来很旧，墙皮斑驳，窗户大多暗着，只有零星几扇透出微弱的光。
“就是这儿了，4栋。”小吴指着单元门，“401在顶楼。这楼年头久了点，但结构还算稳固，地震后检查过，没有安全隐患。”
他带着四人爬上略显陡峭的楼梯，水泥台阶上积着灰，墙角有的地方挂着蜘蛛网。
来到四楼，对着楼梯口的就是401。
小吴掏出钥匙打开那扇看起来颇为陈旧的防盗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了！”小吴侧身让开，把一串钥匙和四张塑封的卡片递给乔野。
“乔野同志，这是钥匙和封闭管理区的通行证。凭这张通行证，每天可以去事务管理中心领半斤粗粮和一瓶一升装的过滤水。楼里水龙头有水，但水质一般，洗漱没问题，千万别直接喝，容易闹肚子。”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提醒了一句。
“这边住的大多是基地中高层家属或者有特殊技能的人，相对安静。你们舟车劳顿，早点休息。” 说完，他敬了个礼，转身下楼离开。
乔野拿着钥匙和通行证，率先踏进房门。
屋里没开灯，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和远处路灯的余光，能看出这是个标准的四室一厅格局，面积不大，客厅显得空空荡荡。
地面是老旧的木地板，积了厚厚一层灰，脚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
墙壁灰白，不少地方墙皮剥落。
客厅里只有一张木质餐桌和四把椅子，一组布艺沙发，一个鞋柜，此外别无他物。
四个卧室的门都开着，里面除了木板床和旧衣柜，同样空空如也。
“总算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了。”李富贵长出一口气，把手里的行李：几个不起眼的破旧背包放在地上。
这些背包里只装了些掩人耳目的杂物，真正重要的东西都在乔野的安全屋里。
欧阳沫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住处，虽然简陋，但比起他们风餐露宿、随时警惕敌人袭击的日子，这里简直称得上天堂。
欧阳洵则快速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户的牢固程度和周围环境。
“房间怎么分？”李富贵问道。
“正好有四个房间，一人一间。”乔野很快做出分配，她指着其中一个带卫生间的卧室，“沫沫住这间吧，方便些。”
欧阳沫连忙摆手，“乔乔姐，你住带卫生间的吧，我没事的。”
“听话。”乔野拉过欧阳沫的手，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咱们沫沫这一路也辛苦了，这间相对好点。”
欧阳沫看了哥哥一眼，没再推辞，甜甜的道了谢：“谢谢乔乔姐。”
乔野伸手揉了揉欧阳沫的头发，看着满屋的灰尘，直言道：“当务之急，是大扫除。咱们都是自己人，就不藏着掖着了。”
李富贵和欧阳洵会意，欧阳沫也眼睛一亮。
只见乔野走到客厅中央，几个智能机器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边。
管家机器人小白打头，身后跟着机器人小满，以及四个略显小巧但动作灵活的机器人立春、立夏、立秋、立冬。
它们一出现，电子眼便亮起温和的光芒，开始自动扫描环境。
“小白，规划清洁区域，重点除尘、去霉、擦拭所有表面。小满，检查水电线路，确保基本功能。立春你们四个，分区打扫，卧室优先。”乔野轻声吩咐。
“指令接收。”小白迅速做出回应，随即开始分配任务。
六个机器人立刻高效地行动起来。
小白伸出灵活的机械臂，开始清理天花板和墙角的蛛网；小满走到墙边，检查电闸和水管开关；立春等四个机器人则分别滑向四个卧室，有的弹出吸尘口，有的伸出擦拭臂，所过之处，灰尘迅速被清除。
李富贵和欧阳洵也没闲着，他们帮忙把碍事的旧家具挪到一边，打开所有窗户通风。
欧阳沫想帮忙擦桌子，被乔野拉到一边：“你先休息，很快就好。”
机器人工作效率极高，不到半个小时，整个401焕然一新。
灰尘和霉味被清除，木地板露出了原本的颜色，有些陈旧，但胜在干净。
墙壁依旧斑驳，却不再显得脏污，窗户玻璃被擦得透亮。
几个机器人甚至用自带的高温消毒模式，对卫生间和厨房区域进行了处理。
乔野依次走进四个卧室，挥手间，木板床上出现了崭新的床垫，铺上了干净素雅的床单被套。每个房间的衣柜里，也挂上了几套换洗衣物。
紧接着，卫生间出现了四套整齐的洗漱用品，毛巾、牙膏、牙刷、杯子，一应俱全。
做完这一切，乔野才觉得一阵强烈的疲惫和空虚感涌了上来。
几乎是同时，她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声音在突然变得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然后，李富贵的肚子也发出了响亮的附和。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这一笑，仿佛把连日来的紧张和疲惫都驱散了不少。
“乔乔姐，我也饿了。”欧阳沫小声说着，有点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们现在就开饭。”乔野走到餐桌旁，看了看空荡荡的桌面，又瞥了一眼窗户和门。
李富贵立刻心领神会，“我去关窗。”他快步走到窗边，将几扇窗户关严实，又拉上了窗帘。
欧阳洵则走到门边，关上防盗门，顺便检查了一下门锁是否牢固。
确认“防护”到位后，乔野从安全屋中取出了今天的晚餐。
下一秒钟，诱人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客厅。
一大锅热气腾腾米粒饱满晶莹的白米饭；一碗肥瘦相间、油脂浸润着梅干菜的咸烧白；一盆炖得软烂入味的萝卜烧牛肉；一盘油润干香的干煸四季豆；以及一大海碗让人看一眼就口舌生津的水煮肉片；最后还有一盆飘着绿色蔬菜的煎蛋汤。
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眼前的食物，就连一向冷静的欧阳洵，喉结也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末世降临的第207天，这样一顿新鲜、热气腾腾的家常饭菜，其冲击力不亚于任何珍宝。
“还愣着干什么？吃饭吧！”乔野率先拿起碗，盛了满满一碗米饭。
话音落下，四人再也顾不上说话，端起碗筷，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
米饭的香甜，肉类的丰腴，蔬菜的爽口，辣味的刺激，热汤的熨帖……每一种味道都在唤醒他们近乎麻木的味蕾，也在慰藉着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和亏空的肠胃。
餐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咀嚼吞咽的细微声音，偶尔夹杂着一两声满足的叹息。
不到半个小时，四人完全执行了“三光”政策：饭光、菜光、汤光。
李富贵满足地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舒服得直叹气。
乔野放下碗，久违的饱腹感和温暖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让人昏昏欲睡。
他们这顿“奢侈”的晚餐，终究没能完全瞒过近在咫尺的邻居们。
尽管关了门窗，但那浓郁的食物香味，尤其是水煮肉片霸道的麻辣鲜香和萝卜烧牛肉醇厚的肉香，还是丝丝缕缕地从门缝、从不够密封的窗隙溜了出去。
先是四楼另一户的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有人使劲嗅了嗅。
接着，三楼有窗户被推开，有人探出头，疑惑地到处张望。
“谁家做饭？这味儿，咋这么香！”一个难以置信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我的老天爷，我好像闻到水煮肉片的味道了，还有红烧牛肉！这不是幻觉吧？”另一个声音接着响起，语调中充满了渴望。
“是回锅肉？不对，是梅菜扣肉的那个香！”
楼上楼下议论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在寂静的夜晚，还是清晰地传到了401室内。
正摸着肚皮的李富贵动作一僵，扭头和乔野、欧阳洵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次，咱们是不是得更低调点？比如吃点没这么大味的？”
乔野也有些无奈，没想到李富贵做的饭菜香味如此“霸道”。她点点头，“咱们下次注意，或者放一台吸味道的机器在餐桌旁。”
欧阳洵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往下看了看，回头道：“人都散了。我们刚来，以后尽量低调点，少引起关注。”
乔野“嗯”了一声，开始指挥小白和小满收拾碗筷。
她自己则感到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这一天，经历了排队入城的漫长煎熬，完成了至关重要的任务交接，又安顿下来吃了顿踏实饭，精神一旦放松，疲惫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今晚大家都早点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乔野打了个哈欠。
这一晚，是乔野自离开乌龟山，踏上护送方博士的漫长路途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身下是柔软干净的床铺，身处有墙壁和门锁保护的房间，不再需要轮流守夜，不必时刻警惕风吹草动。
尽管楼板隔音不好，偶尔能听到邻居的走动声或孩子的哭闹，但这些久违的嘈杂，反而成了一种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