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冰雹仿佛没有止歇的迹象, 噼啪作响的撞击声密集得如同战鼓擂动，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因为酸雨结束的短暂狂欢，如同脆弱的泡沫, 顷刻间破灭无踪，留下的只有冰冷的现实和空气中弥漫的惊恐与痛苦。
乔野移开视线，不再去看楼下空地上那些在冰雹中奔跑躲藏的身影。
她退回客厅中央, 掌心沁出冷汗，那两块一直带来温润触感的石头，此刻也仿佛沾染了冰雹带来的寒意。
“1133，我记得我开启了危险预警功能。”
“乔乔，系统判定你在室内，不会遇到生命危险, 所以没有触发冰雹预警。”
乔野在心里默默跟1133沟通, “这种规模的冰雹, 大概会持续多久？”
不一会儿, 1133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乔乔, 根据卫星云图扫描和大气环流模型急速演算, 这次冰雹天气并非孤立事件。一股异常强大且范围极广的强冷空气团正自北极南下, 其前锋能量剧烈释放，导致了这次超强冰雹。”
“模型预测, 冰雹天气将持续至少一个月以上，期间可能伴随间歇性强降雪和气温的断崖式下跌。地表温度将在未来72小时内降至零下二十度以下，并继续下降。”
冰雹天气可能持续一个月！
气温下降至零下二十度以下！
乔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酸雨腐蚀的是大地和建筑，折磨的是人的皮肤和呼吸；而冰雹，则是直接而暴力的物理杀伤，紧随其后的极寒, 则是无孔不入的死亡拥抱。
地球的生存环境，将变得越发恶劣。
仿佛印证着1133的预警，冰雹的个头似乎还在缓慢增大，砸在屋顶和墙体上的声音越发沉闷骇人，整栋小楼都仿佛在微微震颤。
防酸隔板上的裂纹，在持续打击下正肉眼可见地蔓延。
就在这时，南方基地刺耳的防空警报声，穿透了冰雹的喧嚣，响彻整个基地上空。
紧接着，所有尚能工作的广播喇叭里，传出了基地指挥部最高级别的紧急通告，那声音十分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全体幸存者注意，全体幸存者注意！突发极端冰雹及强寒潮天气，现启动最高级别应急预案！所有地面人员，立即停止一切室外活动，就近寻找坚固掩体躲避！”
“重复一边，幸存者们立即躲避！”
“地下城第一期工程现已紧急全面开放。请持有首批入住资格编码的居民，立刻按照引导，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有序前往指定地下入口集合。基地防卫军已出动引导和维持秩序，优先保障老人、儿童及关键技术家庭转移！”
“未获得首批入住资格的居民，请尽量留在当前相对坚固的建筑物内，紧闭门窗，远离玻璃，保存体力，等待后续救援和安置通知。基地将全力保障基本生存物资供应！”
“再重复一遍……”
广播循环播放，一道道紧急指令与窗外毁灭性的冰雹声交织，勾勒出一幅末日仓皇躲避求生图景。
南方基地，楼下空地上，幸存者们连滚爬爬地冲向最近的建筑残骸或窝棚，尽管那些遮蔽物在冰雹下也岌岌可危。
更远处，隐约可以看到穿着特制防护服的士兵身影在冰雹中艰难移动，引导着一些拖家带口的人流，朝着通往地下城的入口汇聚。
不到一天时间，幸存者们从“普天同庆”变成了“残酷筛选”和“生死时速”。
桌上的电话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周启明。
乔野上前接起电话，“周大哥！”
“乔野，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有没有被冰雹伤到？” 周启明的声音混杂着电流杂音和背景里模糊的呼叫、指令声，显然他正处于极度繁忙和紧张的状态。
“我们没事，下冰雹的时候都在室内，很安全。”乔野快速回答。
“冰雹只是开始，后面会是持续极寒。”周启明语速极快，“地下城一期的名额，我手里还有几个机动指标。你们现在立刻收拾必要物品，我派人……不，我亲自带一队人过来接你们下去。地面太危险了，这次冰雹天气不同以往！”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和关心。
显然，在周启明看来，乔野他们留在地面这栋虽然经过加固，但终究是地上建筑的小楼里，风险极高。
乔野握着电话，目光扫过客厅。
李富贵已经检查完所有窗户和大门的密闭性，神色严峻。
欧阳洵站在窗边，静静观察着外界冰雹和远处疏散的人群，侧脸线条紧绷。
欧阳沫挨着哥哥，右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有担忧，但并无太多恐惧，她对哥哥和乔乔姐有种盲目的信任。
乔野想起刚刚1133的预警，想起楼下那些没能第一时间进入地下城，只能在破烂窝棚里瑟瑟发抖的幸存者，想起林薇那张疤痕遍布却因为一丝希望而重新亮起些微光彩的脸……
“周大哥，”乔野的声音清晰而平稳，透过话筒传过去，“谢谢你的好意。地下城一期的入住名额非常宝贵，应该留给更急需的人。我们这里暂时很安全，物资也充足。你不用担心我们，集中精力保障大部队转移和秩序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知道，乔野是能够进行位面交易的，她应该有保护自己的手段。关于乔野的秘密，周启明丝毫都没有跟基地透露。
这不仅仅是对乔野的保护，更是周启明在西南基地学到的教训。
周启明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丝了然，“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乔野，地面接下来的情况会非常非常艰难，你们一定要做好万全准备。有任何情况，立刻联系我！”
“我明白，周大哥，你也注意安全。”
结束通话，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冰雹肆虐的噪音作为背景。
李富贵走过来，叹了口气：“其实去地下城也好，至少不用担心冰雹什么时候砸穿屋顶。”
“要是真下去，就彻底被'安置'了。”欧阳洵淡淡开口，“行动受限，处于完全监控和管理之下。而且，地下城初期必然混乱拥挤。”
乔野点了点头，欧阳洵说出了她一部分顾虑。
更深层的考虑是一种不愿将命运完全交托出去的本能，以及对小卖部那些刚刚建立起脆弱联系的地面幸存者们，一丝难以言说的牵挂。
“我们的小卖部，看来得歇业了。”欧阳沫小声说道，带着惋惜。
这一个月来，她很喜欢和乔野一起“经营”小卖部的感觉。
“嗯，暂时歇业。”乔野走到那扇紧闭的售卖窗前，透过内部监控看着外面空无一人的窄檐，冰雹在上面弹跳、堆积，很快覆盖了一层白色。
“这种鬼天气，不会有人来了。谁要是敢出来，真的会砸死人的。”
冰雹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一点减弱的趋势都没有。室外气温正如1133预测的那样，直线暴跌。
南方基地的地面部分，短短几日，便从酸雨腐蚀的废墟，变成了冰雹覆盖的荒凉之所。
广播里不再有激动人心的消息，只有每日定时发布的冰雹警报，有限的物资领取点通知，以及不断重复的、关于遵守秩序、保存体力、等待救援的提醒。
地下城一期如同一个巨大的避难方舟，吸纳了首批两万五千名有入住资格的居民。关闭连接地面的厚重大门，与地面的严寒和死亡暂时隔绝。
然而，这两万五千人，对于南方基地庞大的幸存者基数而言，只是少数。
更多的人，如同被遗忘的孤岛居民，仍然被困在地面各式各样的建筑物里。
那些在酸雨中幸存下来的相对坚固的楼房、仓库、地下停车场，或者仅仅是更厚实一些的窝棚。
他们依靠着基地官方每天定时、定量、定点发放的救济口粮。
通常是冰冷梆硬的杂粮饼、少量的过滤水，以及偶尔配给的一点点劣质燃料或取暖物，苟延残喘。
领取救济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生死考验。
幸存者们必须在指定时间，在寒风如刀中排上数小时的长队，才能领到勉强维持当天不被饿死冻僵的那一点点东西。
伤病在迅速蔓延。
冰雹造成的砸伤、冻伤、在冰雪中跋涉摔伤、因营养不良和寒冷导致的抵抗力下降引发的各种疾病。
地面医疗点早已不堪重负，药品比黄金还珍贵。
很多时候，领到的救济粮还没捂热，就可能被更加强壮或凶狠的人抢走。
希望在无尽的冰雹和日复一日的生存挣扎中，再次被冻结、碾碎。
许多人变得麻木，眼神空洞，只是本能地为了领取那一点口粮而移动。也有些人，在绝望中滋生出暴戾，小范围的抢夺、斗殴甚至更黑暗的事件，在冰雪覆盖的角落无声上演。
乔野所在的小楼，因为有前期的准备、欧阳沫布下的简单预警阵法、以及周启明暗中关照下，成了一个安全孤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