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了。
黑羽快斗——或者说, 怪盗基德——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口罩下的嘴角,扬起一个细微的、带着兴奋弧度的笑。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舞台:月生音站立的位置、升降台的轨道、空中舞台的透明玻璃板、全息投影设备运作时发出的微弱蓝光……
一切都在计算之内。
“堕ちた世界の终焉で——绝间ない赤を抱く——”(在堕落世界的终结处——拥抱永不间断的赤红——)
月生音的声音响起了。
不是刚才那种清亮高亢的唱法, 而是一种低沉、沙哑、仿佛压抑着某种粘稠情感的嗓音。每个音节都拖得有些长, 像蛛丝般在空气中缓慢拉伸, 缠绕上听者的耳膜。
黑羽快斗静静听着,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心里默数着节拍。
第一小节。
第二小节。
舞台上的灯光开始变化。冷白色的追光周围,缓缓晕开一圈暗红色的光晕, 如同在清澈的水中滴入一滴血,慢慢扩散、渗透。
LED屏幕上浮现出抽象的、纠缠的线条图案,仿佛无数蛛网重叠。
“赎罪を措き分けて——”(拨开赎罪——)
月生音唱到这一句时, 微微抬起头。
冷光打在她脸上, 那张精致的脸在暗红色光晕的衬托下, 显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美丽。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 仿佛透过场馆的穹顶,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只有她能看见的景象。
黑羽快斗的手指停下了敲击。
就是这里。
歌词的停顿。
十秒钟的无人声间奏。
他缓缓站起身, 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个普通观众那样只是临时离开, 旁边的粉丝还沉浸在歌声里, 没人注意到这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正悄无声息地离开座位,走向侧面的通道。
一直在戒备中的库洛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她感觉到了。
两股截然不同的“存在感”,几乎在同一时间, 从场馆的两个不同方位升起。
一股是明亮的、张扬的、带着某种华丽表演欲的。
另一股是阴冷的、粘稠的、充满恶意和憎恶感的。
它们像两条看不见的线,在空气中交织、碰撞,然后同时指向舞台中央的那个人。
「库洛姆。」
六道骸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
「准备好。」
库洛姆轻轻点头,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起。
而前排的中原中也放下了手里的荧光棒。
他坐在那里, 背脊挺得笔直,钴蓝色的眼睛不再假装看着舞台,而是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寸空间。
舞台上。
月生音唱完了最后一句歌词。
“白莲の意思は阡年回廊——”
尾音拖长,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音乐进入了那段十秒钟的无人声间奏。
电子合成器模拟出的丝线摩擦声变得更加清晰,像有无形的手在黑暗中编织着什么。暗红色的光晕在舞台上弥漫开来,LED屏幕上的线条图案开始缓慢旋转、纠缠,渐渐形成一张巨大而复杂的蛛网。
月生音站在原地,垂着眼,一动不动。
然后,她轻轻抬起右脚。
高跟鞋的鞋尖,踩上了面前那块透明的玻璃板。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音乐掩盖的机械启动声。
升降台,动了。
她脚下的透明玻璃板开始缓缓上升,带着她,朝着三层高的空中舞台升去。那道由全息投影和透明玻璃板构成的“虚幻阶梯”在她身后展开,一级一级,在暗红色的光晕中泛着不真实的虹彩。
一步。
两步。
她走得缓慢而优雅,仿佛真的在向上攀登一道通往某处的阶梯。裙摆的蕾丝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扬起的发梢在昏暗的光线中拖曳出朦胧的轨迹。
观众席鸦雀无声。
数万双眼睛盯着她,盯着那道缓缓上升的身影,盯着她脖颈上那颗在暗红光线中幽幽发光的宝石。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声,突兀地打破了寂静。
不是从音响里传出的。
是从空中。
从场馆的穹顶方向。
所有人的头,在同一时间,猛地抬起!
然后,他们看见了——
月光。
一束清冷的、银白色的月光,不知何时穿透了场馆的穹顶,笔直地照射下来,正好打在月生音正在上升的升降台上方。
随即,一小团白色的烟雾毫无预兆地炸开,迅速扩散,在银蓝色的灯光下像一团诡异的云。紧接着,无数细小的、闪着微光的纸片从烟雾中飘落,如同下了一场逆向的雪。
“那是什么?!”
“是特效吗?”
观众席响起零星困惑的惊呼。
但下一秒,惊呼变成了惊喜的叫喊。
那些飘落的纸片在空中骤然变形、重组,眨眼间凝聚成一个人形,从虚空中“浮现”了出来。
白色礼服。
白色披风。
白色高礼帽。
单片眼镜在月光的折射下反射着神秘的光泽。
他站在空中,没有借助任何肉眼可见的支撑,仿佛真的是高空之上月光凝结而成的幻影。
洁白的披风在无形的气流中轻轻飘动,礼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带着玩味笑意的嘴角。
怪盗基德。
他来了。
如预告函所言,在“第七个音符编织成网”的时刻,在“四十次心跳的空白长廊”中,踏着“虚幻的阶梯”,拾级而上。
“Ladies and gentlemen——”
基德开口了,声音透过不知藏在何处的扩音设备传遍全场,清澈、优雅、带着惯有的戏剧性腔调。
“晚上好。”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而优雅的绅士礼。
“感谢诸位今晚的光临,也感谢初音未来小姐,准备了如此华丽的舞台——”
未被单片机遮挡的眼眸映照在月光的银挥中,撩起神秘而诱人的光波,仿若一场美好虚幻的梦。而那一瞬间强大而张扬的气场瞬间将所有的焦点尽数归于己身,无人能从他的身上挪开视线。
月生音忽然就明白了为何那么多人会为这名月光下的魔术师着迷,亦知晓为何她此时心里燃烧着的,某种近乎兴奋的火焰。
盛装打扮的少女站在升降台上,抬头看着悬浮在空中的基德。冷白色的月光和舞台的暗红光线在她脸上交织,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但她的眼睛,那片翠绿的森海,亮得惊人。
两人隔着数米的距离,对视,仿佛能听见无形的电火花互相在空气中激荡发出的炸响。
一秒。
两秒。
然后,月生音忽然笑了。
那不是一个偶像式的甜美笑容,也不是□□式的冷笑,而是一种近乎愉悦的、带着挑衅意味的笑。
“怪盗基德先生。”她开口,清亮的声音透过耳麦传遍全场,“欢迎来到我的演唱会。”
“深感荣幸。”基德再次躬身,然后直起身,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那么,按照约定——能否请'公主殿下'颈上的那颗'纳西瑟斯之恋',暂时借我一观?”
他的语气礼貌得无可挑剔,但那只伸出的手,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观众席一片哗然!
“基德——!!!”
“是基德大人!!!”
“他真的来了!!!”
尖叫、呐喊、混乱的骚动。
“嘶——”
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昆虫同时振翅的声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
是直接响彻在脑海里的。
库洛姆的身体猛地一震!
「库洛姆!」
六道骸的声音在意识中炸响!
「现在!」
库洛姆眉头一皱,双手猛地按在膝盖上!
靛青色的火焰从她掌心喷涌而出,瞬间扩散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将她周围的观众全部笼罩其中!
“啪。”
又是一声响指。
随着那声响指,整个场馆的光线,骤然扭曲!
暗红色的舞台光、银白色的月光、观众席的荧光棒光、应急灯的冷光——所有光线如同被打碎的玻璃,碎裂、旋转、重组!
然后,世界变了。
-
中岛敦的眼前一黑。
等视野再次清晰时,他发现自己不在观众席了。
他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脚下是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黑色液体,一直淹没到小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某种甜腻的腐臭味,令人作呕。
“镜花……镜花!”敦猛地转头,却看不见泉镜花的身影。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黑暗,和脚下那不断翻涌的黑色液体。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无数人的声音。
哭泣、尖叫、哀求、诅咒……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的大脑!
“救命——!”
“不要过来——!”
“杀了我……杀了我……”
敦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根本挡不住,它们直接在他的意识里炸开!
“白虎——!!!”
一声怨恨的叫喊突然在他耳边炸响!
敦猛地转头,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正用空洞的眼眶“看”着他!
那是……
院长……?
“不……不是……”敦踉跄后退,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他低头一看。
是手。
无数只苍白的手,从黑色的液体里伸出来,死死抓着他的脚踝!
“留下来……”
“陪我们……”
“一起……”
那些手冰冷刺骨,力量大得惊人!敦拼命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开!更多的手从液体里伸出来,抓住他的小腿、大腿、腰——
“不,我没有……不是我——!!!”
敦闭着眼拼命摇晃着头,白虎的异能力几乎要不受控制地爆发!
但就在这时——
“敦。”
一个平静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嘈杂,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中岛敦猛地抬头。
泉镜花站在不远处。
“镜花……?”敦愣住。
“是幻术。”泉镜花说,声音很轻,她用力握着自己胸口前的手机,脸色似乎有些苍白,但那双眼坚定地看着中岛敦的眼睛,“蜘蛛的幻术会制造噩梦。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东西。”
敦看着她,看着镜花平静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锐利的金光。
“我明白了。”他说。
然后,他低头看向那些抓住自己的手。
“滚开!”
中原中也的噩梦,简单而粗暴。
他发现自己被埋在了地下。
不是比喻。
是真的被埋在了土里,只有头露在外面。沉重的土壤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泥土的腥味。
周围一片漆黑,绝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漆黑。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中也。”
“中也。”
“中也——”
无数个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充满恶意,有的带着哭腔。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的大脑。
“你这个怪物——”
“你怎么不去死——”
中也闭上眼睛。
“烦死了。”他低声说。
声音不大,但在那片嘈杂中,却清晰地传开。
那些声音顿了一下。
然后,变得更加疯狂!
“杀了你——!”
“撕碎你——!”
“把你碾成粉末——!”
土壤开始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下爬出来。一只只苍白的手破土而出,抓向他的脸!
中也依旧闭着眼睛。
“我说——”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的戾气。
“——烦死了!”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
以他为中心,一股恐怖的、几乎实质化的重力场轰然爆发!
“轰——!!!”
压在他身上的土壤,那些苍白的手,周围无尽的黑暗——全部在刹那间被碾成最基本的粒子,消散于无形!
中也重新睁开眼睛,他依旧坐在观众席,手里还握着那根荧光棒。
周围,其他观众正闭着眼陷入了梦境之中,呼吸平静,仿佛噩梦的力量被什隔绝了,不远处,戴着眼罩的紫发少女对着他微微点头,手上握着一把三叉戟,顶端有靛青色的火焰在燃烧。
中原中也了然,同样点了点头致意。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看向那个升降台上,被无数的蛛丝缠绕禁锢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