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区那栋高层公寓的顶层, 月光从落地窗帘的缝隙渗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的光带。
月生音就睡在那片月光边缘。
不是那种身体时刻绷紧、意识留一线警戒,随时可以翻身而起扣动扳机的浅眠。而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仿佛整个人都融化进床垫与羽绒被之间的彻底沉眠。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呼吸绵长而平稳, 胸膛起伏的幅度微不可察, 长发如今已恢复大半葱绿, 此刻如同晕开的墨汁般铺散在白色枕套上, 发尾微微卷曲, 还残留着一抹化不开的靛色,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仿佛潮水退去后遗落在沙滩上的深色贝壳。
她侧躺着,蜷成婴儿在母腹中的姿势,左手则轻轻搭在枕侧, 无名指上那枚雾之戒的宝石已恢复沉寂, 只在月光的折射下偶尔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微光。
床头柜上, 充电器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绿色。保温杯里的蜂蜜柠檬水早已凉透, 杯壁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一束白色玫瑰静静立在窗边的玻璃瓶中,花瓣在夜风拂过时轻轻颤动。
时针在寂静中走过一圈。
又一圈。
日升日落轮回了两次。晨曦的金与暮色的绯依次滑过玻璃幕墙, 又悄然退去。室内恒温系统保持着23摄氏度的舒适,空气净化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白噪音。
床上少女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蝴蝶试探着振翅。
然后是第二下。
第三下。
终于, 那双翠绿色的眼眸缓缓睁开。
意识从深海缓慢上浮的过程,如同气泡挣脱淤泥的吸附。
光。
刺目的、从窗帘缝隙和遮光布边缘疯狂渗入的阳光,毫不留情地刺进她尚未完全聚焦的瞳孔。她本能地偏过头, 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近似小动物呜咽般的呻吟,眼角因生理性刺激沁出一点湿润。
然后是听觉。
空调送风口持续而单调的低频嗡鸣。
空气净化器指示灯规律的、近乎心跳的滴答声。
窗外隐约传来海鸥的鸣叫和轮船悠长的汽笛。
她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大脑像浸泡在温水里的处理器,以极慢的速度重启,试图将“我是谁”“我在哪”“今天星期几”这三个哲学终极问题从混沌的意识深处打捞出来。
记忆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 一块一块浮出水面。
她艰难地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动作迟缓得仿佛被注入了水泥。手臂肌肉发出无声的抗议,每一寸肌腱都在控诉过度使用后的酸痛。
手机。
手机在哪。
手指在床头柜上摸索,打翻了眼镜盒,摸到了在充电线上缠住了的手机。她把它拽过来,半眯着眼按下侧键。
屏幕亮起。
刺眼的白光让瞳孔剧烈收缩,她条件反射地偏过头,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泪水。然后,像适应深海压强般缓慢上浮的水手,慢慢把视线重新聚焦回屏幕上。
未接来电:37通。
未读信息:89条。
邮件:22封。
LINE通知栏——
正在她眯着眼睛试图辨认那些挤在一起的文字时,空气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唔哇——终于醒了呢,音酱~”
声音,甜腻,绵软,像融化的棉花糖裹着蜂蜜,又像午后阳光下慵懒伸展的猫。每一个音节都拖着软绵绵的尾音,裹着亲昵到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温度。
月生音的动作静止了。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瞬间僵硬的眉梢眼角。
她维持着半坐在床上的姿势,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睡裙吊带滑下一侧,露出一小片因刚醒来而泛着薄红的莹白肌肤,眼底还残留着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的茫然。
但这茫然的持续时间不到两秒就瞬间隐没。
然后,她转头。
床头右侧,距离她不到两米的那张单人沙发上,一个极为眼熟的白发男子正以一种极为舒适的姿态窝在那里。
他穿着宽松的白色休闲西装,内搭浅灰针织衫,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双腿交叠搁在小矮凳上,左手边是一杯葡萄汁,右手边是拆开到一半的抹茶生巧,膝上什至还摊着一本……她上周读完随手放在书架上的杂志。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他银白色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柔软的金边。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此刻弯成两道甜美的月牙,正一眨不眨地、带着某种近乎餍足的愉悦,注视着她。
“早上好~虽然严格来说已经是下午了呢。不过音酱睡了整整两天,不管什么时候醒来都算是早晨吧?”
他歪着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荡漾着令人沉醉的浪潮,“睡眠质量真是令人羡慕呢。中途我进来了两次你都没醒,第二次你翻了个身,把被子踢掉了一半,我帮你重新盖好了。不客气哦。——”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月生音面无表情。
她没有说话。
只是盯着他。
盯着这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三秒。
五秒。
十秒。
白兰在她沉默的注视下依然笑盈盈,甚至还悠闲地端起葡萄汁喝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啊,这个牌子果然还是冰镇的最好喝,音酱很会选呢。”
冰块在玻璃杯里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月生音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大脑还在从睡眠模式向清醒模式切换,眼前的景象实在是太过荒谬,荒谬到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困惑——
这是梦吗?
还没醒透?
她悄悄用指甲掐了一下大腿内侧。
疼。
不是梦!
然后——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身侧那枚无辜的、柔软的、陪伴她度过两个安稳夜晚的羽绒枕,用尽沉睡四十八小时后猛然爆发出的全部力量,朝那张笑盈盈的脸狠狠砸去!
枕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抛物线。
破风声清晰可闻。
白兰甚至没有改变坐姿。
他依旧保持着交叠双腿、手持玻璃杯的闲适姿态,只是随意地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如同接一片飘落的花瓣。
“啪。”
枕头被他稳稳接住。
羽绒在撞击中剧烈震荡,几根细小的白色羽毛从缝线处挣脱出来,在午后的光束中缓缓飘浮、旋转,落在膝头那本无辜的杂志封面上。
白兰·杰索甚至没有改变坐姿。他只是在枕头即将砸到脸的瞬间,随意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像接一片飘落的羽毛。
“啪。”
枕头被他稳稳接住。
羽绒在撞击中微微扬起,几根细小的白羽从缝线处钻出来,在黄昏的光线中缓缓飘落,落在他洁白的发间,像早春的初雪。
“哎呀。”他歪了歪头,无辜地眨了眨眼,“音酱~原来你的起床气这么重嘛~”
他把枕头轻轻放在身侧,另一只手依旧稳稳端着那杯葡萄汁,连一滴都没有洒出来。然后他歪着头,用一种近乎研究的认真表情打量着她,紫眸里漾开细碎的笑意。
“不过很可爱哦。”
月生音的太阳xue在突突跳动。
她维持着扔完枕头的姿势,半跪在凌乱的被褥间,胸口因为情绪激动和刚醒来的虚弱而微微起伏。睡裙肩带又往下滑了一点,露出肩胛骨处那道演唱会当晚留下的、如今已只剩淡粉色痕迹的擦伤。长发垂落在脸侧,几缕发丝粘在唇角,被她烦躁地拨开。
她没有回答他的调侃。
只是用那双逐渐恢复清明、此刻却染上一层薄怒的翠绿色眼眸,一字一顿地问.
“白、兰、杰、索!”
“嗯嗯,在哦。”白兰乖巧地应声。
“请、问——”
她深吸一口气。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白兰歪着头,紫眸里闪过一丝无辜,仿佛这是一个完全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因为音酱一直没接我电话呀。”他说,语气理所当然,“也不回消息。LINE已读不回,短信石沉大海,连我发的演唱会结束祝贺邮件都显示未读——那可是我亲手写的哦,措辞斟酌了很久呢。”
他放下玻璃杯,伸出一根手指,开始认真列举。
“第一天我想,啊,音酱刚开完演唱会一定很累,好好休息吧,不打扰她了。”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天我想,嗯……睡二十四个小时应该够了吧?是不是应该打个电话问候一下?然后就打了。从早上打到晚上都没有接。”
第三根手指。
“第三天的凌晨我想,糟糕,音酱该不会出事了吧?是不是演唱会消耗太大旧伤复发了?还是蜘蛛那个混蛋留了什么后手?越想越担心,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摊开双手,一脸“你看我也是迫不得已”的无奈表情。
“——所以就过来看看啦。”
他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从意大利西西里岛的密鲁菲奥雷总部,跨越八千公里,横穿欧亚大陆,精准定位到横滨港区某栋高级公寓顶层某户,然后破解电子锁、堂而皇之地进入一个刚睡了两天、对外界毫无防备的少女的卧室——
只是一件“顺路来看看”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