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过后的林希不再把楚珩完全置于计划之外, 但有两件事她却依旧瞒得死死的。
一是,念恒的身份;二是,L-23药剂。
与她而言,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她可以勉强接受青年脱出她的保护圈和她一起面对外面的危险, 却没办法接受这些危险是她带给他的。
青年休起了短假, 林希也过上了军部家里两点一线的生活。
而楚珩也重新做起了家庭煮夫的活儿, 每天两点一线给林希送饭。
“啦啦啦啦~送饭啦~”楚珩哼着轻快地小曲儿,凭借这些日子刷的熟脸,连通行证都没看,就进了林希办公室内。
敲门进去, 里面只有低头奋笔疾书,还不忘边打电话咆哮的范副官一枚。
“破落户的,老娘又不修军械,怎么给少将修武器!?你这个远在边境星的人就不要隔着光脑在哪儿指指点点了行不行?”
“修武器?”
楚珩好奇探头问道。
说起来,他还不知道林希惯用什么兵器呢?那个送出去的礼物终究还是缺了一点。
范微抬头看向来人,颇为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咳咳,那个...没什么。楚少爷中午好。”
楚珩低头:“范副官好呀, 我来等林希。”
范微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想挂掉那个让她丢脸的电话,被楚珩眼疾手快地拦住。
青年笑盈盈道:“我对这方面有一点研究,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可以帮的上忙的?”
范微有些无措地点头,迟疑道:“就是,前不久发现少将大人的私人武器能源链好像有点问题,因为这件武器一直是破...莫雨修理的,所以只能暂时放在武器库里搁置。”
楚珩了然点头:“是军部的武器库吗?”
范微摇头:“在军部给少将准备的私人武器库里,不属于军部器械,是特批专武,未公开的。”
楚珩明了,少将级别及以上者,可申请专武,不受军部管辖,不公开,但主星内禁用。
“可以带我去看看吗?”楚珩温柔道,“反正林希应该还有一会儿才来。”
范微犹豫了一会,后又觉得反正是少将的伴侣,带过去看看应该没什么。
见范微游移不定,楚珩又接道:“我不会乱来的,不放心的话可以开全息通话,让您电话里那位修理官看着可以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范微自然没有什么可拒绝的,于是道:“既然如此,楚少爷就随我来吧。”
两人一路向下,到林希的地下室私人武器库。
楚珩揣着能完善林希礼物的欣喜中,打开武器库,第一眼看见的是林希在边境星常用的枪械和几具机甲,有不少是楚家向军部供应的,他还算熟悉。
但范微的脚步未停,显然需要修缮的武器不在这些之内。
跟着副官的脚步一路前行,看起来空无一物的墙面上触碰了几个机关,密匙骤然浮现。
楚珩转身看向其他兵器,没有看范微动作,他总觉得能透过这些武器看到林希的影子。
那个他不曾见过,在战场上英姿飒爽,英勇坚韧的少将。
目光一点点掠过有些看起来型号已经过时,但却依旧被保存完好的枪械。
应该是林希还小时用过的,看着这些,好像看到了女人的成长轨迹,让他脸上忍不住浮起笑意。
真好呀,虽然这些只能让他窥探到没有他在的日子里林希所经历的冰山一角,可能看到这些,依旧足以让他雀跃不已。
此时,刚从训练场上下来的林希回到办公室,环顾四周却没看到熟悉的身影,只有一份午餐被好好的摆在桌上。
就连在旁边处理公务的范微也不在,走到范微桌前,上面还有未处理的公务,明显是临时准备出行。
走出去,问向外边看守的士兵道:“楚少爷和范副官呢?”
士兵行了个军礼,严肃道:“好像是往武器库的方向去了。”
武器库?
林希目光一凝,心道不好,开始疯狂给范微打电话。
“——对方忙线中。”
“嘟——”
“——对方忙线中。”
林希的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近乎要跑起来,连一路上朝她打招呼的士兵都来不及理会。
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快些!再快些!
...
“楚少爷,要修缮的武器就在这里了。”
楚珩满口应道:“好。”
缓缓转身,看到武器的那一瞬,笑意僵在嘴角,最后抿成一条直线。
...
心跳如雷,他甚至无法判断全身的血液是否倒流,他自觉得浑身身上凉得不像话。
他好像站在悬崖边,随处来的一阵风就能把他刮下。
一阵天旋地转,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呼吸急促的像哮喘病人。
身形不稳地撑在身后的桌子上,上面的排列整齐的枪械被他的手打乱,像极了他现在的心情。
“楚少爷。”范微担心地冲上去想去抚,被楚珩下意识避开,挥手勉强撑起一抹笑意道:“我没事...我...没事。”
“哐当!”
门口发出巨大的声响,范微错愕地望去,第一次见自家长官如此狼狈的身影。
林希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满头大汗看向墙上悬挂着的镰刀,又转下看向扶着桌子大喘气的背影。
军靴往前挪了百分之0.00001个小数点,林希的声音抖得不像话:“小漂亮。”
青年低着头背对着他,叫在场所有人都看不清神色,只有两个冰冷异常的字:“关门。”
林希手抖了一下,抿唇,依言把门关上。
这时看不出猫腻,范微就是个傻子,无措地站在原地,像调和,又不知从哪儿开始。
吓人的沉默在寂静的房间里蔓延。
嘀嗒嘀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林希只觉得她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却找不到任何出路。
良久,就在她要按耐不住开口时,听到青年略带哭腔的话,传来:“你...是在耍我吗?”
咚!咚!咚!
心脏像被人用棒槌狠狠地敲击,心尖泛起密密麻麻针刺样的疼。
喉咙哑到竭力张口也说不出话,她想说我没有,想说怎么可能,可她辩无可辩,无法解释。
“林希。”
青年抬起头,看向她,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像是一碰即散的幻影。
细碎的光点在青年泛着水光的琥珀色的瞳孔里折射出璀璨惊人的光。
那么美,又那么让人窒息。
“林希,你是在耍我吗?”
青年固执地重复道,像歇斯底里的疯子,像对上帝寻求真理的狂信徒。
女人的脸始终藏在光影下,楚珩出奇的想,他或许从来都没有认识过林希,和女人的心意相通,或许只是一场他为自己编织的梦吧。
那把镰刀就是戳破幻影的契机,脸上好像被人狠狠甩了一耳光,震得他脑袋发懵。
“咳咳咳...”气得胸腔都是郁结的怒气,他突然有些站不稳,捂着嘴不住咳嗽着。
“小漂亮!”
那是他进入这个房间后第一次看清女人的表情,可他却觉得害怕,陌生。
“啪——”
女人看着被拍出红印的手背,低头久久不语,像被抛弃的可怜大型犬类。
可她怎么会是被抛弃的犬类呢?她明明就是头白狼,把所有人,把他耍得团团转。
他觉得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抛出满腔真心送到别人脚边任人践踏,还沾沾自喜以为寻到世间珍宝,以为他们情投意合。
他突然觉得眼前的世界陡然崩塌,可他内心还藏着那一点点微弱的可能。
会不会她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会不会这个镰刀只是她替人保管?
会不会是她路上捡到的?
会不会...会不会...
泪水逐渐模糊了视线,他是那么认真努力的去爱一个人,他知道她的不安,所以他等。他知道她有秘密,所以他不问。
他已经很努力了,可为什么谎言还是接肘而至,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能说,为什么...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开口?
他已经全心全意,掏心掏肺地把所有的一切都呈上了,这样还不够吗?好要把他的真心拿出来嘲笑吗?
楚珩突然仰头朝天无声失笑,泪水顺着眼尾在鬓边隐去。
光照在他的瞳孔上,美得像一幅画,青年周身弥漫着不可思议地破碎感,圣洁的像落入人间的天使。
“林希。”青年突然开口,话语里的绝望冻得人心脏发紧,眼底发酸。
他伸出无形的手,想要触摸这个房间内唯一的光源,光撒在他的手心,却丝毫没有温度。
也是,楚珩自嘲地笑笑,一个人造灯怎么会有温度呢?
偏过头,眼里还带着细碎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怎么看怎么让人心碎。
“呐,你觉得一段感情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青年语气温柔,林希却惶惶不安:
“爱?”
楚珩深深的望了一眼林希,眼睛里看不出情绪,林希只觉那眼像是要望进她心里,烙进她的灵魂。
青年缓慢而沉重道:
“可我觉得是忠诚。”
林希攥紧拳头,无穷无尽的海水朝她涌来,她又成了海洋里那座孤岛,没有人会为她驻足,都有人都会离开。
所有人。
【看到了吧?你留不住他的。 】
【闭嘴,闭嘴,闭嘴。 】
【只有我可以,林希。知道你为什么留不住他吗?因为你还留有一丝希望,你觉得这个世界是有人喜欢你的,你还是不信,不信你恶心的底色。 】
【闭嘴。 】
反驳逐渐变得底气不足。
【呵哈哈哈,林希,让我出去吧。让我主导,我们就能完完全全拥有他了,你看到了吗? 】
两个人格的瞳孔里同时映出楚珩。
【他是我们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除了牢牢抓住,我们别无选择,必须不择手段,付出一切!你听懂了吗! 】
第二人格的声音好像在耳边咆哮,林希神志不清地想:【不行,不行,他会哭的,他会难过...】
【哭?难道你现在没让他哭吗?难过?难道他现在看起来不难过吗?你抬头啊!你抬起头看看!他都要难过死了!这就是你给他带来的东西!你毁掉了我们的珍宝! ! ! 】
林希的神智摇摇欲坠,险些要把主导权让出,可青年又开口了。
楚珩等了很久,都不见女人开口,眼里的最后一丝光亮化为死寂熄灭。
他不再看着林希,而是把目光放在一无所有的虚空。
自顾自道:“我...不明白。”
青年像新生的稚儿,对一切茫然不已。
“如果你不知道我就是景行,那你在与我确定关系后,还喜欢上景行,这叫见异思迁,这是出轨。”
“如果你知道我是景行,那你不顾我意愿强行标记我,后又在我和你...”
青年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他觉得他下贱极了,被别人不明不白的标记,还眼巴巴地求罪魁祸首原谅。就是出卖身体的人也做不出他这样不知羞耻的事情来。
喉咙艰涩的滚动了一下,那两个字还是艰难地吐出:“请罪的时候,说出那般...看似宽宏大量的话。”
“你是在可怜我吗?”青年突然脱力。
“还是...”他斟酌着措辞:“单纯的想看一个傻子的笑话?”
...
她想说她没有,可L-23的事情她说不出口,她已经让他哭了一次了,还要让楚珩在为她惶惶不安的度过一生吗?
两人相对无言,看得一旁的旁观者范微都焦急不已,想开口替林希说点什么,却被发觉的女人一眼瞪了回去。
脑海中的第二人格还在叫嚣着:【放我出来吧,让我完全掌控他,让他永远只能想着我们,那样不是更好吗? 】
【来吧,来吧,我们一起,一起拥抱我们的太阳。 】
脑中的话一直在蛊惑着她,越是这样,她越是坚定了不能说出去的心。
体内的雄狮不能暴露在楚珩面前,她不愿让青年陷入危险。
滴答滴答,他好像听到女人开口了,但她说出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窖。
“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什...么?
楚珩不可思议地看向那个看起来冰冷无情的女人,以往的温柔遣倦好像都是他的幻想。
女人真实的内里在此刻暴露出来,可怕的像是深渊里的巨兽,让他忍不住打颤。
林希说完这句话就打开门走了,好像身后因为难以置信蜷缩在地上的不是她的爱人。
“呼...呼...”
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的事物越来越飘忽,他想甩头看清楚点,却依旧是徒劳无功。
滴答滴答。
他原以为是表针上代表时间的机械轴走动声,现在才发现,是他心里那场连绵不绝的大雨里的雨滴声。
楚珩突然觉得疲惫非常,林希那强烈的不配得感,让她什么都不愿说,不敢说,让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天堑。
他想走进女人的心,他想跨过去,可林希的心外荆棘遍布。
林希对他的从来都不是爱,是一种近乎对神明的虔诚,可是他不想要也不需要,他只希望林希对他像普通爱人那样就好了。
林希不知道吧,每一次她露出的占有都能让他欣喜若狂,他无时无刻都祈祷着,期待着女人把所有烦恼,焦愁告诉他的那一天。
可是没有,即使他如此苦苦相逼,即使他刨露至此,她还是逃了。
是的,逃了。
林希逃离了他。
这个认知让他头晕目眩,或许他真的不会爱人,他不是个合格的伴侣,他没办法给林希安全感。
他...是不是,该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