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以笔为刃, 以摄像头为枪口,对准玉京,对准她救助过的人群。
把他们放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他们成为众矢之的。
他们骂他们不检点,妄想洗去丈夫的标记,如果真是忠贞之人,就该守着那点标记充满感激的度过余生。
他们骂他们忘恩负义,一边拿着亡妻/亡夫留下的遗产,一边想摆脱他们的标记。
他们至高无上, 他们盛气凌人。
最可怕的是, 那些发出最大声音的是跟他们一样身处苦难的omega同胞。
“李婷,你怎么能洗去丈夫的标记呢?他养了你十三年诶!”
——那也是我当牛做马,毫无人权的十三年。
“陈鑫,你跑去跟那个低等人混什么?你不知道你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吗?你现在还拿着你亡妻的抚恤金不是吗?”
——可是我真的好痛,痛得心都要死了。
“诺尔!你要是敢去那个什么洗去标记的手术,从今以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孩子!”
...
好痛啊,他们好痛啊,全身上下206块骨头都打着颤,它们互相摩擦,发出老旧机器失去轮滑,让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
可无人在意, 没有人听,他们好像坠入了一个无底坑, 即使喊到喉咙沙哑,爬到血肉模糊,也没有人会看见。
看见谁?
——看见他们。
后来,言语化为利剑, 插在被救助的每一个人心间。
他们走在路上被扔石头,回到家里被不知从哪蜂拥而至的人围堵,唾骂。
再后来,第一个人拨通了玉京的电话:“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她自杀了,死在即将成功的前夜,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所有人都知道,但没人在乎了。
撑到后面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留在玉京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
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最后一个了。
玉京的精神域里承载着死去的人所有的记忆片段,他们所受的痛苦全部,玉京一分不落地体会过一遍。
终于,言语杀死了降于世间的第一个救世主。
“崽崽...”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凄凉,带着点决绝。
林希好像从中听出了点什么,心里无声地喊道。
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
林希的心声和记忆里楚珩的声音重叠。
“奶奶...”
“崽崽。”温暖的掌心再次抚向楚珩。
女人银色的发丝落在少年的肩头,“帮我照顾好...”
照顾...照顾谁?
“...你爷爷。”
爷爷?
可爷爷没有奶奶不行,我也是,我没有奶奶也绝不可以。
少年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满满都是不舍。
“奶奶...”稚嫩,清脆的声音没能让玉京回心转意。
女人蹲下身子,向以前做的那样,将少年拥入怀里。
温柔的语气里,夹杂些许叫人看不清的情绪,似是心疼,似是骄傲。
“只有你和奶奶具有一样的种族特性,崽崽,你要记住——”
“它带给你的绝不是伤害,而是帮助别人的天赋。”
少年的眼眶里凝起泪珠,自有记忆起,世界就是嘈杂的。
时不时他能听到耳边传来大笑,或是大哭。
这些往往扰得他睡不着觉,是奶奶在床头跟他讲睡前故事,哄他睡觉。
也是奶奶把他抱到膝头,教他如何屏蔽这些声音,专注自己。
可怎么,到头来,最先坚持不住的是奶奶呢?
“奶奶,我想看看,看看你的世界。”
女人一愣,而后笑开了,笑得想徐徐绽放的兰花,带着沁人的幽香。
轻轻在少年鼻尖刮了一下,笑着摇头否认:“太痛了,奶奶不舍得。”
楚珩牢牢抓着玉京的手腕,坚定道:“我要,奶奶,我想了解,了解你守护的东西,了解他们。”
玉京没说话,只是紧紧把楚珩抱进怀里,并在楚珩的精神域里种下一颗种子。
未来这颗种子会生长,发芽,长成参天大树,给予这颗大树的养分就是她和楚珩共同的愿景。
愿众生平等,万物太平。
玉京走后的楚家一度陷入低迷,尤其是楚家家主。
林希又看着小小萝卜头的楚珩,迈着可爱的小藕胳膊,肉腿,每天上蹿下跳地辗转在每个沉浸在悲伤世界的人身边,用各种方法逗他们开心,让他们释然。
终于,玉京下葬的那天到来。
楚栎牵着楚珩的手带他走进以往他和妻子的卧室,交给楚珩一张印有铃兰花的信封。
林希站在楚珩身后,少年打开,里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再有喧闹难耐的时候,就听听雨声吧。
影像外的林希,将搂着青年的手臂收紧,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青年,玉京的离世在青年心口留一下一道不可磨灭的伤痕。
这些巨石就是最好的缩影。
每一块石头,就代表一份伤痛,她的楚珩一直沐浴在这样的痛苦里长大。
没有奶奶的楚珩,变得极其喜欢雨天,雨天的他听不到人群的喧嚣,只有万物复苏的喜悦。
那样和谐美好,就像奶奶还在世时那样。
再后来,楚家人默许了他们身体不好的小少爷,在雨天的多次逃跑计划,并给予诸多帮助。
毕竟,在雨天思念的人不止楚珩一个。
紧接着,随着萝卜头一点点窜高,林希看见了自己。
小小的楚珩看到下雨天,着急忙慌地披上猫耳朵斗篷,自以为天衣无缝地在众多人的“围堵”中杀出去。
他跑到学校后边那块雨天最安静无人的地方,听着雨靴踩进水洼,雨滴落到花瓣,看到朦胧如烟的雨幕后一个长相精致的女娃娃冲出雨幕把原本本该寂静的地方上吵闹的人群拉开。
“好...好厉害!”
藏在树干后面的小楚珩吃惊地捂住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女孩挥舞着拳头砸向那些穿着昂贵礼服的低俗贵族。
“太帅了!”
楚珩的双眼秒变星星眼,但直到女孩打完架,人群散去,她都没能发现他。
踌躇地在原地蹦跶了两下,敢在楚家家族脸上画乌龟的楚珩,此时连出去打个招呼的动作都不敢。
那个女孩那么厉害,如果他跟她打招呼的话,她会应吗?
如果他请她教他这些厉害的本领,她会不会答应呢?
如果他说想和她做朋友,她会不会觉得她说奇怪的人呢?
自那天后,楚珩每到下雨天就雷打不动地跑到这里,有时能看到林希继续教训别人,有时不能。
平安无事的时候,少女就会坐在不远处的窗旁,看书,写作业。
直到有一天,他实在难耐不住想要认识她的想法了,哒哒哒地故意在少女面前晃悠,想引起少女的注意力。
终于,少女开口了——
“你在那里做什么?”
少年的雀跃简直要从身上溢出来,脚尖都快乐地往上翘,压下心底的开心,佯装自然地跳到窗前。
在脑子幻想了八百遍的排练此时体现出来它的价值。
“嘘。”
“不用担心,这里除了我们两个以外没别人了。”
...
后面的事情,她大多都知道了。
但听别人说和自己亲眼看到的总归是不一样的,楚珩一次又一次等不到她的败兴而归,迫切想解释的心,和最后因为她分化成alpha的痛苦她都看在眼里。
眼泪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下,砸在她怀里的青年身上。
青年没有睁眼,那是他的记忆,但他总是逃避记忆,所以他蜷缩在林希怀里,希冀能汲取些温暖。
林希一点点看完,看到成长起来的楚珩,接替了玉京的位置,继续完成她的夙愿。
看到青年第一次踏上冒险的征程,被骗了五千万,还险些丢了小命。
看到青年落到她面前,吐槽她运气不好,然后任劳任怨地做她身后的小跟班。
再然后,
青年点头问好,
“林希少将。”
...
“林希。”
“能留下来陪我观赏星河吗?”
...
“怎么,不想?”
“不想也晚了,已经填好了。”
...
看到后面,她的戏份渐渐多了起来,青年会为了讨她欢心,笨拙地查阅资料,做好准备。
会为了看顾她的情绪,不着痕迹地引导她说出自己的想法。
会为了让她对重视自己一点,跟她肆意争吵。
也会因为她,如提线木偶般无知无觉地过了半个月。
楚珩的一切都展现在她面前,汇成一部她百看不厌的电影。
她或许不是好的爱人,但她是楚珩的爱人。
所以,即便是为了楚珩,她也要更爱惜一点自己,对吗?
小漂亮?
林希的脑袋搁在青年脖子上,声音轻得可怕:“做吗?”
我想安慰你,想轻吻你,想抱住你,想告诉你,我在。
我会按照你所期望的那样,争取,努力,因为,我再也不想看到你掉眼泪了,尤其是为我哭的样子。
青年没有说话,在林希怀里侧了侧身子,林希低头默默注视了一瞬。
指尖自然而然捏上耳垂,俯身在青年耳边道:“要吗?小漂亮。”
青年在她手边轻蹭:“要。”
“要什么?”
“林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