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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乃见过她哥哥生气, 但从来没看见过角名气成这样。她哥不爱与人起纠纷,能和稀泥就敷衍过去,此刻却气到从牙齿到指尖都在发颤。
他妹妹和他相识十一年的朋友谈恋爱, 他和个蠢货一般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还傻愣愣给什么破祝福。
绫乃怕哥哥压不住火打阿治哥哥,连忙拽住哥哥的衣袖,“哥,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和阿治哥哥是彼此喜欢……”
“你先别说话。”角名满肚子火, 但冲妹妹又发不出来, 这个傻姑娘知道什么是喜欢?宫治也真能做出来哄骗他妹妹这种事!
角名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气顺些,当着妹妹的面,他还不想把话说那么难听,握住妹妹手腕扯着她抬脚就走。
宫治伸手去拦,“这一切和绫绫无关,都是我的问题。”
“当然是你的问题。”角名伦太郎冷笑一声, “宫治, 你等着,这件事我跟你没完。”
宫治还想说些什么, 却被绫乃用眼神止住,绫乃太清楚她哥现在在气头上,无论说什么都只是火上浇油, 他双手悬在空中,只好巴巴看着角名带走绫绫。
车内的气压降到零点,角名一句话没说, 下颌线紧绷, 而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绫乃仿佛被冻到极点的幽沉吞噬, 压得她沉默。
高大明亮的建筑飞速掠过车身,比往常更快的速度带来眼花缭乱,绫乃轻轻按了按心口。
瞄到绫绫的小动作,角名伦太郎慢松油门,让车速减慢些。
下了车,绫乃亦步亦趋跟在哥哥身后,角名攥着她手腕,把她拉到客厅,“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久以前。”绫乃硬着头皮道,“在名古屋的时候就认识了。”
几乎一瞬间,一个早已被封尘的ID久违地涌入角名脑海,他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大胸肌男,是吧?”
所以在北前辈请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就已经认识了,在他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这么久。
呵。他真是个蠢货。
不对,宫治才是个蠢货。知道是他妹妹有心脏病,知道他妹妹才十八岁就敢做这种事!
他刚才真是被气懵了,居然没给他一拳。
“从今天开始,你哪里也不许去,给我在家好好反省。”
正如绫乃想的那样,她哥第一件事就是关她禁闭。
从小到大,每次她犯错被关禁闭,绫乃都不会反驳。她清楚地明白,爸妈和哥哥都很爱她,禁闭相较于惩罚的意味有时候更是一种心疼。
但这次,绫乃扣着手,“我不要。”
“你说什么?”
“我不要。”绫乃抬起脸,“我只是在和阿治哥哥谈恋爱,不该因为谈恋爱就被关禁闭。我知道我不该瞒你,如果因为隐瞒受惩罚,那我接受。”
“谈恋爱?角名绫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角名重重吐出一口气,声音尽可能放轻,“绫绫,你告诉哥哥,是不是宫治说了什么话?”
绫乃才十八岁,她不懂事做蠢事。宫治都特么二十七岁了,还不懂事吗?
一个二十七的男人和十八岁的小姑娘谈恋爱,角名很难不多想,哪怕对方是他认识多年的朋友。
“绫绫,你真的了解宫治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吗?你知道他高中恋爱谈成什么鬼样子吗?”
“可是你们也做了那么多年的朋友。”
“做朋友和谈恋爱是两码事。”角名伦太郎道,“你如果想谈恋爱,哥哥给你介绍更好的,起码是同龄的。”
最后几个字,角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只是差九岁而已,又不是差十九岁二十九岁三十九岁。”
“现在年轻,你当然看不出来。但十年之后呢?二十年之后呢?三十年之后呢?”角名伦太郎反问,“怎么?到那个时候还要你去照顾他吗?”
“我是谈恋爱又不是找保姆!再说又不一定会谈那么长时间。”绫乃道,“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既然我做出了这样的选择,无论什么结果我都会自己担起来。”
绫乃神色紧绷,大有和他抗争到底的架势。
角名见过这张小脸因为生病惨白的样子,见过因为疼痛喘不上气的痛苦样子,养了这么多年终于才有了点十八岁的快乐模样。
越这么想,角名伦太郎越想宰了宫治。
他比妹妹高一截,微微低俯,“绫绫,我给你一天的时间分手。如果你开不了口,我替你去说。”
“我不要分手。”
“这是我的恋爱,我不需要你为我做那么多。你不能管我一辈子,你迟早要让我自己做选择的!”
角名道,“我可以。”
他轻轻说着,明明是很沉重的话却仿佛在说什么很轻松的事情,“作为哥哥,我会对你的人生负一辈子责。”
……负一辈子责?
爸妈这样也就罢了,为什么连哥哥都要这样?一个两个都要把自己的人生系在她身上。
哥哥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一口血憋在绫乃心里。
“哥,我有时候真不明白你是真不懂还是在装傻,你明明心里很清楚,是我抢走了爸妈对你的爱和关注。”
角名一怔,完全没想到会从自己妹妹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眼里涌出的薄雾打湿绫乃睫毛,“还是说你到现在依旧在为那件事愧疚?”
角名身形一晃,瞳孔渐渐放大,不可思议地看着绫乃,眼神愈加晦涩不明,声音发紧,“绫绫,你记得?”
“只有一点印象,但病房里来来往往都是人,都是嘴,不知道也该知道了。”绫乃自嘲一笑,眼底满是冰冷的讥讽,又带了些寂寥,“哥,没必要,真的没必要,你从来都不欠我什么,是我亏欠了你。”
“我欠你的,欠爸妈的这辈子都还不上了。”
——
十二岁的角名伦太郎很讨厌自己的妹妹。
那是一个小麻烦精,小作精。
因为她,妈妈辞去了最引以为傲的工作,每天以泪洗面。因为她,爸爸四处颔首低眉,给她找医院找医生。
她一咳嗽,半夜所有人都要起来为她忙东忙西。
角名最不喜欢听到隔壁房间房门打开的声音,最不喜欢听见走廊里爸妈焦急的脚步声,比吃青椒还要不喜欢。
如果没有妹妹就好了,没有妹妹,他们家还是以前那样快快乐乐。
妈妈会带着他去俱乐部打排球,爸爸会和他一起玩实况足球,打一天一夜都可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大家都只知道为绫绫忙前忙后。
“绫绫突然高烧,怎么也止不住,怎么办啊?”
“别急别急,我已经打过电话了,医生马上就到。”
“……”
好烦,烦死了。
角名伦太郎拉过头顶的被子,泪水仿佛从嗓子里流出来,火辣辣地。
“阿伦,看看谁回来了?”真佳抱着刚出院的绫绫,笑的很开心,“是妹妹回来了,你开心吗?”
“哥哥……”
角名伦太郎冷冷看了一眼角名绫乃,将排球丢到狭窄的墙根下,一声招呼没打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真佳忙着照顾自己的小女儿,没注意到角名伦太郎的情绪,以为儿子只是单纯心情不好。
而三岁的绫乃却仿佛是察觉到哥哥不喜欢自己,往妈妈怀里躲了躲,浅绿色的眼眸缓缓垂下。
“叩叩。”
“请进。”角名伦太郎摘下耳机,暂停屏幕上正播放的排球比赛。
真佳抱着绫绫进来,“阿伦,可以帮妈妈照看一下绫绫吗?妈妈有点事必须要去做,十分钟就回来。”
自从有了绫绫,妈妈很少和他说话了。角名伦太郎不想让妈妈失望,点了点头。
三岁的绫绫小小一个,和个白团子一样,瘦巴巴的脸蛋因为吃药输液没有一丝血色。
小孩子想不明白太多事,但对情绪很敏感,很容易分辨出谁喜欢她,谁不喜欢她。
察觉到哥哥不喜欢自己,绫绫靠在墙边,但还是好奇,时不时用直溜溜的大眼睛瞅他一眼。
小孩子难得回家,又见到大孩子,学着妈妈教给她那样喊,“哥哥……”
“别叫我哥哥。”角名伦太郎靠近她,居高临下道,“我真的很不喜欢你,你总是在给我们家添麻烦。”
“哥哥……”
角名伦太郎撇撇嘴,又在用那双眼睛装可怜。
等了十分钟,妈妈还没回来,而那小团子居然也在墙边垂着脑袋一动不动站了十分钟。
角名伦太郎越看越心烦,他感觉自己很卑劣,把那些恶劣愤怒的情绪全部都发泄在了一个三岁小孩子身上。这没有让他好受,心情反而更加不舒坦。
他起身到打开自己的橱柜,把玩具全部抱出来扔到绫绫面前,“你在这里玩玩具,不要来烦我。”
把绫绫一个人舍在房间里,那是角名伦太郎做的最错误的一个决定,给他的童年划上了一道刺骨的伤痕。
即便过去这么多年,角名伦太郎有时候也还会梦到玩具散了一地的房间,梦见妈妈头发凌乱地抱着呼吸不畅的妹妹冲出去,梦见自己站在白茫茫的医院里浑身冰冷。
到处都是白色,四面八方的白色向他年幼的身躯袭来,他脚步被钉在地上,被迫承受这一切。
一片白色中只有手术中那三个字带着颜色,那本该是他的救赎和描点,可角名不敢看,他怕那鲜艳的颜色会带来一个白色的消息。
所以他跑了。
最后,真佳是在医院墙角的阴影处找到角名伦太郎的。
角名伦太郎不敢抬头,他害怕见到妈妈失望愤怒的眼神,声音颤抖,“对、对不起……”
“不,阿伦不用道歉,是妈妈该道歉才对。”没有批评、没有指责,角名等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真佳抱住角名哭道,“是妈妈不小心忘了阿伦,才让阿伦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是妈妈要向阿伦说对不起才对。阿伦可以原谅妈妈吗?”
“妈妈……”角名伦太郎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心底的委屈,他哭的断断续续,眼泪流个不停,仿佛是要将心里所有的情绪都哭出来,“妈妈,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把绫绫丢下的……”
“不怪阿伦,是妈妈不对。”真佳心疼地受不了,“阿伦也是妈妈的宝贝,妈妈很抱歉一直忘记告诉阿伦这件事。”
那天,真佳陪着阿伦哭了很久,哭到眼睛都肿了,角名才牵着妈妈的手回到病房。
真佳柔声道,“没事的,爸爸和绫绫都在等着阿伦呢。”
角名伦太郎进了病房,病床上绫绫睁着大大的眼睛,一见到眼皮肿成核桃仁的哥哥咯咯笑起来,“哥哥,变丑了。”
“噗嗤哈哈哈。”角名拓洋笑出声,将儿子一把抱起来转了个圈,“我的宝贝儿子呦,你爹我好不容易给你这么一副好脸蛋,你还把自己哭丑了。”
被老婆横了一眼,角名拓洋才悻悻然放下儿子,摸摸鼻子。
角名伦太郎磨磨蹭蹭走到妹妹面前,“对不起。”
病床上,绫绫的小臂插满了长长的尖锐的针头,可却笑得很开心,说话很慢,“哥哥不哭,好看。我喜欢好看,哥哥。”
【作者有话说】
补更来啦!
今天十二点依旧照常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