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尘在寒潭里浸了一夜, 总算将那股邪火消下去。
那样强的欲念,恐怕不是区区一片苏菖蒲所能影响的,也许是中了旁人的算计。
至于是谁算计, 无凭无据的事, 他无法去追究,也不愿去深想。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铸成大错。
从寒潭出来,他换上一身干净衣袍,去叫柳音起床。
然而意外的是,卧房里面没有人,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柳音却不见了。
整颗心一下提吊起来, 谢清尘连忙闭上眼睛, 寻找他留在她身上那一缕神识,瞬间穿过无数障碍,看到柳音站在一片白雪覆盖的竹林中。
她去了碧游峰。
怎么会是碧游峰?
俊挺的眉峰紧蹙起来,谢清尘瞬间闪现到雪竹林, 看到柳音正站在一片光秃秃的雪地里, 怔怔地发呆。
看着她那落寞无措的背影, 一颗心不由发酸发麻, 几乎要不能呼吸了。
谢清尘走到她面前, 轻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柳音缓缓眨了眨眼, 抬头看他,如梦初醒:“我醒来的时候,找不到你了,出来找你,走着走着, 就到了这里。”
她说着,又抬起手,指着旁边那片空旷的雪地:“这里……原来是不是有一间竹屋?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心跳在那一刻停了一瞬,像被无数尖锥刺中,谢清尘艰难地屏住呼吸,忍住疼痛,哑声道:“这里太偏僻,容易有野兽出没,以后别来了。”
他拉起她的手,带着她瞬移回到望海阁,叫厨子送来精心烹制的早饭,可柳音却神情厌倦,没吃几口。
不知道为什么,柳音总是想到那片竹林。
连续一两个月,夜里做梦都是风过竹林,沙沙作响的声音。
她在雪地里欢快地跑着,又蹦又跳,一头冲进竹林,隔老远就朝那小竹屋喊:“小殷小殷!我来了!”
小竹屋的门打开,小殷走出来,笑眯眯地看着她,等着她跑到他面前。
“周大厨说,他买的母兔子下了一窝崽,被你带走了?”柳音探头探脑地往他身后瞧,迫不及待道,“在哪儿呢?快给我看看!”
小殷把她让进屋,从桌子下面拉出一个竹筐,里面铺着干草,草堆里窝着七八只各种颜色的小兔子,有灰色,有白色,有黄色,还有三花。
“好可爱!”柳音趴在竹筐边,轻轻伸手拨弄那些刚长出茸毛的小兔子,“怎么这么小啊,好像小老鼠!”
“周大厨要做红烧兔肉,结果看走了眼,买到一只怀崽的母兔子。那母兔子下了崽就被宰了,小兔子没有奶水吃,要被扔掉,我看着可怜就带了回来。”
小殷拿过一只小板凳让她坐:“你要是喜欢,可以分给你一只,回去养着玩。”
“真的吗?太好了!”柳音欢喜不已,仔细打量那一窝小兔子,最后选了一只三花,“这只最可爱,就它吧!给它起个名字……嗯,叫‘柳小花’,以后就是我的宝宝了!”
柳音抱着柳小花回到烟霞顶,每日做完课业便忙着四处拔草,找最鲜嫩的草叶喂小兔子,有时候还会抱着小兔子一起去看谢清尘练剑。
“谢清尘!给你看我的小兔子!”
“它叫柳小花,是不是很可爱?”
“你想不想摸一摸?它的毛可软了,又软又香!”
……
可是不管她怎么聒噪,谢清尘依旧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更不用提她的小兔子了。
柳音又抱着柳小花,可怜兮兮地去了雪竹林,要把小兔子还给小殷。
“怎么又不养了,不是喜欢兔子吗?”小殷正在忙着炼丹,手忙脚乱的。
“我是很想养它,小花太可爱了。”柳音坐到炼丹炉前,帮他烧火,一边纠结道,“可是玥瑶师姐养着一只大黄狗,特别凶,我怕它会趁我不注意,把小花给吃掉。”
小殷笑道:“那就把柳小花养在我这里吧,我会给它多喂嫩草,让它快点长大,有空你就来看看它。”
柳音露出一脸灿烂的笑:“谢谢小殷师兄,你最好了。”
“知道我好,你就乖乖听话。”小殷空出手来,又给她冲了一杯竹叶茶,加入一勺蜂蜜,让她趁热喝,“竹叶气味清新,可涤荡妖气,每个月都要喝一次,你可别忘了。”
“忘不了,我记着呢,这不是来找你了。”柳音捧着竹筒杯,吹着热腾腾的茶水,浅浅喝了一小口,甜甜的,是她喜欢的味道。
只是喝着喝着,她又高兴不起来了,垂着脑袋看柳小花和草堆里的那些小兔子挤来挤去。
“怎么了,谢清尘还是不理你?”小殷一猜就准。
柳音看他一眼,叹息道:“他上次试炼受伤了,衣服破了一道大口子,我想给他做一件护体法衣,专门去找赤练峰的师姐学针法,熬了好几夜才缝好。可是我送给他,他不收,我就硬塞到他手里,他却转手便给了孟湛,一点都不在意我的心意。”
“他收到的礼物太多了,什么宝贝都有,自然不会在意。”小殷宽慰道,“至少他现在认识你了,也不再禁止你去北峰。”
柳音悻悻道:“那是因为我是木灵根,每次去北峰,都给他们免费做很多木桩。他们那里用木桩太费了,隔不几天就打碎一批,教习师父天天盼着我去做木桩,就把结界给撤了,不是他撤的。”
小殷笑道:“谁撤的不重要,你能去看他练剑,不就行了?而且你看他练剑,自己也学会很多,不然你怎么能进步那么快?”
“这倒也是。”柳音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夸赞道,“他真的太厉害了,明明和我们用一样的剑法,可是剑在他手中,就能使出千般变化,威力无穷!”
“他和你们用一样的剑法?”小殷诧异道,“据我所知,北峰望海阁的剑道和你们烟霞顶的剑法并不是一路。”
“就是一样啊!”柳音肯定道,“我天天看他练剑,不可能看错,就是和我练的剑法一样的。”
“这样啊……”小殷笑着摇了摇头,叮嘱道,“那你以后要继续看他练剑,不看白不看。”
柳音鼓着腮帮子,闷声道:“可我不喜欢练剑,我还是更喜欢用鞭子……而且他一句话都不跟我说,真是个木头!”
“竹叶茶要凉了,快喝吧。”小殷笑道,“他不理我,我理你,要是不开心了就来找我,我陪你说话。”
柳音点点头,捧着竹筒杯一气儿喝完,然后抹抹嘴站起身:“小殷,我该回去了,下次再来找你玩!别忘了帮我多喂喂柳小花!”
她跑出小竹屋,踩着厚厚的积雪一路跑到竹林边缘,回头看去,小殷依旧站在门口望着她,见她回头,便向她招招手。
仿佛他永远都会在那里,无论她何时回头,都能看到他温柔和煦的目光。
哪怕她每天都有那么多的新鲜事要做,一个月才会想起来去看他一次。
哪怕她日日围着谢清尘嘘寒问暖,却从未注意过他这位默默无声的朋友有什么需求。
哪怕他被同门排挤,被陵德长老厌弃,被叫做“乌龟”,被打得一身是伤,而她却一无所知。
哪怕她永远都在向他倾诉自己的事,说不完的烦恼,问不完的问题。
小殷小殷,你知道哪里有孔雀翎吗?我想给谢清尘做一把自动扇风的扇子,夏天太热了,他都睡不好。
小殷小殷,试炼好难啊,铜人阵打得我骨头都要断了,你有没有止疼的丹药?
小殷小殷,玥瑶师姐好像有点讨厌我怎么办?下次比剑我要不要让她一下?
小殷小殷,柳小花怎么这么肥,快要赶上大黄了,你别只让它吃,陪它玩一玩呀!
小殷小殷……
小殷小殷……
泪水打湿了枕头,柳音哭着醒来,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好像梦到一些很伤心的事,有个名字呼之欲出,就在嘴边,可她想不起来。
偌大的殿室内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谢清尘又到寒潭练剑去了。
为了在一年之内看到道玄仙尊的灵府,他不是练剑就是看各种秘籍,一刻不得闲。
冬去春来,柳音问谢清尘什么时候去药神谷,他便拿东极阵眼当借口,声称要督工,实在脱不开身。
也许他也知道,去过药神谷,柳音就要离开他了吧。
担心谢清尘一直拖延下去,柳音本想偷偷溜走,可这宗门里面到处都有结界禁制,她连山门都出不去。
柳音没得办法,只能耐心等待,无聊的时候便去钓鱼台撑一支鱼竿,一坐就是一天。
这天下午,柳音运气好,钓到一条二尺多长的红鲷鱼,这种鱼美味,无论清蒸还是炖汤都很好吃。
想起在云麓仙宗没吃成的那顿全鱼宴,她不禁来了兴致,拎着鱼去食堂找厨子加餐。
没想到去了食堂,竟然看到陵德长老,在跟厨子老肖说话。
“老夫最近嗓子不爽利,想炖个雪梨盅润润喉。”他摇头道,“碧游峰的新厨子手艺不行,还是得找你这老师傅。”
老肖知道他前不久砍了碧游峰的厨子周大贵的头,对他又惧又怕,一脸讨好道:“大长老,雪梨盅马上就好,保证炖得又甜又糯,润喉最好了。以后您老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做好了给您送去!”
“那老夫就不客气了,年纪大了就想吃点顺口的。需要多少灵珠你记着,去碧游峰挂账。”
“那可使不得!难得能孝敬您老,哪能让您破费!”
陵德长老听得舒坦,瘦长脸上露出笑容,拍拍老肖的肩,没再多说什么。
柳音听得纳罕,不知道那山羊胡怎么那么馋,为了口吃食,竟然把手伸到望海阁这边来了?
她不想跟山羊胡碰面,便在柱子后面等着,想等他走后再去找老肖。
过了一会儿,雪梨盅好了,陵德长老提着食盒出来,走到无人的拐角,却忽然掀开盖子,往里面洒了些白色粉末,然后又盖上食盒,不紧不慢地走了。
柳音在暗处,看得惊讶。
那雪梨盅不是他要吃吗?那山羊胡往里面洒的什么?
总不会是半路撒糖吧?
感觉那山羊胡在搞鬼,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柳音悄悄跟着他,想看他往哪里去。
可是没走几步,那山羊胡身形一闪,瞬间消失不见了。
陵德长老瞬移去了烟霞顶,提着食盒走进大殿,听到曾夫人的咳嗽声,笑呵呵道:“我就知道师姐还在忙,特地去望海阁讨了雪梨盅,那边的厨子老肖手艺好,师姐快尝尝。”
“大长老有心了。”曾夫人接过他递上的绿玉勺,慢慢搅着正冒热气的雪梨盅,叹息道,“过几天把玥瑶放出来吧,我再给她易筋洗髓,试试这上古的法子,看能不能行。”
“师姐,别折腾了。”陵德长老劝道,“易筋洗髓有多危险,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把玥瑶给弄废了怎么办?”
曾夫人一脸愁眉不展:“若是还有别的法子,我能走这绝径?双修之法行不通,玥瑶始终无法破境,难道要让她当一辈子少宗主,被人耻笑?”
陵德长老摇摇头:“师姐狭隘了,谁说双修之法行不通?这世上又不是只有无尘一个人选,玥瑶想找个好夫婿,那还不容易?”
曾夫人苍老的眼珠渐渐亮起来,目光焦灼地盯着他:“谁?”
“太华剑宗的少宗主,商进焉。”陵德长老抖着山羊胡,慢慢道,“虽然他的修为比不上无尘,但是在年轻的这些小辈里面并不差。而且他是九阙剑尊的独子,以后就是太华剑宗的宗主。玥瑶若是能与他结契,不仅可以双修互助,太华剑宗与我们蓬莱强强联合,百利而无一害。”
九州仙门十三宗,太华剑宗可谓其中翘楚。不仅所辖地域最大,灵矿物产也极为丰饶,而且商家还有巨阙剑法的独门绝学,是无数修者向往与追随的大宗门。
相比来说,蓬莱仙宗地处海滨,偏居一隅,虽然在剑法道术方面高屋建瓴颇有建树,但是资本不厚,门徒稀薄,光是修建一个四方阵的东极阵眼就快要掏空家底。若是能与太华剑宗扯上姻亲,的确是一桩大好事。
清冷的夜风拂过大殿,摇晃的烛火照得曾夫人的脸忽明忽暗。
她默默沉思许久,最终叹了口气:“只是我们愿意,人家可未必。玥瑶资质不佳,容貌也不够突出,商进焉那纨绔子弟做派,未必能看得上玥瑶。”
说完她又按着胸口,压抑地咳嗽,直到咳声平歇,她喝了几口雪梨汤,总算顺过气来。
“商进焉是个纨绔,他父亲九阙剑尊可不是,哪能由得他胡来?”陵德长老眼角含笑,成竹在胸,“玥瑶虽然风姿不显,但她可是我们蓬莱的少宗主,以后更是整个宗门说一不二的宗主。凭这地位和身份,不比那些空有美貌的丫头片子强多了?我们玥瑶是天之骄女,是百鸟之凰,能与她结契,是商家的荣幸才对。”
被他这一番鼓动,曾夫人心思也活络起来,来回思量半晌,终于下决心道:“下个月是海神节,要祭祀海神。给太华剑宗送一封帖子,邀请巫夫人来帮忙,她是巫家传人,最懂这些祭祀之事了。”
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她沉吟道:“巫夫人心思通透,自然能明白,若是商家有意,必定会把儿子一同带来。且等着看吧,商进焉若是不来,这事也不必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