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音想救下殷无归, 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可她要从哪里开始,才能来得及?
从他陷入沼泽之前,还是临进秘境之前?
可那时他的眼睛已经瞎了, 依旧来不及。
只有回到他的眼睛还是完好的时候, 回到那个上元节雪夜,她要阻止他下山,或者陪他一起下山,才能在烟花爆炸的时候救下他。
她真的不该去参加谢清尘破境的庆宴,她应该和小殷一起下山去看烟花才对。
可她要怎么才能回到那个雪夜去挽回一切?
柳音的头疼得厉害,她怎么记得她好像跟小殷一起下山了?一起看了好看的烟花, 还一起吃了好吃的酒酿圆子?
那晚的烟花没有爆炸,小殷的眼睛也没有受伤, 他们开开心心度过那一晚, 平平安安回到蓬莱仙宗……那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看不见的?她怎么记不起来了?
脑海里的记忆像流水般消逝,渐渐连小殷的脸都变得模糊起来,柳音微微皱眉,茫然地睁开眼睛, 看到一张英俊的脸庞, 正关切地看着她, 眼神满是担忧。
是谢清尘。
“你怎么样, 手还疼吗?”谢清尘轻轻握住她的手, 疼惜道, “听说大长老罚你……抱歉,是我回来晚了。”
柳音缓慢地眨了眨眼,想起她把鱼篓洒了满地,帮那个小弟子擦台阶的事。
可是除此之外,似乎还发生过很多事, 可她怎么想不起来了?
看着谢清尘那张好看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多了,这会儿竟然觉得有些烦腻,她挣脱他的手,又将半边床帐扯下来,挡住他的视线。
“我要再睡一会儿,你出去吧。”
谢清尘久久地盯着那垂落的床帐,第一次发现那绣边的花纹颜色有些旧了:“那好,你好好休息。”
他吹熄了燃在床头的长明灯,转身向外走去,对守在屏风外面护法的孟湛示意,可以走了。
孟湛连忙收势起身,轻手轻脚地跟着他走出卧房,将房门关好。直到出了院子,他才忍不住问:“师兄,这次怎么这么快?”
谢清尘一步不停向前走去:“我封了她的识海,她以后不会再做梦。”
也就不会再被梦境魇住。
孟湛皱得眉毛打褶,就像他脑后的卷发一样难以理顺:“可是封了识海,那柳师妹岂不是……”
“我要去寒潭,先走一步。”谢清尘打断他的话,身影一闪便消失不见了。
瞬移去了寒潭,谢清尘拔剑跃入水中,冰冷的潭水瞬间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然后被雪亮迅疾的剑光斩成千万碎片。
当日在观星台与道玄仙尊那一战,他虽然败了,但他已经探明道玄仙尊的路数。比起用剑,道玄仙尊更擅长用灵力压制,所以那一战,道玄仙尊身形变化万千,始终与他保持距离,避开他的剑气攻击,直接用强大的灵力将他碾压在地爬不起来。
从化境第二重到离境第五重,也许还隔着一道天堑,但道玄仙尊也是血肉之身。只要是血肉之身,就会被剑刺中。而他的剑只要够快,快到比道玄仙尊的身形变化更快一些,就一定能刺中他。
冰冷的潭水渐渐凝结成冰,水底阻力越发沉如千钧,谢清尘却依旧运剑如飞,势如破竹,锋利的剑气霸道又肆虐地横扫一切,直至割伤了他的手。
殷红的血色在水中蔓延,他……分心了。
他留在柳音身上那一缕神识,能清晰地感知她的一切。
那个说要睡觉的人,自他走后,没多会儿便出了门。
她又去了碧游峰,雪竹林。
他不是已经封了她的识海?
为什么她还会去那里?
满腔血气翻涌,压不住的心浮气躁,他握剑劈碎几十丈冰层,刚刚冻结的寒潭重新化作一汪冰水,却还是挡不住那森寒的冷意一寸寸穿透他的皮肤,渗入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慢慢冻住他全身血液。
他仿佛又回到那个人死后的那些年。
柳音对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就像陌生人一样,再不曾看他一眼。
他低估了那个人在她心中的份量,也高估了自己。
他以为那不过是她善良好心,看不过弱者受欺负。就算那个人死了,她也不过伤心一阵子,很快就能好起来,重又变回以前一样。
可他没想到,那个人的死,带走了她的心。
和那个人打的赌,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比不过一个死人。
那个死人说的话,竟然成真了。
那是在无极宗举办宗门大比那年,最后的弟子围猎是幻影沼泽秘境。
因为怕柳音帮助那个瞎子,会触怒大长老,怕她会受罚,他强逼着柳音离开。
但他知道柳音担心那个瞎子,所以他并未走远,就算替她照看一下,免得当真出了意外,再惹她伤心。
“谢师兄。”那个瞎子慢吞吞地走在后面,忽然叫他一声,“你走这么慢,是替小柳照看我吧?”
他怕四周有大长老的眼线,叫那瞎子闭嘴:“你要想通过秘境,就不要乱说话。”
“我应该是走不出这秘境了。”瞎子自嘲地笑,蒙着白纱的眼睛望向他,“不瞒你说,我的眼睛已经烂了,从最里面开始烂的,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告诉瞎子:“蓬莱弟子若是意外身亡,宗门会给一笔丰厚的抚恤金,送给你的父母。”
瞎子听后笑了,笑得还挺大声。
他不理解,有些着恼:“你笑什么?”
“谢清尘。”瞎子笑着摇头,“我真不知道,小柳喜欢你什么。”
他听出那瞎子在嘲讽他,白瞎他一片好心,竟然还想照看他。
他正要丢下那瞎子,自己离开,却又听那瞎子道:“其实你也喜欢小柳,是吧?”
他脚步顿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承认。
“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珍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瞎子慢慢向前走着,擦着他的肩膀,走到前面去了,“你知道怎么才能得到一个人的心吗?”
他盯着瞎子那弱不经风的背影,忽然间有些惶恐。
瞎子扔掉手中用来探路的树枝,转过身来面对他,淡淡地笑:“那就是死在她面前,因她而死,为她去死,死在她最想让你活的时候。”
隔着蒙眼的白色纱布,那瞎子仿佛在盯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道:“你敢和我打赌吗?小柳此后余生每一天,最爱的人都是我。”
……
抬手猛地挥剑斩碎虚空,时隔多年,谢清尘依旧心神震荡,一身战栗。
手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不停渗出来,已经染红一大片水域……他闭上眼睛,久久地停驻在那里,久到整个人都几乎与冰层冻住,方才抽身离开寒潭。
回到住处,卧房那扇门紧闭着,他不用看就知道,里面是空的,没有人。
他留下一张字条,插在门栓上,然后离开蓬莱,去了几千里之外的昆仑。
他向柳音许诺过,要为她猎一头鸾鸟当坐骑,他不能食言。
三天之后,谢清尘驾着一头青翅彩羽的鸾鸟飞回蓬莱,轰动了三山四峰整个宗门。
鸾鸟这种传说中的神鸟,体型巨大,性情凶悍,只出没于昆仑深处最陡峭的悬崖峭壁之上,但凡有人敢进入它的领地,必然是一场以命相搏的殊死烈战,玉石俱焚,不死不休。
可是谢清尘竟然降服了它,还把它带回来当成坐骑?
“我的天呐!是真的鸾鸟!好大一头!”
“它真的是鸟吗?怎么会这么大!”
“比狮鹫兽还要大两倍!不愧是我谢师兄!”
“也就我们无尘剑尊才能降服这种神鸟,放别人,不等爬上昆仑就被鸟爪撕成碎片了……”
听着那些小弟子们兴奋又激动的议论声,柳音走到外面小广场上,看到那一头几乎比房子还高的巨鸟,青翅翠羽,满身彩翎,在阳光下亮闪闪的,漂亮极了。
“喜欢吗?”谢清尘问她,“想不想去飞一圈?”
“好呀!”柳音露出笑脸,没想到他消失这几天,竟然当真去猎来一头鸾鸟。
她迫不及待地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摸摸那华丽的羽毛,有点怕鸾鸟会啄她。
那么长长尖尖的口喙,敲在她的脑壳上,只怕会像嗑瓜子一样轻松。
“别怕,它不会伤你。”谢清尘带着她坐到宽阔的鸟背上,那鸾鸟便听话地飞起来,发出清脆悦耳的啸声,在一片艳羡的惊呼声中直冲云霄,飞地又快又稳。
两手紧紧抓住鸾鸟的背羽,柳音又害怕又兴奋,只见连绵起伏的蓬莱群山已经匍匐在她脚下,天高海阔,壮丽多姿。
青色鸟翅有条不紊地扑扇着,围着四座山峰绕了一圈又一圈,驮着背上的人观赏四周的景色。
直到傍晚的云霞铺满半边天空,鸾鸟才缓缓下落到北峰最顶部的巨石上。
“好玩吗?”谢清尘坐在柳音旁边,看着她爱不释手地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显然很喜欢这只鸾鸟,“以后它就是你的坐骑了。”
柳音笑弯了眼睛,开心不已。
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谢清尘凝视着她,语气认真道:“柳音,我们结契吧,好不好?”
柳音心头咯噔一下,不知道他怎么又提起这茬,面色不禁犹豫起来。
谢清尘打量她的神色,修长的手指暗暗握紧:“你……不愿意?”
柳音自然是不愿意的,毕竟那一夜的体验很不好,感觉他不太行,若是当真嫁给他,岂不是很亏?
据说男的在这方面都很好面子,自尊心很强,她总不好当面揭他的短。何况他才刚刚送了一头鸾鸟给她当坐骑,总要给他留几分薄面。
于是她委婉道:“也不是不愿意……只是我这样子,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说不定哪天就死了。”
“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会死。”谢清尘握住她的手,再一次许诺,“我一定把你的树髓找回来,让你的枯木重新生根发芽。”
柳音点头说好:“那就等我有了树髓再说吧。”
“对了!”她又想起薛怀安的事,连忙问,“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药神谷?不是答应要带我去吗?”
“药神谷在西南一带,距离有些远。”谢清尘握着她的手,商议道,“下个月要办海神节,我还有事要处理,现在去药神谷,一来一回,恐怕来不及。等过了海神节,我就带你去。”
“真的?”柳音盯着他的眼睛,确认道,“过完海神节,你就带我去药神谷?”
谢清尘点头:“我不会骗你。”
柳音得了他的保证,便开始天天盼着海神节。
传说在几千年前,东海深处有一条恶龙,它仗着龙身生来就是神,享受黎民供奉,兴风作浪残害生灵,冷酷贪婪,不知满足。每年八月初八夜里,近海的渔民若不献上足够数量的童男童女作为祭品,那恶龙便会掀起滔天巨浪,淹没所有村落,杀人无数,恶贯满盈。
后来有一位不知名姓的女神仙看不惯人间疾苦,挺身而出,搬来一整座蓬莱仙山,镇压于东海之滨,彻底阻断那恶龙兴起的巨浪。从此海岸风平浪静,黎民安居乐业,人们为那位女神仙兴建庙宇铸起神像,尊称她为保佑四方的“海神”。
每年八月初八便是海神节,家家户户贴海神相,烧香祭拜,乞求来年风调雨顺,平平安安。
蓬莱仙宗自居为海神的传人,每年的海神节都格外重视,尤其今年的祭祀,准备得格外隆重。
柳音跟着凑热闹,帮孟湛叠了一些金银元宝做祭仪,又帮厨子老肖蒸了一些插满红枣的祭祀糕点。
听他们私下里说,今年的海神节有贵客要来,很可能与蓬莱联姻,为少宗主沐玥瑶招徕一位身份地位相匹配的夫婿。
柳音对沐玥瑶的婚事不感兴趣,只盼着海神节快些过去,早日赶去药神谷。
只是没想到,一进八月,传言中的贵客临门,竟然是太华剑宗的宗主夫人和少宗主,商进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