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谢清尘来了, 商进焉不仅没有松开柳音,反而越发握紧她的手,从乾坤袋里取出那一副簇新的白狐狸毛手护, 要给她戴上。
柳音用力抽出手, 不悦道:“现在是夏天,要什么手护?你自己留着吧。”
“说了送给你,我怎么能收回?”商进焉将手护叠好,放到茶桌上,笑容恣意道,“你可以留着, 等冬天用。”
谢清尘冷眼看着他:“多谢商少主好意,等我和柳音结契的时候, 会请你喝杯喜酒。”
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棍, 商进焉的笑容僵在脸上,不可置信地看向柳音:“你要和他结契?”
柳音扫了谢清尘一眼,略微犹豫,还是慢慢点了点头。
少年清亮的眼神仿佛一下子熄灭了, 苍白的脸上藏不住失落, 怔怔看着她, 张了张口, 却又说不出什么。
谢清尘走过去, 将柳音挡到身后, 语气凉薄道:“这里是望海阁内院,不接待外客,商少主请回吧。免得令堂牵挂,四处寻人。”
竟然被他当面赶人,商进焉面色胀红, 却又发作不得,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柳音眨了眨眼,觉得无趣,看着满满一茶桌特产,捡起一块花瓣形状的小点心,还不等入口,谢清尘却抬手一挥,眨眼间那满桌东西全都消失不见了。
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柳音还没反应过来,谢清尘又拉着她走到屏风后面,将净室中的水盆注入温热的水,给她清洗右手。
“你这是什么意思?”柳音后知后觉,他这是嫌她脏?
不顾她的挣扎,谢清尘攥住她的手腕,又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仔细擦拭她的每一根手指:“巫夫人是土灵根,熟悉万物每一种气息。你的手沾染上商进焉的汗味,被她知道了,恐怕会有误会。”
“她在烟霞顶,又不在这里。”柳音撇嘴,“她还能隔着两座山,闻到我身上的气味不成?”
“巫夫人一会儿就来,要在北峰选祭台,师娘也会作陪。”谢清尘解释道,“你毕竟是师娘的徒弟,不去露面,不合适。”
“我不去。”柳音不高兴了,不想去,懒得应对那些客套虚礼。
谢清尘无奈地点头:“好,你不想去就不去。”
柳音走到屏风外面,看着空荡荡的茶桌,还是气不顺:“我的东西呢?那是商进焉送给我的特产,你弄哪去了?”
谢清尘又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你想要什么,跟我说,外来的东西不要入口。”
柳音下意识就想反驳,可她和商进焉,其实也算不上多熟,那些东西究竟有没有毒,她也不敢保证。
算了,不吃就不吃,反正她也没胃口。
她悻悻地抽出手,转身就走。
“去哪?”谢清尘问。
柳音不耐烦道:“去钓鱼。”
“我陪你去。”
“不用!”
柳音快步走出院子,连稀罕了好几天的鸾鸟都不想骑了,一路步行向山下走去。
听到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谢清尘跟在后面。
柳音想甩掉他,可她没有灵力也走不快,根本没有逃跑的余地。
就像一只被抓进笼子里的鸟,没有丝毫自由可言。
柳音觉得谢清尘管她太多了。就算他长得好看,看多了也腻。整天这不行那不许,一点乐趣都没有。要不是还想靠他帮忙去药神谷查清薛怀安的事,她早就走了。
好在已经没几天了,等海神节一过,她就催谢清尘上路,早点去药神谷,早点回阴间跟黎娘交差。
出来这一趟,她已经玩够了。人间没意思,还是回阴曹地府当个悠闲自在的咸鱼懒鬼比较好。
默默打着小算盘,柳音刚走到半山腰,忽然看到一行人缓缓沿山道上来。
曾夫人和沐玥瑶一左一右,陪着一位盘发乌裙、端庄又华贵的妇人说笑,后面跟着蔫头耷脑的商进焉,还有陵德长老那个山羊胡,以及一条大黄狗。
柳音猜测中间那华贵的妇人应该就是巫夫人,商进焉的母亲。可她转身想走却已经来不及了,巫夫人看到她,问:“这位是?”
“柳音?”曾夫人抬头看到是她,笑着招手,“过来拜见巫夫人。”
谢清尘已经跟上来了,柳音暗暗叹息一声,走过去行礼问安。
“这是我那苦命的徒儿。”曾夫人握住柳音的手,向巫夫人介绍。
巫夫人看到柳音身后没有影子,大抵猜到她的身份,神色不禁浮现几分轻蔑,从鼻子里淡淡嗯了声,然后便不再理会她。
“我们去东边吧,那里灵气最充裕,适合摆祭台。”她的手上托着一方紫金罗蓍盘,上面一颗骨化的眼珠骨碌碌转动着,漆黑的瞳仁死死盯向正东方。
陵德长老率先走到前面带路,笑呵呵道:“东边是望海崖,开阔又通透,正是我们蓬莱景致最好的一处。”
曾夫人走在后面,拉着柳音的手:“这一阵子太忙了,又是四方阵又是海神节,也没顾上你,有没有怪师父?”
“当然没有,师父辛苦了。”柳音嘴上客套着,心里却疲于应对。
尤其是跟在曾夫人另一边的沐玥瑶,名义上还是她的“师姐”,此时却嘲讽地嗤笑一声,加快步伐走到前面去了,仿佛连多看她一眼都难受。
“玥瑶!”曾夫人责备地叫了一声,顾忌前面还有贵客,不好声张,只能拍拍柳音的手背,叹息道,“你师姐没规矩,你别和她计较。”
柳音假笑着说“不会”,想作不经意地把手抽出来,可曾夫人却握得很紧。
她又把谢清尘也叫到身边:“巫夫人看过原先的祭台,灵气已经耗尽,不能用了。新祭台要设在北峰望海阁这边,你没意见吧?”
谢清尘扶着她,边走边道:“一切听从师娘安排,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
“我这把老骨头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只盼着海神保佑,早日斩杀夤蛇,了却这一桩心愿。”曾夫人一手扶着谢清尘,一手拉着柳音,询问四方阵修建得怎么样了。
谢清尘汇报道:“我们已经修好基础,其他三极也是差不多进度,大概明年秋天就能完工。”
曾夫人点点头,又问了些银钱灵石方面的花费。她的身体不好,走路也很慢,拉着谢清尘和柳音两个人,已经远远落到了后面。
陵德长老和巫夫人走在最前面,中间只剩下商进焉和沐玥瑶,还有跟在她脚边的大黄狗。
作为招待宾客的主家,沐玥瑶露出笑脸,主动走到商进焉旁边,与他搭话:“商少主,听说你们太华剑宗在中原一带,四季如春?那里从来不下雪吗?”
商进焉本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清净清净,不想下山路上遇到他母亲,只能又不情不愿地跟着上山,去选祭台方位。
他没想到半路遇上柳音,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来寻他的,可恶那谢清尘又跟来,他还没找到机会去问问她,漫不经心地向前走着,又忍不住频频回头。
“商少主?”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陌生的询问,商进焉回过神来,这才看到问他的人是沐玥瑶。
他疑惑地看着她:“有事?”
沐玥瑶隐隐有些不悦,面上勉强保持着笑容,又问了一遍:“你们太华山那边,冬天会下雪吗?”
“不下。”商进焉惜字如金。
沐玥瑶又问:“那里有什么好玩的吗?听说太华山景色很美。”
“还行。”商进焉漫不经心道,“也没什么可玩的。”
他又回头扫了一眼柳音,看到曾夫人一边一个拉着她和谢清尘,还把她的手压到谢清尘的手心里,脸色不禁臭起来,连喷出的鼻息都嫌不顺。
沐玥瑶见他爱搭不理的态度,便也收起笑容,又见他心不在焉总是回头,好像在看……柳音?
遮在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掐得手心生疼,她无声地冷笑,加快步伐向前走去,再不想跟任何人搭话。
一路走到北峰最东边的望海崖,天高海阔,一碧万顷。
巫夫人手中托着紫金罗蓍盘,慢慢走到最高处,抬手将蓍盘托举到眉心处,她闭上眼睛,仿佛入定了一样,一动不动。
周围众人站在外围,纷纷噤声,莫敢惊扰。
大半个时辰过去,占卜的时间着实有些久,曾夫人和陵德长老还能安安稳稳站在那里,几个小辈却是无聊起来,纷纷走到远处石栏旁,观澜看海。
“那里……好像有座岛?”商进焉似不经意地走到柳音旁边,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海面上一块模糊的影子,“那是什么岛?”
“我也不知道。”柳音向那边看去,似乎真是个小岛,“那上面好像还有房子?”
谢清尘见她感兴趣,解释道:“那是红珊岛,上面全是珊瑚,以前的海神庙就在那里,只是如今已经废弃了。”
“为什么废弃了?”柳音疑惑地问。
“因为海底下陷,那座岛渐渐沉下去,每到涨潮的时候就会被海水淹没,岛上渔民早已搬离,已经很久没有人去过那里。”
柳音有些好奇:“能不能带我过去?我想去看看。”
谢清尘却不允许:“那里危险,不适合游玩。”
“有什么危险?”柳音不甘心道,“现在又没有涨潮,那座岛正露在外面,就去看一眼也不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的,那座岛又不远,半柱香就回来了。”商进焉轻嗤一声,瞥向柳音,“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过去。”
“好呀!”柳音兴致勃勃,正要跟他走,右手腕却被谢清尘牢牢攥住。
“那座海岛屡有异象发生,并不安全。”他冷冷扫了商进焉一眼,带着些警告的意味道,“商少主最好谨慎行事,不要拖着别人冒险。”
平白被他训了一通,商进焉负气冷笑:“无尘剑尊想要安全,不如躲在被窝里。这也不行,那也不许,还有没有一点自由?”
谢清尘不与他费口舌,让柳音看另一个方向,那里有很多海鸟在捕鱼,雪翅翻飞,煞是热闹。
柳音看得兴趣缺缺,心里还惦记那座海岛,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她,想去看个究竟。
可是谢清尘不让她去,而她自己又没有灵力,处处都要仰他鼻息,真是不爽。
“这里的海虽然开阔,但是看久了,也没什么意思。”商进焉又向柳音那边挪了一步,侃侃道,“我们那里有很多湖泊,河道通达,船只如梭,夏天的莲海最漂亮,盛开的莲花比水缸还大。”
“怎么会那么大?”柳音听得惊奇,“不会成精了吧?”
“当然是真莲花。”商进焉扬起眉梢,“那些莲花都是老桩,叶片特别粗壮,有的能让你站上去……”
沐玥瑶站在后面,看着石栏旁那三个人,谢清尘和商进焉将柳音夹在中间,一个紧紧拉着她的手,一个不停向她献殷勤,神采飞扬、舌灿莲花,好像有说不尽的话,完全不似先前同她走在一起那般冷漠敷衍。
手心里硬生生掐出血来,沐玥瑶又嫉又恨,恶狠狠瞪了柳音的背影一眼,连陪客都不管了,转身快步离开,再不想看他们一眼。
回到韶花筑,沐玥瑶一进门就踹倒屏风,摔杯砸碗,将随手碰到的东西全都砸了。
“柳音!柳音!”
她红着眼睛,边哭边骂,整个人像疯了一样。
“你抢走我的师兄,抢走我的一切!现在连商进焉你也要抢!”
“你真是好的很!好的很!!”
抬手拔起一支仙鹤寻春的落地烛台,她用力挥起烛台,狠狠砸向正对着她的那面琉璃镜,随着嘭的一声脆响,万千碎片崩落如雨。
有尖锐的镜片划破她的手,殷红的鲜血流出来,滴滴答答落到地上,她却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疯狂又崩溃地砸碎一切。
“你怎么不去死!”
“你怎么不去死!”
……
大黄变成人形,尚未完全蜕变,头发和腰身都裹着皮毛,身后还拖着蓬松的长尾。
他走到沐玥瑶身后,小心翼翼地将她从那一地琉璃碎片里抱起,夺下她手中那只已经快要敲断的烛台,柔声道:“阿瑶是仙女,是最尊贵的公主,是蓬莱仙宗未来的宗主大人。她不过是个低贱的妖怪,是给男人玩弄的炉鼎,除去皮相一无所有。何必为她生气?”
泪湿的眼眸瞥向他,沐玥瑶掐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头,含着泪嗤笑道:“你不也是个妖怪?你甚至还不如她,她已经完全化形,而你还是个满身毛的畜生。”
“我虽然不如她,可我没去勾三搭四。”大黄握住她的手,湿热的舌头轻轻舔。舐她的伤口,将渗出的血珠给她舔干净,透着野性的棕黄眼珠,痴迷地盯着她,“大黄心里只有阿瑶,大黄永远只服侍阿瑶一个人,只有阿瑶才是大黄的主人,大黄是阿瑶最忠心的狗。”
扑簌簌的眼泪跌落下来,沐玥瑶紧紧抱住他,伸手摩挲着他头顶的毛发,哭得孤独又无助。
“只有你陪着我……只有你……”
大黄虔诚又眷恋地亲吻着她,吻掉她的眼泪,吞掉她的哭泣,竭尽所能让她舒服,让她高兴,让她控制不住地欢愉出声。
最后攀升到云端的时候,沐玥瑶耳鸣目眩,迷离地呻。吟:“可我还是想要她死……为什么她要活着回来……”
棕黄的眼珠危险地眯起来,大黄紧紧将她抱在怀中,贴在她耳边道:“她现在是个锁魂鬼,是靠锁魂引活着,只要将她的锁魂引毁掉就好。”
沐玥瑶一脸木然:“锁魂引不过是一串符咒,要怎么毁掉?”
“锁魂引就挂在她的脖子上,是一只柳哨,我看到过。”英俊的脸庞野性勃勃,大黄亲吻她的鼻尖,“一切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