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卜结束之后, 巫夫人确认好祭台方位,又向曾夫人细细交待一番,务必要准备妥帖。
曾夫人一一答应下来, 赶紧安排工匠去搭设祭台。
回到客居的观日堂, 巫夫人让商进焉坐下,然后将房门关好。
“娘,怎么了?”商进焉看到他母亲那一脸严肃的样子,心里不由打鼓。
“你说怎么了?”巫夫人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走到主位坐下,责备道, “你在望海崖对那个小妖精献殷勤,你以为我不知道?”
商进焉摇着一柄折扇, 小声嘟囔:“她不是小妖精, 她叫柳音。”
“快闭嘴吧!”巫夫人刚刚端起的茶盏又重重放下,露出一脸嫌弃,“她叫什么都与你无关!”
“你是不是忘了,我来的时候是怎么叮嘱你的?”
她盯着儿子, 压低声音道:“叫你与沐玥瑶交好, 叫你与她多些了解, 你倒好, 就知道围着那小妖精转来转去!你可记住了, 沐玥瑶才是你的联姻对象, 其他那些阿猫阿狗,你想都不要想!”
“我可没答应!”商进焉急了,蹿起身道,“我是同意和沐玥瑶多些了解,可我没答应和她联姻!我又不喜欢, 我才不要娶她!”
“你这浑小子!”巫夫人恨不争气道,“不娶她,你还能娶谁?能与你门当户对的仙家小姐,沐玥瑶是其中翘楚。我和你爹给你相看过了,这姑娘好得很!”
“你们觉得好,你们娶回去!反正我不要!”商进焉满腔郁愤,负气起身,拔腿就走。
“你给我回来!”巫夫人连声叫唤,追到门口,可是外面庭院里早已不见人影。
她按着胸口气闷地直叹气,从袖中取出一方巴掌大的八角镜,抬手施法,那镜中便浮现出一张虬须美髯的英气脸庞,是她夫君商炎阙。
“你说的那个小妖精,可真是个祸害!”她对着镜子火剌剌地数落一通,“你儿子越来越不听话了,气死我了!”
“还不是你惯的。”商炎阙笑得声如洪钟,劝慰道,“你好好跟他说,说不定他就听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儿子吃软不吃硬。”
巫夫人坐到花梨木圈椅上,抬手揉着额角,满是头疼道:“我说了有什么用?你儿子净围着那小妖精打转,死活不肯多看沐玥瑶一眼。”
商炎阙掐着胡须捋了半晌,沉吟道:“进焉若是实在不愿意,不如就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咱们另外再给他选门好亲。”
“那可不行!”巫夫人抬起头,断然道,“我给儿子算过一卦,他的姻缘在东边,蓬莱的沐玥瑶对他大有助益。根据卦象启示,咱们儿子若是能娶到她,以后便会扶摇直上,修行之途大有作为。”
她敲敲镜面,又叮嘱道:“回头儿子若是找你求情,你可不许松口!”
“好好好。”商炎阙好脾气地笑,“一切都听夫人的。”
*
商进焉憋了一肚子闷气,一夜没睡好。
这次来蓬莱之前,他母亲的确与他说过,明面上是去帮忙做祭祀,实际是请他们去相看姑娘。蓬莱抛出桃花枝,有意与他们太华剑宗结亲。
他对沐玥瑶没有丝毫兴趣,甚至连这个素来默默无闻的姑娘究竟长什么模样都记不清,可是扛不住想见柳音,他还是答应一同前来。
不然的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再见她一面。
可是没想到,才刚过去半年,柳音怎么就要和谢清尘结契了?
她忘了姓谢的杀过她吗?怎么会答应跟他结契?
左思右想不通,他觉得柳音一定是被姓谢的给骗了。
他必须去提醒她,跟她把话说清楚。
翌日一早,天还不亮,商进焉便出门了。
他想去北峰找柳音,正好那边要在望海崖上搭建祭台,有很多做活的工匠要出入,便把封门的结界给撤了。
只是山门好入,望海阁却不好入,毕竟昨天姓谢的才把他赶出去。
商进焉正愁着要怎么去找柳音,一抬头却看到那绿裙如玉的美人正缓缓朝这边走来。
柳音昨夜睡得不安稳。
她没有做梦,可是却听了一夜的海浪声,想到望海崖边那座红珊岛,莫名地吸引她。
于是天刚蒙蒙亮,她便出门了,想趁着清早无人,再去看看那座小岛。
谁知没走多远,竟然碰上商进焉。
“你怎么又来了?”柳音疑惑地看着他,“找我?”
商进焉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嘴角压不住地上扬:“什么叫又?本少主习惯早起晨练,四处走走,不行?”
柳音耸了耸肩:“您请便。”
她说完便绕过他,继续向前走去。
“你去哪?”商进焉连忙大步跟上去,“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我去望海崖。”柳音斜眼看他,“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也去望海崖。”商进焉走得闲庭信步,“那边景色好,我去那里晨练。”
柳音懒得理会他,眼看太阳要出来了,连忙加快步伐向前走去。
商进焉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她,若不经意道:“你真的要和谢清尘结契?”
柳音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反问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杀了你,你忘了?”商进焉直接挑明,很不理解,“你怎么还能跟他结契?”
柳音不想告诉他失忆的事,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于是敷衍道:“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他杀了我又救了我,就当扯平了。”
“怎么能扯平了?”商进焉诧异道,“你忘了— —”
“— —”
“— —”
……
商进焉想说“殷无归”的名字,可是两片嘴巴却像被粘起来一样,怎么都张不开口。
他连续试了好几次,说别的可以,说“殷无归”却不行,看来这里被下了禁制,“殷无归”这三个字,不能提。
他不由冷笑起来,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姓谢的干的,他可真是够心虚的!
“你在说什么?”柳音觉得他奇奇怪怪的,不知道在那里嘟囔什么。
“算了……”商进焉无奈地叹气,“总之就是你要小心,谢清尘可不是什么好人。他的族人和他师父都被夤蛇所杀,他一心只有复仇。而且他是出了名的冷漠无情,从不在意任何人。当初你对他那么好,他却说杀就杀你,实在太冷血了!”
他转过身,倒退着向后走,一边看着柳音,一边状似随意道:“我就是说,你我也算不打不相识,其实我们也算朋友……你若是没地方去,可以去太华剑宗,我看在朋友的面子上,一定保你周全。”
“多谢商少主好意,心领了。”柳音嘴上客套着,丝毫没往心里去。
毕竟她见识过他的父母,宗主夫妇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而且他很可能与沐玥瑶联姻,她可不想掺和进去,沾一身腥。
眼看商进焉一脸急色,还有话想说,柳音打断他,抬手指向东边:“看那个岛,上面好像有石像?”
她快步走到悬崖边的石栏旁,举目眺望那座岛。
太阳出来了,海面上没有雾气,看起来十分清晰。那岛上遍布着红色珊瑚,还有很多疯长的草木,郁郁葱葱覆盖在顶上,隐约露出庙宇似的房子,应该就是以前的海神庙,庙前还有一座高大的石像,可惜只能看到背影。
商进焉也被那小岛吸引,疑惑道:“那个岛……不是说,涨潮的时候会被淹没吗?怎么还能长出那么多草木?”
柳音也觉得奇怪,按理说,海水那么咸,应该长不出植物来。
“想不想去看一看?”商进焉见她有兴趣,忍不住鼓动她,“现在就去!”
“可是……”柳音有些犹豫,毕竟谢清尘说那里有危险。
“没什么可是的。”商进焉拔出他的巨阙剑,抛到半空,一副成竹在胸道,“那岛离这边不过百十里,御剑顷刻便能到。我们去岛上逛一圈就回来,用不了半盏茶功夫。”
他站到剑上,朝她伸出手,眼神满是期待。
柳音怕有危险,可是又扛不住好奇,实在想去看看那座岛。
日头渐渐升高,今日天气很好。想着很快就回来了,她搭着商进焉的手站到他的剑上,由着他御剑升到半空,向那小岛飞去。
果然距离很近,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
他们落到岛上,潮湿的海腥气扑面而来。只见整座岛屿都覆盖着暗红色的珊瑚,顶上那些绿油油的,原来是一些湿漉漉的藻类和海草。
腥咸的海风呜呜地吹着,柳音踩着坚硬的珊瑚慢慢向前走去,很快便来到那座神庙前。高大的庙宇沐经几千年沧桑,倒塌的石壁已经被珊瑚包裹,前方矗立着一尊三丈多高的石像,周身覆盖着斑驳的青苔,已经看不出海神的眉眼。
“这里好像不仅是神庙,还是一处洞府?”商进焉走到神庙里面,疑惑道,“里面怎么还有石床和桌椅?”
柳音走进去,果然看到里面分成内外两室,侧边甚至还有浴池……难道这里有人居住过?
什么人会住在神庙里?
脚下积水涔涔,凹陷处甚至还有搁浅的小鱼在浅水里挣扎,他们走过湿气沉重的暗室,穿过一道后门,眼前豁然开朗——
神庙后面紧邻着断崖,天高海阔,乱石惊涛,断崖边上用碎石砌成一片平坦的空地,边沿散落着一块块大石头,每个石头上面都有一个倾斜的圆洞。
商进焉走过去,疑惑地打量:“这些圆洞不像天然,倒像是故意凿出来的,不知是做什么用?”
柳音看着那些圆洞,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因为前不久,她刚刚让谢清尘给她凿了两个。
打开随身的乾坤袋,她把自己的鱼竿抽出来,然后插到其中一个石头上的圆洞里……竟然刚刚好?
鱼竿插在石洞中,就不必再费力自己拿着,只需守在旁边,等鱼线的动静就好。
看来……原先住在这里那个人,也和她一样,喜欢钓鱼?
商进焉啧了一声:“还挺合适。”
他们说话间,风浪忽然大起来,汹涌的怒涛裹挟着巨浪冲上断崖,卷起千堆雪。
明明是太阳高悬的晴空丽日,四周却忽然狂风大作,波浪滔天。奔涌的海水像巨妖蠕动着巨大的触角,从墨蓝的海底伸出来,疯狂又贪婪地席卷吞噬,摇撼得整座小岛都随之震颤。
发觉情况不妙,商进焉连忙抛出巨阙剑,拉着柳音跳上去。
可是还不等他御剑升空,又一股巨浪冲上来,宛如掀天的巴掌,瞬间将他们打翻到地上。
柳音惊声尖叫着,被咸涩的海水浇得浑身透湿,狼狈不堪。
她刚挣扎着想爬起来,又一阵狂风吹得她东倒西歪,连连倒退,差点摔下断崖,掉进海里。
“柳音!抓住我!”商进焉拼命挣扎着向她那边冲过去,可他的灵力不知为何被压制,汹涌的浪涛像是故意阻挠他一般,冲得他越走越远,连站起来都困难,根本无法靠近她分毫。
“剑!给你剑!”他向柳音大喊,“你先走!”
那巨阙剑顶着狂暴的风浪终于飞到柳音身边,她连忙抓住剑柄,刚要爬到剑上,那巨阙剑却突然失控了一般发起疯来,猛地将柳音甩掉,锋利的剑尖对着她的头颅凌空斩下。
浑身冷汗瞬间透湿,柳音于绝境中惊恐地闪躲着,总算逃过那致命一击。可是那锋利的剑气割断了她颈上的细绳,她的柳哨掉落下去,瞬间被海浪席卷得无影无踪。
日光漫漫,灿阳灼升。
柳音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刹那间炙烤般的烈痛燃烧起来,她连忙抱住头缩成一团,凄惨痛苦的鬼嚎声响彻云霄。
没有锁魂引,她就是阴间的鬼,鬼不能见日光,会被灼烧成一片灰烬。
眼看柳音在烈火中哭嚎挣扎,商进焉心急如焚、目眦欲裂,可他在饕餮般的恶浪中跌撞翻滚,自顾尚且不暇,根本无力去救她。
“柳音!!!”
他大声哭喊着,恨不如同她一起死了算了。
然而电光火石间,忽然一道雪亮剑光闪过,谢清尘从天而降,抬手将柳音抱起,顺势斩出威力磅礴、震慑天地的一剑。
刹那间,风平浪消,一切凶恶归于平静。
漫天湿淋淋的水雾中,一只挂着墨绿细绳的柳哨缓缓坠落到他手中。
重新将柳哨戴到柳音颈上,谢清尘垂眸瞥向浑身湿透、倒伏在地的商进焉,冰冷的目光刀锋一般锐利。
“商少主,这就是你所谓的自由?”
看着缩在他怀里的柳音,闭着眼睛昏迷不醒,身上衣裙焦黑脏污,露出的皮肤遍布通红的烧伤和燎泡,连在昏迷中都紧皱着眉,不知道有多疼。
原本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此时颓丧得像个落汤鸡,商进焉紧忍住悔恨的泪意,挣扎着站起身,哑声道:“是我的错,没护好她。”
“你连自己的婚事都决定不了,就别来招惹她。”谢清尘冷漠道,“你护不住她。”
“谁说的!”商进焉急了,“今天是个意外!”
“你能忤逆你的父母,还是他们能接受她做少宗主夫人?”谢清尘冷冰冰地盯着他,目光凛冽又慑人,“她经不起任何意外。”
商进焉像被当头敲了一棍,清亮的瞳仁骤然缩紧,眼底浮起沉重的阴霾。
他紧紧攥着拳,盯着柳音眼眶又热又红,可是话到嘴边,却没有底气说出口。
眼睁睁看着谢清尘抱着柳音转身离去,一袭雪衣清冷如霜,纤尘不染,就像他的剑一样,天下第一,所向无敌。
那样强大冷傲的样子,仿佛在这世上,只有他才能将柳音拥在怀里。
凌乱的发丝向下滴答着腥咸的海水,连巨阙剑都脱手落地,歪在长满青苔的水坑里,商进焉垂下眼帘,自嘲地笑。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是真的比不上谢清尘,甚至可能到死都无法望其项背。
“谢清尘!!!”
他含泪咬牙,抓起巨阙剑,重重插到遍布珊瑚的地上,对着远处天际嘶声大喊。
“总有一天,我要赢过你!我会看到你的灵府!!”
回到观日堂,夜色已经黑透了。
商进焉一进门就被巫夫人抓到,惊讶地上下打量:“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
商进焉满身狼狈,一脸木然,看向他的母亲,哑声问:“娘,我想娶柳音,可以吗?”
巫夫人惊愕了一瞬,脸色立马沉下来,厉声责备道:“你在说什么傻话?你可是我们太华剑宗的少宗主,是我巫芫的儿子!怎么可能娶一个半死不活的妖怪!你想都不要想!”
像是漂浮在悬崖边的浮萍,被最后一块石子砸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商进焉闭上眼睛,笑得浑身颤抖,落下泪来。
听着母亲喋喋不休的训斥声,叫他收敛一点,叫他和沐玥瑶接触,叫他听父母的话,叫他与蓬莱联姻……商进焉转身离去,身影没入无边的黑暗中。
既然不可以,那谁都可以。
不就是娶沐玥瑶,他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