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音的魂体被日光灼伤, 已经无法普通医治,必须去药神谷才行。
谢清尘推掉一切事务,向师弟孟湛交代几句, 连夜离开蓬莱, 乘坐仙舟去药神谷。
接近上万里的行程,着实遥远。
柳音一直昏迷不醒,几度在高热中说起胡话来,一会儿要去钓鱼,一会儿要看星星。
“等你好起来,我陪你去钓鱼……”
“乖啊……晚上才有星星, 你张口,喝点水……”
谢清尘细声哄着, 握住她的手, 不让她去抓那些肿胀的燎泡,一边用打湿的纱布给她擦拭降温。
第五日傍晚,终于赶到药神谷,谢清尘抱着柳音走进正中大殿, 惊动了谷主温灵素。
还以为谢清尘亲自赶来, 是出了什么大事, 没想到竟然是为柳音求医, 温谷主神情变幻, 颇有些不悦。
“无尘, 念在你是陵光的徒弟,这次我不与你计较。”温灵素是长辈,颇有些年纪,但是保养十分得当,看上去肤白貌美, 恰似个妙龄女子。
她扫了一眼昏迷不醒、惨不忍睹的柳音,拂袖道:“把你的小妖怪带走吧,药神谷可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给治。”
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谢清尘沉声道:“医者仁心,救死扶伤,焉有高低贵贱之分?药神谷这般见死不救,传出去不怕叫人笑话?”
水葱般的长指甲紧紧攥住衣袖,温灵素忍气冷笑:“你杀的她,让我来救,你还有理了?”
“我没理,所以我要救她,还请前辈相助。”谢清尘摘下他的雷刹剑,横放到桌上,语气不容置疑道,“他日有用得着的地方,无尘必当尽力。”
他这般示威又示好,任谁都无法拒绝。
毕竟那一把雷刹剑的威力,他们都见识过。若是当真惹恼了这位年轻气盛的剑尊,他可连道玄仙尊都敢当众怀疑,谁知道他发起怒来会怎样?
温灵素本就不是硬心肠的人,当即见好就收,换上笑脸道:“瞧你这臭小子,说不几句就挂脸,快把你的剑收起来,别吓着我的小药童!”
她说着,又吩咐谢清尘,将柳音抱到里面医室,然后将他赶出去,让他去外面等。
“温前辈……”
谢清尘不太放心,在他们那些仙人眼里,妖怪都是些低贱的阿猫阿狗。
他真怕温灵素一个不在意,随手把柳音给治死了。
毕竟她最后剩下那一截柳哨,被火烧又被海水泡,已经脆弱得要命。
“闭嘴吧!”温灵素瞪他一眼,“我要是把她治死了,以后这药神谷的神医你来当。”
谢清尘在医室外面守了三天三夜,直到温灵素打开门,他听到了柳音的声音。
“小英……鱼……不走……”
谢清尘听不清她说的什么,说什么都行,只要她还活着就好。
他焦急地向医室内探看,却被温灵素挡了回去,尖锐的指甲指着他的鼻子尖,叮嘱道:“千万不要碰她,一根头发丝都不可以,不然死了可别赖我。”
待温灵素走后,谢清尘脚步轻轻走进医室,看到柳音躺在一池墨绿色的药水中,只有脸部露出水面,干枯的唇瓣轻轻张合,呢喃地说着一些胡话。
“小英……骗子……鱼……”
“回家了……小英……”
……
小英是谁?
还是小殷?
峻挺的眉峰紧紧蹙起,谢清尘凑近听了一会儿,可是柳音十分虚弱,说话的气音断断续续的,始终听不清她说的什么。
他静静看着她,连呼吸都放到最缓,生怕一不小心会惊动她。
不管她念的是谁,如今守在她身边的人是他,也只有他。
连续在药池里浸泡了一个多月,柳音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睛,打量四周,看着那满墙满柜的瓶瓶罐罐和各种银针骨针刀具,还有空气里浓重的药味……这好像是个医室?
她正发愣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门外走进来一位朱颜红唇、湘裙曳地的美人……好像是那位药神谷谷主温灵素?
“哟,醒了?”温灵素打量着她,戏谑道,“要不要给你找件衣服,穿我的?”
柳音感觉身上凉凉的,这才发觉自己未着寸缕,连忙缩着身子躲到药水里。
涂着蔻丹的长指甲挑起柳音的下巴,温灵素凑到她面前,仔细打量她的脸:“果然是个绝色美人,难怪能把姓谢的小子迷得神魂颠倒。”
柳音想起谢清尘,想起她和商进焉去了红珊岛,想起柳哨绳子断了,她被日光灼烧,浑身起火……
“温谷主?”她看到自己光洁如新的手臂,浑身上下一丝伤口都没有,惊奇道,“是您救了我?”
“某些人哭得眼泪鼻涕横流,三拜九叩求我救你,不然老娘可没这闲心。”温灵素从乾坤袋里找出一套水绿色的衣裙,随手丢到一边,“这是我新做的裙子,还没上过身,回头叫姓谢的把钱补给我。”
柳音向她道谢,也不再扭捏,起身把衣裙穿好,忍不住向外面打量。
“不用看了,他不在。”温灵素揶揄道,“你昏迷了一个多月,他还有事要处理,回蓬莱去了,说等你醒了就来接你。”
柳音眼前一亮:“这里是药神谷?”
温灵素耐心告罄,像看傻子一样白她一眼,转身就走。
“温谷主!”柳音连忙追上去,堆起一脸灿烂的笑,“您可真是人美心善,杏林圣手!我的手都烧掉皮了,满身都是燎泡,现在竟然全都好了!您可真是我的大恩人!”
温灵素脚步不停地向前走:“别油嘴滑舌,既然好了就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温谷主,您慢点,刚下过雨,地上滑。”柳音像叭儿狗一样跟着她走到后园子,殷勤地为她掀起门帘,就差摇尾巴了。
眼看温灵素吩咐那些小药童把要晾晒的草药搬出来,逐个筛选挑拣,她又连忙去搬来一张竹凳,请温谷主坐下。
可是温灵素根本不理会她,端着一笸萝药材走了。
柳音好不容易来到药神谷,就是为了打听薛怀安的事,还有谁能比药神谷谷主更清楚当年的事?
连续好几天,柳音卖尽殷勤,一会儿翻晒药材,一会儿清理杂草,一会儿为温谷主冲茶倒水,一会儿为温谷主捏腿打扇。
眼看柳音又从厨房里端出来一碟炸得金黄香脆的蝴蝶酥,雪白的手背上被油滴溅得通红……
温灵素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坐到廊檐下的摇椅上:“说吧,有什么事要求我?”
“温谷主。”柳音嘻嘻笑着,连忙坐在她脚边,给她捶腿。
温灵素指着她胸前的柳哨,不客气道:“先说好啊,我只能治你这副肉身,治不了你那破哨子!”
“不是不是!”柳音连忙道,“我在云麓仙宗有个朋友,叫霍灵潇,她有个师兄叫薛怀安,您也认识,上次去盘龙关,您还救过他呢!”
温灵素白她一眼,不耐烦道:“有话直说!”
“听说许多年前,薛怀安生过一场大病,是在您这里治好的?”柳音一脸纯善道,“我想替我的小姐妹打听一下,他究竟生的什么病?要不要紧?”
“您也知道,他们两个马上就要结契了。都说女怕嫁错郎,不知道薛怀安有没有留下病根,会不会影响以后的小孩?”
柳音露出一脸关切,仿佛是真心替她的小姐妹着想。
“薛怀安?”温灵素眼神思索着,半晌道,“……好像是有那么回事,他在我这里住过几年,那都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
“对呀。”柳音按捺住心中的紧张和激动,若无其事道,“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的病好了没?”
“我记得他原来不叫薛怀安,好像叫薛千闻?来这里后,他父亲道南长老为了让他快些好起来,给他改了名字。”
涂着蔻丹的长指甲在摇椅扶手上轻轻磕着,温灵素回忆道:“他没有病,只是出了意外,掉了魂。”
“他原来不叫薛怀安?”柳音十分惊讶,“他不是中了蛊毒吗,怎么会没病?掉了魂是怎么回事?”
“他什么时候中了蛊毒?”温灵素肯定道,“他的身体很健康,没有问题,只是可能受到过剧烈的惊吓,魂魄离体,身体不能束魂。”
“我用锁魂灯给他照了三年,就像你身上的锁魂引一样,把你的魂魄和你的身体锁在一起,早已经把他治好了。”她又白了柳音一眼,“叫你那小姐妹放心吧,人家身体没问题,好着呢!”
“没问题啊……那就好,那就好……”
柳音茫然地应着,脑子里有些乱乱的。
霍灵潇不是说,薛怀安中了蛊毒吗?为什么温谷主却说他是掉了魂?
究竟是霍灵潇记错了,还是温谷主记错了?
柳音正疑惑的时候,又听温灵素道:“说起来,薛怀安他们小两口是要结契了,道南长老的帖子已经送过来,差点忘了。”
“要说这薛怀安,也算我半个徒弟。现在他要成婚了,少不得要去一趟。”她啧啧两声,似牙痛一般叹气,“礼金又是一笔大开销。”
她说着,吩咐小药童去把帐房先生叫过来,看还能有多少余钱。
他们药神谷救死扶伤、悬壶济世,一向入不敷出、捉襟见肘,是各大仙门里面最穷的一个门派。
柳音听得仔细,忍不住问:“温谷主,薛怀安还是你徒弟?他跟你学过医?”
“算是吧。”温灵素漫不经心道,“就他来这儿那三年,每天照锁魂灯,闲着无聊,他不知道怎么对医术有了兴趣,看了我很多医书,跟着我认识药材,学习药理。没想到还真让他学出了名堂,后来的宗门大比,他还赢过我师姐的徒弟。”
她话说的轻浅,眉梢眼角却扬着藏不住的得意,毕竟那是她教出来的徒弟。
因为平时忙着治病救人,温灵素没有时间带徒弟,如今的药神谷弟子,几乎都是她师姐何冰玉的徒弟。
真正由温灵素教出来的徒弟,其实只有薛怀安一个。
“原来薛怀安的医术是跟您学的。”柳音真心感叹道,“温谷主,您可真是大善人,仁心仁术,教无所藏,难怪您是神医呢!”
温灵素被她夸得舒坦,瞥她一眼,啧声道:“你这小妖怪,嘴上抹了蜜一样,难怪姓谢的小子舍不得你。”
两人正说着,帐房先生来了,柳音不好听他们的账目,便自觉地离开了。
到了后园子,中间空地上晾晒着很多药材,她一边拨弄那些草药,将堆在一起的全都摊开,一边想着薛怀安的事。
如温谷主所说,薛怀安曾经在这里照过三年锁魂灯,顺便还在这里学了三年医术,应该不是假的。
至于中蛊毒的事,也许是因为年岁久远,霍灵潇记错了,也或者是薛家并未告诉她实情?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三年前,薛怀安并不懂医术,而且他原先也不叫薛怀安,只是恰巧改成这个名字。
也就是说,要和霍灵潇结契的这个薛怀安,并非黎娘要等的那个人。
幸好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不然柳音不知道怎么面对霍灵潇,也不知道该如何跟黎娘交代。
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她忽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旁边的小药童吓了一跳,连忙去呼叫温谷主。
听说柳音晕倒了,温灵素顾不上再跟账房先生掰扯钱的事,急忙赶去查看小妖怪。
毕竟那是谢清尘的眼珠子,若是有个闪失,她还真不好交代。
好在柳音问题不大,掐了人中,再喂点水,很快就醒了。
“你怎么样?”温灵素扒开她的眼皮打量,“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柳音感觉有些迷糊:“我头疼。”
“头疼?”温灵素用食指抵住她的眉心,缓缓释放出一丝灵识,闭上眼睛给她检查脑子。随着眉头越皱越紧,她诧异地睁开眼睛:“谁把你的识海给封了?”
“啊?”柳音不懂。
“你最近是不是没有做梦。”
柳音想了想,点点头,她的确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要不要我给你把识海解开?”温灵素话刚说完,忽然又“嘶”了一声,“你还有梦魇?”
梦魇是什么?
柳音还是不懂。
“不对,不对……”温灵素紧紧按住柳音的头,又给她仔细检查一遍,许久之后,她松开手,脸上表情复杂又凝重,“你失忆了?”
柳音点点头。
不愧是神医,一下就看出来了。
温灵素默默打量着她,眼神十分复杂。
看得柳音莫名其妙的,忍不住问:“怎么了?我脑子里长瘤子了?还是得了治不好的绝症?”
不过她一个鬼,倒也不怕这些。
温灵素白她一眼,抱臂在身前道:“你失忆是因为你的记忆被封住,而且封你记忆的这个人的道法很高,我解不开。”
柳音哦了一声,解不开就解不开吧,反正她也不怎么想找回那些记忆。
“但是从你识海里的痕迹来看,最近有人两次进入你的梦境,强行将你从梦魇中带出来。”温灵素带着些嘲讽道,“就是这个人,封了你的识海,不想让你找回记忆。”
柳音听懂了,也几乎一瞬间就明白过来,那个人是谢清尘。
因为他曾经杀了她,所以不想让她想起那些往事。
可他这么做,实在有些不磊落。
柳音生气了,很讨厌他这样愚弄她,控制她,把她当成一个傻子。
这时,一个小药童跑进来禀报,无尘剑尊来了。
温灵素扬起眉梢,笑着走出去。
“人我给你救活了。”她看着风尘仆仆的谢清尘,露出一丝看好戏般的同情,“至于能不能哄好,就看你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