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云麓仙宗,霍灵潇与薛怀安结契大婚。
霍灵潇是上古四大家族之一霍家的大小姐,霍家一直以召唤术见长, 曾经出过好几位得道大能。
只是后来, 珍奇灵兽越渐稀少,霍家也逐渐式微,便将霍灵潇送入云麓仙宗,拜入道南长老门下修习符咒。
薛怀安是道南长老的小儿子,资质聪颖,得天独厚, 不仅在符咒、剑道方面出类拔萃,后来又钻研医道, 颇有建树, 俨然是云麓仙宗年轻这一代中的翘楚。
他们两人大婚,九州仙门十三宗纷纷派人前去道贺,场面十分热闹隆重。
谢清尘到的时候,大多数宾客都已经到了。
他走到霍灵潇面前, 送上满满一箱灵珠, 说是柳音送给她的贺仪。
“柳音呢, 怎么没来?”霍灵潇满脸诧异, 向他身后打量, 可是看来看去, 都只有他一个人。
谢清尘垂着眼帘,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她身体不好,今天没来。”
霍灵潇担心道:“她怎么了?要不要紧?”
谢清尘轻轻摇头:“没关系,别担心,我替她向你道贺, 祝福你们花好月圆,天长地久。”
霍灵潇向他道谢,后面又来很多宾客,她忙碌起来,也没顾上多问。
谢清尘走进喜堂,前面有很多前辈,他的席位在中央。
和几位相熟的道君打过招呼,他便坐到自己位上,静静看着大婚仪式依次走过。
看着一对新人拜堂,火红的喜服耀眼夺目。
看着满堂宾客举酒庆贺,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谢清尘提着酒壶,自斟自饮,渐渐有些醉了。
他不由想起四年前的那一天,也是这样宾朋满座,济济一堂,好不热闹。
那一年的宗门大比,是在蓬莱仙宗举行。
因为是个整百年,所以格外隆重,除了参加比试的年轻弟子,各宗宗主和长老们也都来了。
所有比试结束后,蓬莱在前山正殿备下丰盛的宴席招待宾客。
酒酣耳热之际,有个年轻弟子借酒壮胆,问曾夫人,能不能看一看蓬莱的镇宗之宝。
传说,许多许多年前,蓬莱仙山乃是由一位女神仙搬到东海之滨,用来阻挡海里的恶龙掀起的巨浪,保护黎民平安度日、繁衍生息。
恶龙吃不到供奉和祭品,去找女神仙寻仇,最后却被女神仙拔掉一对龙角。恶龙失去象征龙神的龙角,退化成潜蛟,再不能腾云驾雾,兴风作浪,为害四方。
后来,海滨的黎民供奉那位女神仙为海神,而蓬莱仙宗便是海神的传人。
据说,海神拔下的那一对龙角就供奉在蓬莱仙宗,是蓬莱的镇宗之宝。
可究竟是真是假,不曾为外人知晓。
如今竟然有人胆敢提出想看镇宗之宝,众人借着酒劲,纷纷开始吹捧和奉承,都想看看蓬莱的宝物,是否当真有一对龙角。
曾夫人被捧得喜笑颜开,十分开怀,当即爽快地答应众人,让陵德长老去将宝物取来。
蓬莱仙宗的镇宗之宝,存放于宗主的居所,宗正堂。
只是自上一任宗主陵光仙尊仙逝之后,宗正堂便封闭起来,成为禁地。
宗正堂就在正殿后面,距离不远,可是陵德长老去了之后,却久久不来。整个大殿议论纷纷,怀疑蓬莱是否真有龙角,会不会是诓骗世人?
曾夫人也疑惑不解,又派人去寻陵德长老。
直至半个时辰后,陵德长老终于姗姗来迟,同时而来的,还有一阵轰隆隆地动山摇的巨响,外面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将整个大殿包围起来。
“蓬莱启动了护宗大阵!这是怎么回事?”
“出什么事了?你们想干什么?”
“为何刀剑相向?难道这就是蓬莱的待客之道?”
“拿不出龙角就算了,也不至于杀我们灭口吧?”
……
仙门各宗十分不满,纷纷吵嚷起来,整个大殿乱成一锅粥。
无奈蓬莱开启护宗大阵,他们这些外人的修为灵力全都被压制到只剩一成,不然恐怕已经动手打起来了。
一片哄乱中,陵德长老快步走到曾夫人面前,附到她耳边悄声低语。
曾夫人脸色剧变,摔碎了手中茶盏。
镇宗之宝失窃,供奉在宗正堂内的那一对龙角,不见了。
短暂的惶悸过后,曾夫人很快镇定下来,向所有宾客宣布这个消息。
众人一听,全都愣了,然后爆发更大的不满。
蓬莱此举,难不成是怀疑他们偷了龙角?
众人忿忿不平,纷纷吵嚷着要个说法。
“诸位道友,稍安勿躁。”
曾夫人撑着手杖走到前方,沉声道:“宝物失窃,事发突然,所以我们临时开启护宗大阵,以防意外发生,并非对诸位有敌意,还请莫要担心。”
“曾夫人。”云麓仙宗的道玄仙尊位于左侧首席,露出一脸的不赞同,“贵宗宝物失窃,的确令人惋惜,但是为此开启护宗大阵,是否有些太过夸张?”
“仙尊有所不知。”曾夫人攥紧手杖,一脸沉重,“不止宝物失窃,而且还发现一枚蛇鳞,是夤蛇的鳞片。”
她举起一枚雪白的鳞片,巴掌大小,隐隐透着珠色光辉。
这块鳞片出现后,整个大殿内的光亮都仿佛弱了三分。光亮尽数被那鳞片吸纳,四周越来越暗,越来越暗,仿佛即将陷入黑暗无光的夤夜。
霎时间,整个大殿都静下来。
没有任何怀疑,那必然是夤蛇的鳞片。
只有夤蛇鳞才能吸纳光芒,让整个世间陷入黑暗。
所以世人叫那蛇妖为夤蛇。
每一次夤蛇现世,都会带来昏天暗地的嗜血残杀和腥风血雨,数不清有多少生灵和修士死于蛇口,甚至连离境第九重、只差一步就能飞升的陵光仙尊都被夤蛇所害。
一时间,众人莫不头皮发麻,心寒胆颤。
夤蛇鳞出现在蓬莱,难道夤蛇又要现世?
曾夫人身体不好,又是陵光仙尊的遗孀,骤然见到杀夫仇人露出踪迹,向众人说明一切,已是心力交瘁。
陵德长老作为蓬莱仙宗的大长老,站出来主持大局。
他让仙门各宗留在大殿驻守,以防夤蛇突然来袭,然后由他带着谢清尘和几位得用的弟子去宗正堂进一步查找线索痕迹,确认龙角失窃的时间。
十年前的海神节,龙角尚存,祭祀过后,便将龙角封入宗正堂。
整整两日不眠不休,他们依次查看宗正堂四周留影石,发现十年之间,只有一个人进入过宗正堂。
那是七年前的一天夜里,有一个人曾偷偷翻墙,鬼鬼祟祟,不像正途。
谢清尘看到留影石中露出柳音的脸,眉心难以置信地拧起来。
柳音为何会进入宗正堂?
陵德长老脸色黑沉,当即吩咐几个弟子,去把柳音用捆仙绳绑来。
捉贼捉赃,没想到捉到自家人头上来了。
这事若是传出去,着实不光彩。
可是前山大殿里还有二三百名仙门同僚在等着要交代,陵德长老不敢隐瞒,毕竟事关夤蛇,任何人都不敢疏忽。
谢清尘又震惊又怀疑,担心错怪柳音,反复将那块留影石中存留的影像仔细查看好几遍。
可是留影石无法作假,那个潜入宗正堂的人,真真切切就是柳音。
从来都冷静自持的他,前所未有的慌乱。
待他回到前山大殿,柳音已经被捆仙绳五花大绑,押送到那里。
听说抓到贼人,竟然是蓬莱弟子监守自盗,其他仙门放松下来,窃窃私语打量她,都等着看好戏。
曾夫人是柳音的师父,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徒弟,问她为什么要偷龙角?
“什么龙角?”柳音一脸莫名,“为什么把我绑起来?我犯了什么错?”
见她不承认,陵德长老将那块留影石中的影像展示出来。
柳音看到那影像中的人影果真是她,趁着夜色偷偷摸摸,翻墙爬进宗正堂。
她似想起什么,嫣红的唇瓣紧抿着,脸上神情一片怅然。
陵德长老收起留影石,阴沉沉地问:“你为何私自潜入宗正堂?”
“我是想采梅花。”柳音眼角泛红,淡淡道,“我打听到一副治眼睛的偏方,想为殷无归熬药,里面有一味洒金绿萼梅花蕊,十分难寻。听说宗正堂的院子里恰好有一株洒金绿萼,我实在想要,于是偷偷翻墙进去,采了一兜梅花就出来了。”
“殷无归?”陵德长老像是早已遗忘了这个名字,满眼狐疑盯着她,“你只采了梅花?那龙角为什么不见了?”
柳音皱起眉,十分不解:“什么龙角?我真不知道!”
曾夫人目光审视着她,仿佛想看穿她的心思,究竟有没有说谎。
可柳音一脸无畏地与她对视,仿佛当真于心无愧。
“温谷主。”曾夫人身体不好,颤巍巍站起身,一旁的沐玥瑶连忙扶住她,向药神谷谷主温灵素走去,“请问洒金绿萼梅花蕊,果真有治疗眼睛的功效?”
温灵素蹙着蛾眉,缓缓摇头:“我行医几百年,还是头一次听说。”
她转眸看向柳音:“你所说的偏方,能否拿出来,让我过目?”
柳音面露犹疑,缓缓摇头:“那是七年前的事了,那张药方,早已经不在了。”
见她拿不出药方,众人议论纷纷,都觉得这事十分可疑。
“宗正堂那么重要的禁地,怎么可能没有结界和禁制?她一个小姑娘,连真境都不到,竟然说进就能进去?”
“她说只摘了梅花,谁知道她究竟干了什么?只有她进过宗正堂,偷龙角的贼,除了她还能是谁?”
“还有那片蛇鳞,是哪来的?她怎么会有夤蛇鳞?”
“她长得太漂亮了,妖里妖气的,莫非是个妖怪?”
“我也觉得有可能,总闻着她身上的气息不对劲!”
“你们在胡说什么?长得漂亮就是妖怪?我看你才是个丑八怪!”霍灵潇是柳音的朋友,不由又气又急,站出来大声道,“柳音心地善良,绝不可能偷窃宝物!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别被她的样子给骗了!”
“她和夤蛇有关,能是什么好东西?这里面铁定有问题!”
……
众人越说越起疑,纷纷鼓动曾夫人,用伏魔曲来试一试,看柳音究竟是不是妖。
柳音闻言面色煞白,连忙挣扎起来,想要逃离。
可她身上绑着捆仙绳,丝毫动弹不得,只能凄惶地挣扎扭动着,眼神里露出深深的恐惧。
眼看她想逃,果然心虚,无极阁阁主千秋雪当即取出她的天音琴,拨弦弹奏伏魔曲。
无极阁擅长音律,尤其是阁主千秋雪,一张天音琴尤擅音杀。由她弹奏的伏魔曲,能让妖魔现出原形,能让鬼怪无所遁藏,天音涤荡,极具威力。
随着那铿锵铮鸣的琴声响起,柳音痛苦地嘶鸣起来,脸上五官几乎扭曲到一起,整个人痛苦地挣扎着,忽然一声凄厉的嘶嚎,她猛地仰头,硬生生挣断身上的捆仙绳。
只见她的身体抽条般增长到两丈多高,一头乌发寸寸变白,无数银白的发丝疯狂扭曲纠缠在一起,仿佛伸展的树枝,又像游走的长蛇,莹白的肌肤浮现出带着珠光的白色蛇鳞,里面隐约能看到无数条黑色血液在她体内急速流淌……
她像人,像树,又像蛇,阴森骇人,极其恐怖。
大殿里瞬间暗下去,仿佛所有光都被那诡异的妖物吸纳,四周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天呐!夤蛇!她是夤蛇!!!”
“快逃!!!”
……
霍灵潇惊得跌坐到地上,怎么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装满二三百人的大殿,惊声乍起,满堂骚乱,所有人都在狼狈逃窜,可是外围被蓬莱的护宗大阵笼罩,逃无可逃,他们纷纷拿出法器,各种招数劈头盖脸向那妖物招呼。
然而就在这时,谢清尘抛出一道结界,将变成妖物的柳音笼住,拔剑挡到她身前:“诸位请住手!”
他释放出一名化境强者的威压,逼得那些人抬不起手。
“无尘,你在干什么?”太华剑宗宗主商炎阙厉声道,“她是夤蛇!”
漆黑的眼眸郁气沉沉,谢清尘沉声道:“是与不是,等我与她问清楚!”
商炎阙他们本就受到护宗大阵影响,只余一成灵力,即便是正道魁首道玄仙尊都扛不住谢清尘的威压,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强压住骚动不安的那群人,谢清尘转过身来看向柳音,盯着她那一双近乎变成竖瞳的碧绿色眼睛,哑声问:“柳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无尘!你还跟她废话什么?”陵德长老早已给自己落下护身咒,抖着山羊胡,疾言厉色道,“这妖物潜伏进入蓬莱,居心险恶,这么多年竟然没看穿她!你还不赶紧杀了她!”
沐玥瑶挡在曾夫人身前,急得眼睛都红了:“师兄!她是妖!她是夤蛇!是她杀了我爹!”
曾夫人按着胸口,剧烈咳嗽,咳得眼泪直流:“柳音,你竟然是夤蛇?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
她像是觉得无比荒唐,自己的徒弟竟然是杀夫的仇人,嘶声大笑着,红着泪眼扔掉手杖,抬手聚起剧烈燃烧的火灵,劈头盖脸向柳音砸去。
谢清尘急忙冲上前去,硬生生接下这暴怒的一击,乌黑的墨发在蓬勃炸开的火焰中飞舞,白衣烈烈,余波震荡。
曾夫人气得满面怒红:“你忘记你师父是怎么死的了吗?!竟敢护着那个妖物!”
“师娘!”谢清尘拱手谢罪,殷切道,“此事疑点重重,尚未查清真相,万一柳音也是被害的,岂不冤枉了她?”
陵德长老指着已经近乎漆黑的大殿,气急败坏道:“你看她那一身蛇鳞,不是夤蛇还能是谁?就算她不是夤蛇,也与夤蛇脱不开干系!宁可错杀,不能放过,今日必须杀了她,以绝后患!”
“没错!伏魔曲不可能出错,她一定是妖!杀了她!”
“夤蛇现世,大难临头!剑尊还在犹豫什么?”
“夤蛇是灭世大妖,会千般变化,你可不要看她心软,铸成大错!”
其他仙门众人也纷纷呐喊起来,惊惶不安,都要杀掉柳音。
漆黑的眼眸像是波澜起伏的海,剧烈挣扎着,谢清尘紧紧盯着柳音,殷红的眼尾声音发颤:“你不是妖,是不是?”
碧绿的竖瞳仿佛连自己都很震惊,许久之后,她冷森森地看着周围一切,那一张张畏惧痛恨的脸,剑拔弩张,针锋相对,再加上外围的护宗大阵,看来今天是不可能放过她了。
柳音自嘲地笑了一下,目光瞥向谢清尘,淡淡道:“我若是呢?”
狭长的凤眸骤然一沉,谢清尘的手不自觉地发颤,连那雪亮的剑光都暗淡下去,震惊不能言。
“谢清尘,我是妖。”柳音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杀我吗?”
沐玥瑶凄声大喊:“师兄,她真的是妖!快杀了她!”
碧绿的竖瞳微微眯起,柳音慢慢瞥向她,讥诮道:“玥瑶师姐,你好像很想让我死?”
她说着,覆满白色蛇鳞的躯干像迎风的柳枝一般扭动,满头银丝剧烈暴涨,无数条成股的头发纠缠扭动在一起,仿佛一条条吐信的毒蛇,猛地向沐玥瑶袭去。
可是随着一道雪光闪过,谢清尘挥剑斩断那一条条“毒蛇”,抬手将沐玥瑶护到身后,抬眸看向柳音,急切道:“不要伤人!”
万千银白的发丝被斩断,滴滴答答,流出殷红的血。
柳音默默看着谢清尘,碧绿的竖瞳被水光淹没:“你让我不要伤人,可你伤了我。”
心头刺痛起来,谢清尘眼神露出悔意,刚想上前一步,柳音却忽然银发暴涨,纠缠成一条钢筋铁骨般的巨大长鞭,狠狠向谢清尘甩去。
感觉到扑面袭来的烈风,一旦被那水桶粗的鞭子抽中,只怕会受重伤。
谢清尘几乎一瞬间便把沐玥瑶捞进怀中,抱着她极速向后退去。
然而那鞭子抽过来,最长的鞭梢处也不过刚刚落在他先前站立之处的脚下,根本打不到他们。
柳音嘴角扯出一丝嘲讽,满眼失望地看着谢清尘:“要伤人的,从来都不是我。”
“你这妖孽!惯会妖言惑众!”陵德长老厉声呵斥,“把龙角交出来,可以酌情饶你不死!”
碧绿的竖瞳隐隐开始充血,柳音冷眼看着他:“我说了,我不知道什么龙角。你们耳朵都聋了吗?”
“只有你进过宗正堂,不是你偷的龙角,还能是谁?”沐玥瑶躲在谢清尘背后,含恨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贼!亏我娘对你那么好!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碧绿的竖瞳渐渐被血色淹没,柳音扯唇冷笑,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疯狂。
随手掀飞那些企图偷袭她的人,满头银丝暴涨,每一根都变成吐着猩红信子的银蛇,刹那间吓惨了所有人。
几乎不废吹灰之力,雪亮银蛇急袭而出,瞬间将谢清尘缠住,沐玥瑶被提到半空,浑身抖如筛糠,哭喊挣扎求救。
“现在知道害怕了?刚才骂我的时候,不是很起劲?”柳音将她拎到面前,血色竖瞳像盯猎物一般盯着她,尖锐的指尖缓缓刮过她的脸颊。
“师兄!救命!她是夤蛇!”沐玥瑶涕泪横流,惊声大哭,“师兄救我!”
眼看女儿被抓,曾夫人心急如焚,她连忙使出巨大的火灵,拼命向柳音招呼,一边号令蓬莱弟子一起攻上去,势必要将那妖物拿下。
因为护宗大阵,妖物也只能使出一成妖力,可即便这样,他们虽然人多势众,各种刀剑术法却依旧伤不到柳音。那雪白蛇鳞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而他们却挡不过柳音轻松一击,眨眼间便溃散下去,节节败退。
“曾夫人!”道玄仙尊大声疾呼,“赶紧撤掉护宗大阵,我们大家一起上!”
其他仙门众人也纷纷呼喊,迫不及待想恢复全部灵力,赶紧自保。
可是这么乱的情况下,万一有人趁火打劫,不安好心,内有疑似夤蛇的妖物作乱,外有二三百名其他门派的仙道修士虎视眈眈,一旦出了意外,恐怕会倾覆整个蓬莱。
所以不管那些修士们怎么呼喊,曾夫人和陵德长老只当没听到,全力以赴去对付柳音。
柳音甩开那些烦不胜烦的攻击,缠绕的银蛇像伸出的手臂,将沐玥瑶拎到高处,冷森森道:“你们再乱动,我就杀了她。”
她的目光投向曾夫人,命令道:“把护宗大阵撤了,我走之后,可以把她还给你。”
“夤蛇!你休想!”曾夫人咬着牙根,一脸恨意,“你杀了我夫君,现在还想走?有本事就把我们全都杀了!”
只见她拼着苍老的身躯,强行摧动巨大的火焰,眼看就要灵力崩溃,谢清尘终于冲破那些银蛇的桎梏,冲上去拦住曾夫人,抬头向柳音大喊。
“柳音!”他紧盯着她赤红的竖瞳,痛声道,“只要你说一句,你不是夤蛇,我就信你!”
赤红的竖瞳一眼不眨盯着他,柳音扯唇冷笑:“我为什么要你相信?”
“你的信任,是什么很难得的东西吗?”
“还是说,我说了我不是,你就能放了我?”
她环顾四周,天罗地网,刀剑林立,还有那么多修士虎视眈眈,哪里还有生路?
“谢清尘。”她盯着他,嘴角扯出一丝自嘲,“还记得柳溪村吗?”
“你家住在第二巷第五排,你娘爱穿蓝底白花素裙,发间总戴一支梅花银钗,你爹沉默寡言,是个工匠,一被你娘骂就躲到屋后削木头。”
“你的竹马是你爹给你削的,笼球和蟋蟀罐子也是。你家的狗总是跑到隔壁六婶家偷吃鸡蛋,被你六叔打了一顿,挨了打还敢。”
“大火烧起来的时侯,是从你家最先开始,乌黑的浓烟从你家院子里冒出来,你娘呛得喘不过气,还没跑几步就被吸干精血。”
“然后是你爹,你六叔,前屋的老瘸子,还有……”
噗的一声。
一柄雪亮长剑刺穿了柳音的心口。
柳音垂下眸子,看到那柄森冷的长剑,剑锷上铭刻的雷云纹徽记,握住剑柄的骨节修长的手,层卷的雪色衣袖,然后是谢清尘的脸,还有那一双充斥着震惊与恨意的泪眼。
嘴角渗出殷红的血,她静静看着他,嘲讽地笑:“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的那么清楚吗?”
谢清尘泪湿了眼眸,握剑的手止不住发抖,他正要开口,柳音却闭上眼睛,再没有一丝生息。
心头忽然空了一块,仿佛那里破了个大洞,谢清尘缓缓摇头,他不该难受。
他杀的是夤蛇。
只有夤蛇才知道柳溪村,只有夤蛇才知道他的爹娘和那场大火,还有被吸干精血的每一个人。
他没错。
她该死!
因为她是夤蛇!
四周鼎沸的欢呼声中,沉重的泪滴缓缓落下,谢清尘拔出长剑,浑身脱力,跌坐到地上。
他怔怔地看着那死去的妖物慢慢褪去白色蛇鳞,露出斑驳粗糙的树皮,那些虬结纠缠的银蛇伸展成一根根粗长的树枝,枝端垂下万千丝绦,然而已经蜷曲泛黄,彻底干枯。
那竟然是一株高大的柳树。
谢清尘盯着看着,只觉触目可怕的熟悉。
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跄走到树下,看清刻在树干低处那个“柳”字,忽然间如遭雷击,心如刀绞。
他幼年时,去上学堂,刚刚学会写“柳”。
傍晚归家的路上,路过大柳树,他兴冲冲地在树干上刻下这个字。
因为这个,他挨了爹娘的打,还被罚跪。
因为爹娘说,村口的大柳树,是守护他们村子的神树,他不应该对神树大不敬。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变成这般模样。
可她不是夤蛇,而是他们村口河边那株大柳树。
所以她才会知道那么多,甚至比夤蛇知道得更清楚。
可是现在,他杀了她。
他杀了守护他的神树。
摸在树干上的手止不住颤抖起来,谢清尘泪湿眼眸,心痛如绞,忽然喷出一口鲜血,仰头倒了下去。
再醒来,那株大柳树不见了。
谢清尘看到一段乌黑的焦木。
那些人说,她是夤蛇转世,怕她会死灰复燃,所以把她的尸体烧了。
一颗泪滴滑落,往事如烟,不可追忆。
如今喜宴也到了散场的时候。
谢清尘离开大殿,只见皓月当空,夜色正好,连清幽的风也动人。
他闭上眼睛,放出神识,找到道玄仙尊在观星台。
抬手拔剑出鞘,他提着剑,一步步走上宽阔的高台,向道玄仙尊行礼。
“仙尊,得罪了,晚辈今夜想看您的灵府。”
“你这小子,可真会挑时候。”道玄仙尊负着手,又气又笑,“老夫今夜喝多了,不与你打。”
谢清尘拦在路口,不让走:“仙尊就当让让我吧。”
道玄仙尊无奈地摇头,抬起右手,示意由他先出招。
谢清尘道谢一声,便冲上去,雪亮的剑光快得像一道虚影,刹那间变幻成百上千个方位,齐齐斩向道玄仙尊。
微醺的酒意刹那间被惊得无影无踪,道玄仙尊连忙打起精神应对,顷刻间又走上百十个回合。两人围着观星台腾挪转移,上下翻飞,绿色木灵与紫色雷灵激烈碰撞,撼天动地,剑啸龙吟,直到他被谢清尘的剑尖点住咽喉。
“好小子!不愧是陵光的徒弟!”
道玄仙尊伸手拨开剑尖,眼神满是赞叹。
谢清尘说了一声“得罪”,然后进入他的灵府,须臾之后,又退出来。
“这下放心了?”道玄仙尊捋着胡须,摇头叹息。
谢清尘垂下眼帘,哑声道:“师伯,你有酒吗?”
“一晚上了,还没喝够?”道玄仙尊不理他,转身要走。
只是没走几步,又折回来,给他放下一坛酒。
谢清尘得寸进尺:“还有吗?”
道玄仙尊叹息一声,又放下几坛,然后便瞬移不见了。
谢清尘拍开酒封,仰头喝了一口,是辛辣的烈酒,刀锋一般凛冽入喉。
他一手提着酒坛,一手舞起长剑,剑影刺破苍穹,夜空雷鸣滚动,风移月遮,玉软花柔,倾酒淋面,摔碎酒坛,漫天都是心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