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音捏碎柳哨之后, 她的躯体被正午炽烈的日光灼烧,彻底化为乌有。
剩下一缕魂魄,她以为自己会回到阴曹地府, 可是再睁开眼……她竟然又活了?
身体是个人, 穿着一袭挺漂亮的鲛绡绿纱裙,露出的皮肤热乎乎的,有温度,而且还有呼吸,能喘气。
唯一不完美之处,是她没有心跳。
柳音懵了许久,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现在是鬼吗?还是个人?
她也搞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东西。
潺潺的雨声淅沥沥的,她转头向窗外看去, 这才发觉自己的处境, 好像是在一处破庙?
她站起身,四处打量,只见这庙是够破的。
墙倒屋塌,多处漏雨, 中间供奉的神像已经倒塌, 看不出是个什么神, 到处挂满蛛网, 积着灰尘, 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
夜色漆黑, 破庙的门半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外面有一道檐廊,檐廊外面下着大雨,远处是影影憧憧的野林子, 阴森森的,杳无声息。
深夜,大雨,野外,破庙,女鬼……
柳音不由抱起手臂。
若她不是个死了好几回的怪东西,还真有点害怕。
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里,柳音一时有些拿不准。
莫非这里其实是阴间不成?
等明天雨停了,她就出去看看四周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正想着,忽然在静谧的黑夜里听到一阵辘辘的马车声和纷乱的马蹄声急匆匆朝破庙这边过来。
不多会儿,只见一个马队簇拥着两辆马车赶到破庙前。
那些马背上的人披着蓑衣,翻身下马,其中一人撑起油纸伞,从前面的马车上接下来一个人:“东家,下雨路滑,您慢点。”
说话的声音是个中年汉子,他撑着伞,小心翼翼护送那人走到廊檐下,然后收起伞,一脚踢开破庙的门,从袖中掏出火石,咔嚓两下,点燃一支蜡烛。
昏黄的烛火照亮了破庙,也照出柳音的身影,那汉子吓得几乎蹦起来:“有鬼!!”
没想到会吓到人,柳音眨了眨眼,有些无辜。
她醒来就在这里了,她也没办法。
“李三,退下吧。”
随着一道温和的男声传来,门外缓缓走进来一位年轻男子,一袭白袍,腰系青玉,眉目清澈,白净俊俏,像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
他打量着柳音,看到她脚下的影子,拱手施礼,告罪道:“我们是过路的行商,突逢大雨,错过了宿处,想在这庙中借住一晚。打搅了姑娘清净,还请见谅。”
柳音见他长得好看,说话也客气有礼,便也好声好气道:“这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们自便就好。”
“多谢姑娘。”
书生温和一笑,转身走出去,让他们的人安顿下来。
大约是顾忌柳音是个姑娘,那些商队的汉子们没有进破庙里面,只在外面檐廊靠墙坐下休息。
“过了这片林子,前面就是流沙渡,顶多再有两日,咱们就回家了。”
“这趟出来可真够久的,好在有惊无险,全乎着回来了。”
“可不是!谁知道那百里越那么难走……”
……
外面雨声越下越大,那些汉子们一边嘁嘁喳喳说话,一边拿出自备的干粮,边吃边聊。
柳音鼻子尖,闻到有麦饼和肉干的香气,甚至还有咸豆荚和酒水。
本来没觉得饿,这一下忍不住了,肚子里咕噜噜响起来。
怎么她变成这没有心跳的怪东西,竟然还需要吃饭?
她正纳闷的时候,先前那书生走进来,大约是听到她腹中打鸣声,笑着走到她这边:“我这里有些吃的,姑娘若是不嫌弃,不妨用一些。”
柳音着实饿了,自己又不知道去哪里找吃食,于是向他道谢一声,然后便接过荷囊。
虽然说,陌生人给的东西,最好不要吃。
可她连心跳都没有,应该也不怕中毒不怕死。
柳音打开荷囊,拿起一块麦饼,咬了一小口,吃起来香香的,味道还不错。
荷囊里除了几块麦饼,还有一些肉干,她慢慢吃着,瞧见那书生在对面扫了扫灰尘,坐下来,并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你这肉干好吃。”柳音闲着无聊,和他搭话,“腌制的时候,是不是加了胡麻?味道挺特别的。”
书生打量着她,微笑道:“姑娘舌头很灵,一尝就尝出来了,这是百里越那边的做法,不太常见。”
柳音记忆不多,也不知道百里越是什么地方,不过她吃过的好吃的很多。
之前在蓬莱仙宗的时候,厨子老肖为了多赚灵珠,想方设法给她做吃食,每天不重样,几乎世上能有的,她都尝过。
“胡麻虽然很香,但是不压腥气。”柳音品评道,“再加一点申椒,味道会更好。”
书生很感兴趣地看着她:“姑娘这般精通,莫非是个中行家?”
“那倒不是。”柳音谦逊道,“不过随口说说。”
外面雨声潺潺,廊檐下的汉子们赶了许久的路,早已经累了,草草填饱肚子,很快便打起盹儿来,此起彼伏,鼾声如雷。
破庙里面一灯如豆,橘色火苗在潮漉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着,将左右两个人的影子缩短又拉长。
对面的书生笑眯眯地看着柳音:“在下燕有回,锦州人,敢问姑娘芳名?”
柳音自觉无人认识,也没什么可藏的,于是报上自己的名号。
燕有回似乎还未困倦,谈兴正浓,又问她:“不知姑娘是哪里人士?为何一人流落此地,可是遇上了麻烦?”
“……是呀。”柳音露出难过的神情,开始编瞎话,“我本是东海边的渔民,因父母意外过世,来这边投奔亲戚。不想路上遇到贼人,包袱被偷,我走迷路了。”
年轻的书生一脸同情,担忧道:“姑娘包袱被偷走,莫非路引也在里面?”
柳音不知道路引是什么,只能含糊道:“对……都在里面呢,还有我的积蓄。”
“这可麻烦了。”燕有回摇头,“若没有路引,不管哪座城都进不去,姑娘可有打算?”
眼看柳音露出急色,他又道:“不知姑娘要投奔的亲戚在何处?若是顺路,我可以帮你带个消息,让那亲戚出城接你。”
柳音想去酆都,鬼门关就在那里。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能不能过鬼门关,但她一定要想办法见黎娘一面。
怕说酆都会引人起疑,毕竟那里是座鬼城,她便说要投奔的亲戚在奉州。
那里紧邻着酆都,她可以先去奉州,再去鬼城。
“真是巧了。”燕有回笑道,“锦州离奉州不远,姑娘不妨随我先去锦州,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他用下巴指了指外面的商队:“等回去卸下货物,我可以送姑娘去奉州,不知意下如何?”
柳音见他这般好心,要么是扶危救困的真善良,要么是别有所图的假好人。
不管哪种,她都不怕。
毕竟她连心跳都没有,该害怕的人是他才对。
“那就多谢了。”柳音露出一脸感激。
翌日早上,天光放晴,是个夏日的好天气。
柳音跟着商队上路,后面的马车载满沉甸甸的货物,她坐在前面车厢里,和燕有回一起。
“他们叫你东家?”柳音有些好奇,“你是个大财主?”
燕有回笑道:“燕某不才,在锦州经营一些产业,勉强算是个财主。”
柳音暗暗惊讶,他看起来像个文质彬彬的书生,没想到竟然是个满身铜臭的商人。不过人倒是长得十分清爽,干干净净,眉清目秀,还挺好看。
“对了,柳姑娘。”燕有回看向她,“我在锦州有家酒楼,已经经营多年,但是一直人气不旺、利是不佳,不知道是不是酒楼的菜品有问题。你对美食颇有研究,能否请你前去品鉴一下? ”
“当然可以。”又不是什么难事,柳音随口便答应了,“承蒙燕兄看得起,我便去尝尝看。”
两天之后,商队抵达锦州,由燕有回作保,柳音补了一份临时路引,得以顺利进城。
他将柳音安顿在燕来客栈,随后便带她去了天香楼。
天香楼位于临水街上最繁华的地段,朱楼高阁,上下三层,装潢十分富丽堂皇。
只是将到中午的时候,正是饭时,其他酒楼宾客盈门,天香楼却只有寥寥几桌食客,甚至坐不满大堂。
燕有回请柳音坐到雅间,然后吩咐后厨,做一桌招牌席面送过来。
随着菜品陆续上桌,掌勺的两个大厨也被叫进雅间,站在一旁听候发落。
柳音打量那一桌席面,鲍参翅肚,山珍海味,佐以时令蔬鲜,菜色中规中矩。
她挨个菜品尝了一口,啧声道:“凉盘都还不错,热菜不好吃,应该是灶的问题,火力不够。”
两个大厨一胖一瘦,都搓着手,连声称是:“后厨炉灶很多,但火力都不是很旺,一直将就着用,也还凑合。”
“不能凑合。”柳音看向燕有回,“你这店面装潢豪奢,只有有钱人才敢进来吃饭。他们吃惯了好东西,火候差了味道就不足,花钱多又不好吃,自然不会再来。”
燕有回露出一脸恍然,向她拱手道:“多谢柳姑娘提醒,我这就找人把炉灶改了。”
“柳姑娘可真是老吃家,一尝就知道。”胖大厨赞叹道,“上一个舌头这么灵的,还是商少主,可惜自从他闭关之后,已经有许多年不曾来过咱们这儿吃饭了。”
“商少主?”柳音有些诧异,莫非是商进焉?
“柳姑娘可能不知道,商少主就是下辖我们这边的太华剑宗的少宗主,这位少爷也是个老吃家,以前没少来我们这儿。”胖大厨笑呵呵地介绍着,又有些惋惜,“可惜他和少夫人不合,一气之下闭关去了。”
柳音一脸惊讶:“商进焉成亲了?”
“柳姑娘也认识商少主?”瘦大厨打量着她,“他五年前就成亲了,娶的是蓬莱仙宗的大小姐沐玥瑶,您不知道?”
五年前?沐玥瑶?
柳音一头莫名,她去药神谷之前,商进焉和沐玥瑶才刚开始接触,怎么一闭眼一睁眼,他们就成亲五年了?
难道从她死后到现在,竟然已经过去了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