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姑娘, 怎么了?”
燕有回看到柳音满脸震惊的神色,不由担心询问。
柳音半晌回过神来,掩饰道:“不瞒燕兄, 我家原在东海之滨, 离蓬莱很近,听说过商进焉和沐玥瑶要联姻的事。只是后来……我父母出了意外,家中忙碌,消息闭塞。没想到他们成亲了,二人不合,那是怎么回事?”
一说起别人的八卦, 胖大厨就来了兴致:“他们俩啊,一个是太华剑宗的少宗主, 一个是蓬莱仙宗的少宗主, 两人又都是独苗,本是天造地设的一门好亲!两家说好了,成婚之后,他们暂居于太华剑宗, 以后多生几个孩子, 这样两边都有传人。”
“谁知新婚不久, 他们小夫妻就起了龃龉, 商少主直接闭关修炼去了, 一年到头都不露一面, 那沐玥瑶气不过,第二年便回蓬莱去了。因为这事,两宗之间闹不和,已经多少年不来往了。”
他正摇头叹息,忽然注意到燕有回瞥向他的不悦眼神, 整个人清醒过来,连忙闭上嘴,拉着瘦大厨退了出去。
两个厨子走了以后,雅间里安静下来,看到柳音还在发愣,燕有回不由疑惑:“柳姑娘似乎对商少主的事,格外关注?”
柳音回过神来,露出一丝失落的表情:“只是想起自家往事,未免伤怀。”
“抱歉,提到姑娘的伤心事了。”燕有回沉吟着,又问她,“不知姑娘的亲戚,在奉州做何营生?这般投奔过去,他们可能照应?”
柳音含糊道:“大约是在乡下务农吧,我也不太清楚,等去了看看吧。”
“像柳姑娘这般才能,去乡下务农,实在可惜。反正都是为了营生,与其去投奔亲戚,倒不如自己安身立命。”燕有回看着她,微笑道,“燕某不才,手下还有不少产业,如今看中柳姑娘的才能,不知你可愿留在锦州,帮我做事?”
书生模样的青年人,脸面俊俏,眼神纯澈,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柳音打量着他,心里暗暗琢磨,如今太华剑宗与蓬莱仙宗交恶,锦州又是太华剑宗属地,她留在这里,可以避开蓬莱的人,倒是安全的很。
只是她还要去找黎娘,说不定她还会回阴曹地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多谢燕兄好意,柳音不胜感激。”她客气道,“只是多年未见亲戚,总要去一趟才行。若是奉州那边容不下我,我再腆颜来为燕兄效劳。”
“也好,也好。”燕有回点头同意了,“明日一早,我便送姑娘去奉州。”
翌日清早,启程上路,还是那辆马车,还是那群商队的汉子,一口一个东家,对燕有回敬重有加。
没想到他长得像个文弱书生,却能把那一群粗莽汉子管得服服帖帖,看来着实有几分本事。
从锦州到奉州,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直到第二日中午,将将赶到奉州城。
比起锦州城的繁华富庶热闹,奉州城更显破败老旧,街头寥落,路上行人不多。
柳音跳下马车,向燕有回道别,感谢他这一路相助。
“去吧,多保重。”燕有回送给她一个包袱,里面有干粮和清水,还有一些钱。
柳音有些看不懂他,不知道他这么好心,究竟图什么?
难道这世上当真有仗义疏财不求回报之人?
谢过燕有回,柳音背着包袱离开,一路净走偏僻小道,急匆匆向西去。
她只知道酆都在奉州西边,但是不知究竟有多远。
路过一处车马行,她租下一匹马,虽然不太会骑,但是骑着骑着也就会了。
一路打马疾驰,出了奉州又进酆都,四周更加衰败荒凉。
酆都鬼城,白天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夜晚走街串巷的都是牛鬼蛇神。
可是柳音看不到他们,只觉四周阴气森森,十分可怖。
她围着鬼城来回转了三天三夜,怎么都找不到鬼门关入口。
看来这鬼门关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包袱里的干粮吃完了,柳音没办法,只好重新返回奉州城。
将马还回车马行,她沿着路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连鬼门关都找不到,不知何时才能见到黎娘?
“柳姑娘?”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柳音抬头,看到燕有回,还有他的商队正在路边整理行装。
“燕兄?你还没走?”
“商不走空。”燕有回笑道,“我顺道在这边做点小生意,多停留了几日。”
他打量柳音:“找到你家亲戚了?”
柳音满腹心酸又怅然,默默摇头:“亲戚已经过世多年,我找不到她了。”
看着柳音难过的样子,燕有回沉吟道:“你若真想见那亲戚一面……倒也不是没有法子。”
“什么法子?”柳音不确定地盯着他,难不成他要让她去挖坟?
一袭白袍风度翩翩,燕有回温和笑道:“姑娘可曾听说过扶乩?”
柳音当然听说过“扶乩”。
以前在阴曹地府的时候,有很多鬼都会被叫魂,那是思念他们的亲人在阳间想尽办法与他们取得联系,说几句话。
可惜没有人扶乩找过她,她也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做。
“燕兄,你还懂这个?”
她目光复杂地看向他,觉得这个书生模样的人,也许并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燕有回坦然道:“我们经商的,开门做生意,少不得跟一些牛鬼蛇神打交道,什么人都认识一些。”
柳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又抱起希望,拜托他帮忙找人扶乩。
“帮忙可以。”燕有回笑着看她,“作为酬劳,柳姑娘以后留在锦州,帮我做事可好?”
柳音这一路受他恩惠颇多,实在不好拒绝,于是便答应了。
回到锦州之后,燕有回办事很快,当天夜里,他便带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来到柳音的房间。
“这位是白石老先生。”燕有回做了介绍,又问柳音,“你可知道你家亲戚的名姓和生辰八字?或者有没有他生前用过的物品?能用上的越多越好,不然找起来麻烦。”
柳音没有黎娘的物品,但她看过黎娘的户籍,隐约记得她的生辰。
白石老先生递给她一张冥纸,让她把黎娘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写下来。
等着柳音写字的功夫,老先生已经在桌上摆下家伙式,下面是一方沙盘,上面撑起十字木架,中间用绳子垂下一支木笔。
待到半夜子时的更鼓响起,老先生比了个嘘声的手势,然后点燃一支拇指长的蜡烛,将柳音写上字的冥纸就着烛火点燃,快要烧尽的时候,将剩下的纸灰丢到沙盘里。
柳音瞪大眼睛,紧盯着悬在沙盘中的那只木笔。
只见那木笔微微颤动起来,过了一会儿,慢慢写下三个字:谁找我?
柳音惊讶不已,试探着凑近沙盘,小声道:“我是柳音,你是黎娘吗?”
沙盘中的木笔迅速动起来,划下两个字:是我。
柳音欣喜不已,眼睛鼻子都酸涩起来。
白石老先生低声催促:“只有这一截蜡烛的时间,有什么事,赶紧问。”
然后他便和燕有回出去了,留她一个人方便说话。
等他们走后,柳音连忙向黎娘道歉,说她找不到她夫君的下落,实在没有办法。
黎娘:没关系,找不到就算了。
柳音又问她:“你还好吗?那些鬼差有没有为难你?”
黎娘:没事,他们打不过我。
柳音终于放心了:“那斩恶呢?他怎么回事,为什么帮你打那些鬼差?”
黎娘:不知道,他被抓起来了,不用管他。
木笔刷刷写字,黎娘又问她:你和谢清尘怎么样了?
柳音干巴巴道:“不怎么样,已经和他分手了。”
黎娘:那你还回来吗?
柳音:“我想回,但是回不去。”
她正想问问黎娘,像个活人但是没有心跳是怎么回事?可是旁边的蜡烛忽悠一下熄灭了,沙盘里的那只笔,再也没动过。
重新将白石老先生请进房间,柳音问他,下次能不能再请他帮忙扶乩?
老先生拒绝了。
说这种事只能做一次,不然对活人不好,对死人也不好。
柳音被他看得心虚,也不敢再多问,只能客客气气地把他送走。
燕有回兑现了他的承诺,柳音也不好食言,于是改口称他为“东家”,听凭他吩咐。
毕竟他帮了她大忙,总算能给黎娘交差了。
之后不久,燕有回送给柳音一座宅子,位于城西状元巷,周围都是有学识的人家,邻里和睦,十分清净。
虽说无功不受禄,柳音还是坦然接受了,他愿意给,那她就接着。
她总觉得自己活不久,等她死了,这宅子自然还是他的,她不过借住几天而已。
不知不觉,一年过去。
每天睡到自然醒,家里厨娘已经把早饭做好了,柳音吃完早饭就揣上一把瓜子,去街上闲逛,逗逗西院的小胖孙女,听听巷口的家长里短,嘴馋了就去天香楼点菜,不爱动弹就躺在太师椅上看话本子,日子过得十分舒心。
隔三差五,燕有回会来找她,带她去巡查他的那些产业,酒楼、客栈、书坊、茶舍、绸缎庄、车马行……
柳音很怀疑,大半个锦州城都在他手中,这文质彬彬的书生,竟是个富得流油的豪绅。
巡查遇到问题的时候,燕有回会问柳音的看法,有的她能说上几句,有的完全不懂。燕有回也不介意,依旧带着她四处溜达,吃吃喝喝,看看风景,到月底给她发工钱,十分丰厚。
“东家,你给我派个正经活做吧。”柳音拿钱拿得心虚,总觉得这日子太好了,有些不真实,“我能算数也能写字,可以给帐房先生打下手,再不然去书坊理书也成……不然我可真不好意思拿你的工钱了。”
玉白的面庞笑容温和,燕有回领着她上了茶楼,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最贵的凤凰单丛,搭配的茶点也极是精致。
“去做活,每天早晚都要点卯,寅时起酉时休,你能受得了?”他笑眯眯地看着柳音,给她斟茶。
柳音的确有些懒,让她每天天不亮就早起去点卯,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欠了欠身子,假笑道:“可我每天什么活都不干,光花你的钱,不太好吧?”
燕有回慢慢拨着茶盏,笑意不减:“我愿意就行。”
柳音刚咬了一口山楂酥,嘴角粘着一点酥屑,慢慢品了品,感觉出一点不太一样的味道来。
她抬起眼帘,看着对面的俊俏小郎君,支支吾吾道:“那、那你为什么愿意?”
燕有回抬起手,用温热的指腹抹掉她嘴角的酥屑,暖融融的目光看着她:“你觉得是为什么?”
柳音感觉到有些不对劲,面上不动声色道:“我怎么知道?”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燕有回静静看着她,清亮的眼眸浮光潋滟,底下却仿佛掩藏着千秋万载的思念和眷恋,“柳姑娘貌美如花,气质动人,我第一次见你,便心生爱慕,辗转反侧,难以忘怀。”
他说着,又给她续上温热的茶水,夹一块枣花糕放到她的碟子里,然后道:“如果我能一直如此,让你开开心心,无忧无虑,你可愿嫁给我?”
柳音咕咚咽下嘴里的山楂酥,有些噎到了,连忙端起茶盏往下顺顺。
这些男的,怎么一个两个都那么爱求娶?
放开点境界,随便玩玩不好吗?
干吗非要用一纸婚书绑在一起,最后落得相看两厌,互相耽误?
“东家,您可真是高看我了。”
柳音放下茶盏,淡淡道:“不瞒您说,我空有一副皮囊,实际无才无学,只会贪图享乐。既不会侍奉公婆,又不愿抚育儿女,登不得您家的大雅之堂。”
燕有回扬起眉梢,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她:“那可巧了,家中高堂早已过世,独留我一人,且我亦不喜婴啼小儿,不要也罢。只你我二人,听风看月,共度余生,岂不快哉?”
柳音不禁啧了一声,这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好姻缘,再合适不过了。
唯一有个问题,她没有心跳,想答应也不行。
“你这太突然了,我一时之间,有些接受不了。不如我们先从朋友做起,你觉得怎么样?”她眨了眨眼,露出一脸真诚。
燕有回看着她,轻轻颔首:“那好,我们先从朋友做起。”
见他答应了,柳音决定且糊弄着吧。
毕竟像他这种心甘情愿给她花钱的傻子不好找,过一天算一天,什么时候糊弄不下去了,她就跑路。
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她美滋滋地喝茶吃点心,一边看楼下车来人往,熙熙攘攘,颇为得趣。
只是冷不丁膝上一沉,有什么东西爬到她腿上,柳音吓了一跳,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只肥嘟嘟的三花猫。
那猫儿长得圆头圆脑,沉甸甸的,一身皮毛油光水滑,对着她喵喵叫。
“咦?”柳音惊喜地看着它,抓住两只前腿,把它拎起来,“你是哪里来的小宝宝,怎么这么可爱?”
肥嘟嘟的三花猫,大眼睛圆溜溜的,一边探头探脑去闻她的味道,一边伸出两只脚爪去踩她的脸,嘴里还咕噜咕噜响。
柳音爱不释手地抱着它,正在可劲儿地揉搓猫儿的绒毛,忽然听到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传来:“小花,下来。”
估计是肥猫的主人来了,柳音依依不舍地站起身,要把猫儿还给人家。
“再见了,小胖胖。”
她捏捏肥猫的小肚子,笑着抬起头,脸上笑容僵住了。
疏眉冷目,清傲独绝,那一袭墨袍冷如冰霜的男人,竟然是谢清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