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睁睁看着柳音和燕有回站在一起, 不知道他说了什么,竟然把她逗笑了,她的眼里含着泪花, 撒娇似的攥起拳头, 在他胸前捶了一记,然后被他握住手,两个人手拉着手,就那么走了……
谢清尘站在人来人往、车马喧嚣的大街上,只觉一颗心像被丢到车轮底下碾压,碎成千万块。
远处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他闭了闭眼,转身离去。
这次带领年轻弟子们来太华剑宗参加宗门大比, 临行之前, 曾夫人和陵德长老百般嘱托,让他和太华剑宗那边好好相与,希望两宗之间能缓和关系。
毕竟沐玥瑶和商进焉两地分居,不是长久之计, 盼着他们小夫妻能和好。
他为玥瑶着想, 也愿意放下身段, 主动与九阙剑尊和巫夫人示好。
本想将弟子们安顿到客栈以后, 自己提前上太华山拜会, 没想到半路上, 柳小花忽然跳下地疯跑,更没想到,会见到柳音。
眼看柳音和那个人在一起,被欺骗被蒙昧,他顾不上去太华山, 必须先把那个人查清楚。
将宗门大比的事托付给孟湛处理,谢清尘御剑飞行,连夜赶去无极阁,求无极阁阁主千秋雪通融,让他进幻影沼泽秘境。
如果那具陷入沼泽的尸骨不见了,那就说明,当初那个瞎子是假死,殷无归很可能就是现在的燕有回。
谢清尘进入秘境,凭着记忆找到那处方位,然后掘地三尺,从泥潭中挖出一具尸骨。
那骷髅头的两只眼眶有多处缺损,都是被炸伤的痕迹,再加上骨龄和骨架体形,应该就是殷无归无疑。
谢清尘陷入沉默。
殷无归的尸骨在秘境里,那外面的燕有回是谁?
他将那具尸骨仔细查看一遍,发现这具尸体的根骨奇差无比,根本不可能进入仙门修行。
那殷无归是怎么进的蓬莱,还能拜入最严苛最挑剔的陵德长老门下,甚至还能用灵力炼丹?
发觉这个异常,谢清尘又放出传音蝶,让蓬莱那边看管库房的弟子从案卷记录中查到殷无归的户籍,又去了一趟江南徽州。
殷家是当地富户,倒是不难找,殷无归的父母虽已年迈,但尚健在。
谢清尘看过他的父母,确认他们这一支血脉绝对没有修仙入道的根骨,剩下唯一可能,就是此“殷无归”并非彼“殷无归”。
他被人夺舍了。
九州仙门十三宗,只要是正道门道,都严令禁止杀人取丹、夺取他人修为的强盗行径,夺舍这种抢夺他人身份的卑劣行为,更是为人所不耻。
所以那夺舍殷无归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清尘忽然想到他在蓬莱仙宗一直查不出的那个内鬼,莫非是他?
回到蓬莱,陵德长老大为震惊,追问谢清尘为什么突然回来了,莫非是太华剑宗那边出了意外?
谢清尘一脸沉重,请他一起去宗正堂,再次调看留影石。
十年前的宗门大比,他们发觉龙角被偷,但是只有柳音一人出入过宗正堂,也曾怀疑过,以她的修为,怎么可能破掉宗正堂的封闭结界和禁制。
从留影石中找到柳音翻墙爬入宗正堂那一幕,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她轻手轻脚,十分轻松,仿佛那些结界和禁制对她根本不起作用。
“怎么突然又查这个?”陵德长老疑惑,将那一幕来回看了几十遍,渐渐也发现不对劲,“她就算是妖,也不可能那么轻松,说进就进吧?”
谢清尘一脸沉重:“如果我没猜错,她进入宗正堂的时候,表面只有她自己,实际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附身于她体内,替她挡掉结界和禁制,在她进入宗正堂之后,夺舍她的身体,偷走龙角,然后再把身体还给她。所以她只记得自己采梅花,其他一概不知。”
“夺舍?”陵德长老一脸震惊,指尖死死掐着山羊胡,“那夤蛇鳞片……也是那个夺舍之人留下的?”
“是他故意留下,想让我们误会柳音是夤蛇,替他顶罪。”
谢清尘咬着牙,寒声道:“其实他才是真正的夤蛇。”
“夤蛇偷走了龙角?”陵德长老脸色大变,直呼不好,“难道他想化龙?”
当初柳音被击杀,最终发现不过是一个柳树妖,还以为是一场虚惊。
只是龙角下落不明,这等神物,普通人根本用不了,拿了也无用。留在蓬莱仙宗,也不过是个祭祀的图腾,并没有实际作用。
可那龙角若当真落于夤蛇之手,一旦让他化龙,那岂不是人间浩劫?
“待宗门大比结束之后,我去一趟云麓仙宗。”谢清尘脸色沉沉,“也许是时候开启四方阵。”
五年前,四方阵全部建造完毕,然而夤蛇却忽然从妖界销声匿迹,再不见任何踪影,所以四方阵迟迟未曾启用。
现在想来,莫非夤蛇离开妖界,去了人间?
那个燕有回,会不会与夤蛇有关?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谢清尘又掩藏行迹,去了锦州,暗中查找与燕有回有关的一切。
五年前,燕有回原本是偏远凉州一个穷书生,父母早亡,家徒四壁,只能靠邻里接济过活,东家借粮西家借衣,只盼望能早日高中,拿上俸禄彻底翻身。
然而有一天,燕有回忽然弃文从商,不知从哪里得到一笔银钱,开始从凉州向中原一带贩运酒水和药材,一夜之间,赚了大钱。
短短几年间,燕有回仿佛未卜先知,不管做什么生意都顺风顺水,赚得盆满钵满。他在最繁华富庶的锦州城内买下数不清的屋舍和田产,置下的产业各行各业、五花八门,钱多得几辈子都花不完。
从一个饭都吃不上的穷书生,摇身一变成为富甲天下的大豪绅,用时不过短短五年。
而夤蛇从妖界消失,也正是五年前。
谢清尘很难不怀疑,如今这位“燕有回”,就是那个穷书生被夤蛇夺舍。
连续奔波多日,待他风尘仆仆赶回蓬莱弟子们下榻的客栈,宗门大比已经结束。
孟湛向他汇报比试结果,弟子们表现还不错,有多项得魁,尤其是剑术比试,前三甲里面,他们蓬莱占据头两名。
“辛苦你了。”谢清尘露出一丝欣慰,拍拍他的肩,“等回去以后,一定给你们发奖赏。”
孟湛脸上却没什么笑意,犹犹豫豫地盯着他,半晌道:“师兄……柳师妹和那个燕有回,定亲了。”
按在他肩上的手骤然收紧,谢清尘眉头紧拧,神色僵硬:“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晚上。”孟湛惆怅道,“他们在天香楼摆了几桌宴席,办得十分低调,没有帖子进不去门。宴席结束以后,燕有回将柳师妹带回他府上,只怕已经搬到一起住了。”
谢清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客栈,又是怎么找到燕有回府上。
看着那高悬的“燕府”二字,还有那两扇紧闭的门,他很想冲进去,可那一整座大宅笼罩着一层结界,犹如铜墙铁壁般坚固,他破不开。
除非他运足灵力,引雷破之,可是那样的阵仗,只怕会惊动整个城里的人。
夜风清幽,月上中天。
谢清尘迈步走上门庭,用力捶门。
他要见柳音一面,必须见到她才行。
一下、两下、三下……一百下、一千下……
那样沉闷的响声,在暗夜里隐隐颤动,仿佛痛苦至极的控诉,又像心如死灰的悲鸣。
右手上的皮肉快要捶烂了,谢清尘又换成左手,刚捶几下,忽然听到里面传来门栓拉动的响声。
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燕有回站在里面,头上束发已经拆散,如墨的青丝披下来,他的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的天青色丝质睡袍,半敞的衣襟里面露出肌肉结实的胸膛,上面点点暧昧的殷红。
“剑尊大人,深夜前来,有何贵干?”他盯着谢清尘,眼神讥诮。
狭长的凤眸隐隐发红,谢清尘握紧剑柄,哑声道:“我要见柳音。”
“她太累了,已经睡了。”燕有回淡笑,“剑尊若是有话,不妨由我转达。”
他的话音刚落,谢清尘的剑锋已经落到他颈上,漆黑的眼眸戾气横生,一字字咬牙道:“你是夤蛇。”
玉白的面庞依旧挂着浅淡的笑容,看不出丝毫惊慌,燕有回漫不经心道:“不要把我和那种废物相提并论。”
他说着,下巴轻轻一扬,谢清尘便被震飞出去,重重撞上对面的墙,一口鲜血喷出来。
“下次可不要随便敲门了。”燕有回浅笑,“若是把她吵醒,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杀你。”
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谢清尘冷眼看着他,淡声道:“她有洁癖,顶多摸一下,不可能留下吻痕这种东西。”
燕有回面色瞬间黑沉,沉重的大门重重关上,他转身向内院走去。
随手一挥,裸露在胸前那些暧昧的痕迹消失不见,他重新换上干净的衣服,重又恢复成白袍青玉、风度翩翩的样子。
内院的东厢房灯火通明,柳音正在忙着收拾箱笼。
在锦州这一年,她已经过惯了好日子,吃穿用度都很讲究,所以要出远门,便要收拾很多东西。
幸亏她没买小猫小狗,不然还要收拾一堆猫狗用的东西。
她怕自己万一哪天又不在了,留下小猫小狗没人照应,倒不如不养。
唯一可惜,她以前的乾坤袋没有了,不然也不必这么麻烦,把所有东西丢进袋子里就可以。
“还没好?”燕有回走进她的房间,看到她已经收拾三只大箱子,不由失笑,“乾坤袋已经找人给你做去了,下个月才能做好,要不等下个月再出门?”
“不行,明天就去!”柳音一刻都不想等,迫不及待想去云州,抬头瞟他一眼,“你该不会想食言吧?”
“怎么会?”燕有回笑,“找人我最擅长,这世上就没有我找不到的人。”
自从知道是燕有回把她这样死了好几次的幽魂变成现在这样,柳音猜测他本事应该很大,于是便将黎娘和她夫君的事和盘托出,问他能不能帮忙,找到那个薛怀安的下落。
燕有回答应帮忙找人,并且承诺一定能找到,但前提是,他只为他的妻子做事。
他要求先跟柳音定亲,这样她就不能再找别的男人,等什么时候她的心里有了他,两人再真正成婚。
柳音想了想,觉得他这个要求不算太过分,于是便答应了。
反正她心里有谁,只有她自己说了算。
他若真想强逼她,她手无缚鸡之力,也拦不住。
可他限制那么多条件,只为留她在身边,也许是真想让她心里有他。
翌日早上,启程上路,去云州檀溪镇,黎娘和薛怀安的老家。
还是那辆马车,还是那群商队的汉子,坐马车果然比御剑舒服多了。
只是才出城不久,车队就被拦下。
谢清尘一袭墨袍,冷如冰霜,持剑在手,要见柳音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