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见你。”燕有回用下巴指着马车外面, “你想见他吗?”
“不想见。”柳音和谢清尘没什么可说的,催促道,“我们走吧。”
燕有回笑着说好, 让车夫启程。
只见那车队缓缓向前, 毫无阻碍地穿过谢清尘布下的结界,而他自己反倒被困其中,无法脱身。
云州位于西南一带,檀溪镇是那里最繁华的一个镇,三街六坊十八条街,人多又热闹。
车队赶到那里的时候, 已是傍晚时分。没想到那里也有燕来客栈,似乎也是燕有回的产业。
在客栈安顿下来之后, 燕有回问柳音, 要不要去逛一逛夜市?
因为天色晚了,衙门口早已关门,看不到黎娘和她夫君的户籍记录,也没法找人, 只能等明日白天再去。
左右闲着无事, 柳音便和燕有回下楼去逛街。
七月底的檀溪镇, 正是暑气最盛的时候。
这里的米酒很有名气, 到处都有酿酒作坊, 满街插着招展的酒旗, 还有很多琳琅满目的美食铺子,来往行人穿梭如织,看上去十分热闹。
燕有回一路给柳音买了好些东西,大到绸缎布匹,小到珠花耳环, 都给仔细打包好,送到客栈去,柳音还没逛过这么爽的街。
“想不想吃酒酿圆子?”燕有回问她,“这里的酒酿不错。”
“好呀,我要芝麻馅的。”柳音虽然挑嘴,但是酒酿这种东西,怎么做都好吃。
两人去买了两碗酒酿圆子,坐在路边的小摊上,边吃边看夜景。
酸甜的酒酿浸着糯米的清香,半碗芝麻馅的圆子下肚,柳音莫名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燕有回,他那一碗圆子还没动过。
眼神疑惑地眨了眨,她问:“你的圆子,是桂花馅的?”
燕有回点头:“你要尝尝吗?”
像是在梦里跟他一起吃过圆子一样,柳音莫名的眼睛有些酸,吸了吸鼻子,呢喃道:“那我也分你几个。”
燕有回笑着把自己那一碗推到她手边:“不用,你吃,剩下给我。”
柳音到底吃不下两碗圆子,燕有回丝毫不介意,替她把剩下的解决了。
光吃圆子有些腻,两人又买了麻辣串和荔枝饮子,走走看看,吃吃喝喝,一晚上肚皮溜圆。
回去的路上,两人手拉着手,吹着清幽宁静的夜风,看着漫天闪烁的星星,形影相伴,相依相随,莫名就有种老夫老妻的感觉。
柳音不由觉得,如果她能和燕有回一直这么走下去,似乎也挺好。
到了客栈,两人的房间挨在一起,燕有回把柳音送到门口,让她好好休息。
“我可以叫你小燕吗?”柳音觉得叫“东家”有些生疏了,不太符合他们这手拉手的关系,只是自己是个三百多岁的老妖怪,实在不好意思叫他哥哥。
燕有回笑着点头:“你想叫什么都可以。”
“谢谢你,小燕,今晚很开心。”柳音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得寸进尺道,“我能亲亲你吗?”
清俊的面庞温润如玉,斯文有礼,燕有回眼神温柔地看着她:“虽然我很愿意,但这蠢东西不配,你再等我些时候。”
柳音没听懂他说的什么意思,但是被拒绝了有些尴尬,连忙跟他道别,躲回房间去了。
她这喜欢美男子的毛病,还是没好。
看来以后要矜持一点,不能太过主动。
不然被拒绝了,很没面子。
翌日早上,去衙门查户籍。
看过所有与黎娘和薛怀安有关的记录之后,燕有回带着柳音去了他们曾经居住的平阳坊。
上一次和谢清尘来这里的时候,他也是差不多的找法,和柳音把整个平阳坊的老人都问了一遍,可是依旧没有收获。
柳音以为燕有回也要拉着她四处打听,可是没想到,他走到当初薛怀安开的仁心堂所在的位置,拉起柳音的手按到青苔斑驳的石墙上,然后让她闭上眼睛。
感觉到他的手按在她的手背上,五指插入她的指缝中……不是来找人的吗,十指相扣是要做什么?
柳音正疑惑,眼前却忽然浮现出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仿佛有千千万万个模糊的人影从四面八方匆匆穿过,男女老少,生老病死,在时光的洪流中出现又消失,最后变成一片纷纷扬扬的大雪,一个身穿青色棉袍的年轻人急匆匆牵出一匹马,赶在城门关闭的最后一刻出了城。
他在雪地里翻山越岭,打马疾驰,一路冲出云州地界,看疾奔的方向,似乎是去药神谷。可是眼看他就要赶到那里的时候,他的马腿忽然被绊倒,整个人飞扑向前,然后是一片漆黑。
那个年轻人,应该就是当初的薛怀安,他急着赶去药神谷,八成是想为黎娘求仙药,一切都与黎娘说的一样。
柳音等了一会儿,可眼前依旧黑漆漆,什么都看不到,她急得睁开眼睛,问燕有回:“怎么回事?怎么没有了?”
“那个薛怀安,已经死了。”燕有回握住她的手,“如果他还活着,最后会看到他如今的模样,而不是一片虚无。”
柳音虽然早有猜测,可是当真得知这个真相,依旧唏嘘不已。
黎娘在鬼门关等了薛怀安七十多年,却不知道,薛怀安其实死得比她还要早。
心里默默叹息,柳音想起刚才看到的一切,依旧心神震动:“你刚才用的,是什么仙法?竟然能看到七十多年前的事?”
“时空回溯,一个简单的小法术。”
“这还简单?你也太厉害了吧!”
柳音忍不住感叹,觉得他似乎无所不能:“那你能不能送我去地府?我想去告诉黎娘,让她别再等了。”
“地府可以进,但是你这次进去,恐怕就出不来了。”燕有回看着她的眼睛,“你确定已经活够了?”
一听这话,柳音又犹豫起来。
因为她现在过得实在舒服,每天吃喝玩乐,逍遥又自在,要比在黑漆漆的地府看阴森可怖的鬼魂开心很多。
要不她就自私一点,再多活几天吧。
毕竟她也说不清,让黎娘继续等下去,和让她知道薛怀安早已经死了,究竟哪个更痛苦。
“早知道找人这么快,我就不收拾那么多东西了,你怎么也不提醒我?”
柳音想起她收拾的那三大箱行李,根本用不上。还以为出来这一趟,怎么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找到薛怀安的下落,谁知不过才半日就完成了。
“已经出来了,带你四处转转。”燕有回笑道,“顺便去一趟药神谷,找神医给你看看身体,有没有不妥。”
一听要去药神谷,柳音不禁心虚起来。
当初温谷主费了好大一番劲,好不容易把她治好,可她一点都不珍惜,自己找死。如今再去找她看诊,只怕温谷主会把她打出门。
“不用看了吧,我没什么不妥。”柳音讪笑道,“温谷主事多又忙,就别去给她添乱了。”
燕有回若不在意道:“药神谷又不是只有温灵素一位神医,我带你去找何冰玉。自从你醒来,已经一年多了,让她再给你检查一下,别出岔子。”
“何冰玉?”柳音隐约记得,她似乎是温灵素的师姐,只是名气不如温谷主大,知道的人不多,“何神医……给我治过病?”
“是她给你缝的魂。”燕有回道,“普天之下,能缝魂的人只有她一个。我能把你找回来,也是多亏了她。”
“缝魂?”柳音惊讶地瞪大眼睛,难道上次她死后,是何冰玉把她的魂魄和现在这具身体缝在一起?这感觉太惊悚了,她忍不住问:“那我的身体,是哪来的?”
“自然是你自己的。”燕有回看着她,解释道,“是我种的你的柳枝,可惜长得太慢,到去年第九个年头,才终于长成一株全须全尾完整的柳树。”
他说着,又从鼻子里哼了声,十分不悦:“若不是谢清尘从中作梗,第三年就把你从阴间带走,打乱了我的安排,你本不必再死一次。”
柳音听得似懂非懂,九年前,那好像是她第一次死的时候。
没想到他竟然有她的柳枝?
柳音问他,可燕有回却笑着摇头:“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以后再说吧。”
柳音见他不想说,也没再追问。
毕竟她现在没有记忆,即便他说了,她也不知道真假,没有必要为这种事纠结。
吃过午饭之后,两人又去戏楼喝茶听戏。
那戏讲的是一个亡国公主被奸人所害,奋起反击、手刃仇人的故事,曲折离奇,十分精彩。
从戏楼出来,天色已经黑了。
柳音吃了一下午茶果点心,一点都不饿,拉着燕有回边走边聊。
“你说那个公主会不会后悔?”柳音忍不住唏嘘,“她的一辈子只有复仇,没有其他,临死的时候,会不会觉得不值得?”
“不会。”燕有回拉着她的手,笃定道,“复仇是她的使命,为了使命终其一生,达成目的,怎么会后悔?”
听起来似乎也有道理,柳音正琢磨着,旁边的燕有回却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路对面——一个阴魂不散的人影,竟然又是谢清尘。
旁边是一家书坊,燕有回松开手,让柳音进去等他:“我把他打发走,一会儿就好。”
柳音点点头,走到书坊里面看话本子去了。
站在路对面的谢清尘,眼睁睁看着柳音转身离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的薄唇抿得僵直,满腔窒闷沉痛,充斥着恨意的目光冷冷盯着燕有回,一字字咬牙道:“不管你是夤蛇还是什么妖孽,离开她身边!不然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燕有回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就凭你,也想杀我?”
“那你尽可以试试!”谢清尘拔剑出鞘,落下一道封闭结界,将他和燕有回包围其中,以免伤到那些过往的路人。
嘴角扯出一丝轻蔑的嘲讽,燕有回随手破了他的结界。
“曾经有很多人想杀我,可他们都死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隔着车来人往的大街,燕有回盯着谢清尘,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因为我能让暑天下雪。”
热气蒸腾的夏夜,天上忽然飘起鹅毛大雪,扑簌簌从天坠落,落在脸上冰冰凉。
路上行人惊呼连连,纷纷大喊天降异象。
“也能让月落日升。”
已经坠落地平线的夕阳,忽然又倒浮上天空,炽烈的阳光驱散黑暗,将整个世间照得一片通明。
刚刚在大雪中迷茫的人们,又被那高悬的太阳照晕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我能让时间停滞。”
刹那间,整条街上所有一切都停住,惊呼迷茫表情的人像一个个石铸雕塑,浇到一半的汤水凝在半空,喷火悬在大张的口中……
“也能抹杀存在。”
又一刹那,所有一切恢复正常,没有下雪,没有日出,依旧是那暑气炎热的夏夜,繁华忙碌的街头,路上行人熙熙攘攘,安宁平静,仿佛所有异象都不曾发生。
像看蝼蚁一样看着谢清尘,燕有回启唇冷笑。
“因为我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