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怀安把自己烧死了?
柳音看着地上那一堆焦黑的灰烬, 眼前一阵阵发晕,心口仿佛堵了一块大石头。
“你说呀?”霍灵潇仰头望着她,硕大的泪滴跌落眼眶, “你究竟跟他说了什么?他为什么要去死?”
“我……”柳音脸色发白, 怅然道,“我问他,为什么要改名字。”
霍灵潇满眼不解地看着她:“他改名字怎么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柳音看着她凄楚痛苦的模样,满心酸楚,喉咙像被堵住一样,说不出话来。
“你说话呀?”通红带泪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霍灵潇嘶声大喊,“你回答我!”
“出什么事了?大喊大闹什么?”
“那不是霍灵潇?她不是快要生了, 怎么跪在那里?”
“旁边那个是……柳音?她、她不是早就死了吗?怎么又活了?”
“地上那一摊是什么?怎么好像是个人形?”
……
道玄仙尊和那些仙人们回来了, 看到霍灵潇和柳音在吵闹,还有地上那团焦黑的东西,怎么看怎么奇怪,一时不由议论纷纷。
谢清尘快步走到柳音身边, 看到她安然无恙, 这才放心。
又看到霍灵潇满身是血, 还有旁边地上那一堆灰烬, 明显是烧死了一个人, 他抬起手放出神识, 触探过后,讶异道:“是薛怀安?”
“灵潇?”道玄仙尊缓缓走过来,紧皱着眉打量他们,“这是怎么回事?”
霍灵潇哭得泪眼模糊,抬手指着柳音:“您问她。”
柳音被道玄仙尊那洞明犀利的目光盯着, 只觉整个人都被钉在那里,仿佛所有心思都被剖开曝露在日光下,藏无可藏。
谢清尘把她挡到身后,抬眸瞥向四周:“道南长老在哪里?”
一个云麓的小弟子上前回话:“大长老晕倒了,至今未醒。”
道玄仙尊已经认出地上那一摊灰烬是薛怀安的遗骸,脸色沉沉,吩咐道:“去把大长老抬过来。”
“那灰烬是薛怀安?好好的怎么死了?我前几日还见过他!”
“难怪道南长老晕倒了,他的大儿子早些年战死在妖乱中,老来得子才有了这个小儿子,这可让他怎么活?”
“霍灵潇满身是血,肚子怎么也没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
庄严肃穆的问道广场上,挤挤挨挨站满围观的人,四下却静悄悄的十分压抑,都在等一个结果。
不多时,道南长老被用担架抬来,道玄仙尊抬手施法,很快,昏迷的人便攸攸醒转。
“大长老。”道玄仙尊沉声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道南长老头发蓬乱,满脸沧桑,眼下乌青,再不见往日矍铄和精明,颤巍巍滑下担架,屈膝跪到地上,低沉压抑地哭诉道:“师兄,怀安他练功走火入魔,一时鬼迷心窍,做了傻事!还望师兄体恤,容我为他敛葬。”
“不可能!”霍灵潇快速膝行着爬过去,紧紧抓住道南长老的袖子,愤愤不平道,“师父,怀安他一直好好的,前天下午还给孩子起了名字,他怎么可能走火入魔,自己去寻死?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道南长老沉着脸呵斥道:“你不在家好好休养,来这里吵嚷什么?怀安自寻死路,本就是错,又不是光彩的事,莫要再闹腾了!”
“师父!”霍灵潇哭得眼泪滂沱,满腹委屈,死死抓着他不放,“怀安死得冤枉,他一定是被人害死的!是她!都是她,不知道跟怀安说了什么,怀安才出了岔子,一定是她搞的鬼!”
看着霍灵潇抬手指着她,含泪的眼睛里满是恨意,柳音默默站在那里,只觉鼻子发酸,十分孤独。
她在这世间的最后一位朋友,大概也没有了。
“柳姑娘。”道玄仙尊盯着她,沉声问,“你能否说明,究竟出了什么事?”
道南长老目光冷冷地看向柳音,语气沉重道:“柳姑娘与怀安并不相熟,即便说话也无非闲聊几句。且柳姑娘这几日离开宗门,并不在山中,想必也不清楚其中缘故。”
他说着,又向道玄仙尊拱手道:“我突闻噩耗,晕倒过去,可怜我儿曝尸多日。还请师兄恕罪,允许我为怀安敛葬,让他安息吧。”
道玄仙尊默默叹息一声,点头应允。
可是霍灵潇却突然放声哭嚎起来,扑到那摊灰烬前,谁都不让动:“怀安死的蹊跷,我一定要查明真相!”
她抬手指着柳音,恨意灼灼:“柳音,你给我说清楚!那天下午,你究竟跟怀安说了什么?!”
“灵潇!”道南长老脸色黑沉,站起身去拉她,吩咐身后的弟子把她带走。
霍灵潇拼命挣扎,已经被鲜血染红的裙裾又滴下血水,撒泼打滚,嘶声哭喊:“我不走!放开我!我一定要她给个说法!”
看着那从前鲜妍明丽的漂亮姑娘变成眼前这般疯魔的样子,在人前再无一丝体面,柳音心疼她,想为她保留最后的尊严,便要同她一起走,等无人的时候再告诉她真相。
可是霍灵潇却似乎恨极了她,死活不肯走,一定要她当众给个交代。
道南长老气得胸口疼,厉声呵斥道:“灵潇!别再闹了!”
道玄仙尊却似乎看出里面的事不寻常,目光探究地盯着柳音,客气道:“柳姑娘,事已至此,你便将你知道的,说出来吧。是非公道,自有众人评判。”
柳音看着霍灵潇那满眼痛恨,等着她解释的样子,默默叹息一声,开口说出黎娘和她夫君的事:“所以我怀疑薛怀安夺舍,问他为什么要改名字。”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惊讶万分。
道玄仙尊面色沉沉,走到那一摊灰烬前,探出神识。
良久,他变了面色,转眸问道南长老:“大长老,此遗骸并非你之血脉,究竟怎么回事?”
面对所有人怀疑的目光,道南长老两股战战,身上冒出冷汗,最终跪地俯首,认下他所犯的罪行。
霍灵潇呆立在那里,满脸的不可置信:“就算怀安用了别人的身体,可他中了蛊毒,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烂死吧?他为什么要自杀?”
她泪眼模糊地盯着柳音:“你一定还有隐瞒,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对不对?你给我说清楚,怀安他为什么要自杀?”
柳音心头沉重,低声道:“也许是他心存愧疚,不愿再抢夺他人,想将一切还回去吧。”
“你撒谎!”霍灵潇却不肯信她,咬牙切齿道,“那不过是区区一个凡人,活不过几十载,就算怀安不用他的身体,他也活不久!怀安怎么会因为这一点小事而烧死自己?!”
“一点小事?”柳音满眼陌生地审视着她,冷声道,“就算他只是一个凡人,可那短短几十载,也是他十分珍贵的一生。”
霍灵潇还想发疯,道玄仙尊却沉声喝止:“够了!”
“道南长老草菅人命,残害无辜,罪不容诛!”他下命令,“从即日起,剥除大长老之位,押入禁林悔过余生,不得再出!”
周围众人议论纷纷:
“天呐!道南长老可是正道魁首之一,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夺舍他人太恶毒了,那还只是一个普通凡人,薛怀安真是死有余辜!”
“难怪要烧死自己,他不死,那个凡人在地府都不能投胎转世,已经苦苦等了七十多年!呸!真是活该!”
“我早就看那薛怀安不是好东西,一副道貌岸然,假仁假义的样子,背地里竟然干出夺舍这种下作事!”
“他整日给别人看病不收诊金,其实是心底不安吧?想做点好事赎罪,可是老天有眼,还是让他干的腌臢事都暴露出来!”
……
听着周围那些唾弃谩骂的指责议论声,几乎将薛怀安骂成一个不仁不义罪孽滔天的恶人,霍灵潇气得含泪大骂:“你忘了当初求着怀安给你治病,你是怎么感恩戴德的了?”
“还有你!和你!你们哪个没找他接过骨拿过药?你们忘了他是怎么救你们的了?”
“他行医救人,还不是为了给自己赎罪?不然他一个好好的剑修,为什么要转修医道?”
“他就是心里有愧罢了,罪行一暴露,他这不就没脸活下去了?”
“没错!他们父子俩都不是好人,简直是我们正道里的渣滓,为人所不耻!”
云麓仙宗闹出夺舍这种恶事,已经丢尽脸面,道玄仙尊不想再听霍灵潇在那里撒泼胡闹,让人把她送回家中。
宅院四周被落下结界,霍灵潇出不去了,她背倚着门板滑落到地上,恨意灼灼,泪水横流。
沐玥瑶的定身术已经过了时辰,自动解除,她在院子里采了满把的桂花,听到哭声,走到大门口。
“你哭什么?”她打量着霍灵潇,抬手像天女散花一样,将那些桂花撒到她身上。
霍灵潇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哑声道:“我的夫君死了,孩子没了……你说我哭什么?”
沐玥瑶露出一脸哀戚,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伸手抱住她:“我的阿娘死了,大黄也没有了。”
她的泪水跌落眼眶,咬牙道:“我一定要杀了她!”
霍灵潇转头看她:“你要杀谁?”
“柳音!”沐玥瑶含着眼泪,恶狠狠道,“我一定要杀了她!”
霍灵潇看着洒落在她身上那些桂花,有金有银,像姐妹花。就像和她相好的柳音,她原本以为两个人是朋友。
可是因为她,她的夫君死了,孩子也没了。
一夕之间,整个世界天翻地覆。
还有骂薛怀安的那些人,一张张丑恶嘴脸,她看到就恶心。
她一定要让他们全都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