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 四方阵被损毁殆尽,上古三大家族归顺投诚,蓬莱仙山成为新王的神都, 龙神烛婴, 开始君临天下。
他封柳音为王后,普天之下的珍宝流水般送入她的宫殿里,不日便要与她举行盛大的婚仪。
可是柳音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
她去了碧游峰,站在那一片阴翳的雪竹林中,看着曾经坐落着小竹屋的那个地方,想起她和殷无归在里面说说笑笑的那些日子, 仿佛那不过是虚假的一场梦。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踩着簌簌的积雪, 缓缓走到她身后, 将她拥入怀中。
“在想什么?”烛婴从背后抱住她,温热的唇轻轻蹭着她的耳廓,笑意温和道,“在想你的小殷吗?你觉得我和他不一样?”
柳音抬起眼帘, 语气淡得像是无声飘落的雪:“能一样吗?”
“为什么不能一样?”烛婴握住她的肩, 将她转过身来面对他, 温暖柔和的目光静静看着她, “我是烛婴, 也是你的小殷, 永远都不会变。”
听着他熟悉的声音,看着那和殷无归如出一辙的温柔眼眸,柳音握在袖中的手紧了紧,忍不住担忧:“可明天便是七日之期,除了太华剑宗, 没有一个仙门前来归顺。你说杀无赦,难道是假的?”
烛婴笑了:“我又不是暴君,不过是吓唬他们罢了,还能真把他们全都杀了不成?”
抬手捏捏柳音的脸颊,他又收敛笑容,面色正经起来:“不过该征讨的,还是要征讨。我会设立审刑司,挨个审判他们,像那杀人夺舍的道南长老,自然该死,但若是清白无辜之人,自然不会滥杀。”
看到柳音一脸严肃地盯着他打量,仿佛在忖度他是不是在说谎,烛婴轻扯嘴角,问:“你觉得,道南长老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问,柳音猜测道:“大概在云麓仙宗的地牢里面壁思过吧。”
烛婴抬手一挥,旁边凭空出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下一瞬,他从那个黑洞里揪出一个人来。
一身灰色道袍又脏又破,满头白发潦草不堪的道南长老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破经书,满脸惶恐地四处打量:“这是哪里?怎么回事?你、你们是……”
不等他说完,烛婴又随手一丢,把他扔进那个黑洞,和黑洞一起消失不见。
云麓仙宗距离蓬莱,相差几千里远,他竟凭空把人抓过来?
看着柳音满眼震惊的神色,烛婴握住她的手,温和道:“我若想杀他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我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死活。但我不想让你不开心,知道你不喜欢杀戮,所以我绝不会做这种事。”
亲眼见识到他的神通,意识到他当真可以瞬间灭掉一座城,柳音几乎周身发毛。
不知他为何要这般向她示好?难道是为了骗取她的信任,让她将那只被斩下的龙角还给他?
柳音很快便否决了这个猜测。
因为另一只龙角就在她随身的乾坤袋里,而她又没有丝毫灵力,他若想要,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拿回去。
去掉所有的不可能,剩下唯一的可能,便是如他所说。
他爱她。
他明知道她是这世间唯一能杀死他的人。
却还是一心想获取她的信任,想让她也爱他,想让她舍不得杀他。
柳音也说不清,她是否爱他。
但她的确舍不得杀他。
无论是那个含着眼泪要娶她的美少年,还是跪在她门前祈求原谅的徒弟,亦或者从头至尾都为她着想的殷无归,以及后来一直照顾她帮助她的燕有回……他们都很爱她,从不曾伤害过她分毫,可为什么她与生俱来的使命,是要杀死爱她的人?
“可是你骗过我。”柳音眼中掉出眼泪,开始翻旧账,“你说不会再滥杀无辜,可你在雪山脚下杀了那么多人。”
“他们才不无辜,因为他们弑神,那本就是他们应该遭受的天谴。”烛婴不由有些委屈,“而且我的龙身被压在山下近千年,那些人已经轮回十多遭了,我却还要日夜承受被山体碾压的剧烈苦楚,就算是罚我,也该罚够了吧?”
柳音抿着唇,忍不住质问:“那殷无归呢?你明知道我是谁,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是恶龙,你是神女,让你杀了我?”烛婴说话酸溜溜的,“而且你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姓谢的,哪里还有我的位置?”
提起姓谢的,他又生气:“若不是怕你伤心,我早就把他杀了,可恨他无情无义,竟然反杀了你!谢氏一族着实该死,挫骨扬灰死不足惜!”
柳音也恨谢清尘,可是牵扯到前尘往事,如今回忆起来,总觉得那时的很多事都透着诡异。
“用绿萼梅花治眼睛的药方,是不是你暗中给我的?为了让我去做你偷龙角的替罪羊?”她目光灼灼盯着他,很想看透他的内心,究竟是真是假,“还有遗留在宗正堂那一枚夤蛇鳞,是不是也是你干的?你为什么要让他们误会我是夤蛇?我变成原形的时,身上为什么长满蛇鳞?我思来想去,是不是你给我喝的那些竹叶茶有问题?”
烛婴露出讶异的神色,半晌道:“龙角的确是我拿的,那本就是我的龙角,我进蓬莱的目的就是为了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若不是发觉你也来到这里,甚至心里还有了姓谢的影子,我也不必留在这里陪着你,早就带着龙角走了。”
“而且刚才你也看到了,隔空取物对我来说,不过小事一桩。即便那时我还没有龙角的法力,也不过离宗正堂近一点即可,根本不需要让你做替罪羊,我何苦害你?”他一脸坦荡,“至于竹叶茶,那是我的血,给你补身体的。我怕你不愿喝,所以才加了很多蜂蜜,哄你是茶水。”
看着柳音一脸思索的表情,他又沉吟道:“我承认,我那时是用了些手段,装可怜,让你以为我死了,为我伤心后悔……可那不过是为了让你讨厌姓谢的,想把他从你心里赶出去。至于那些绿萼梅花、夤蛇鳞,非我所为,我绝不会害你。”
“你敢发誓?”柳音疑惑不定地盯着他。
烛婴举起手,对天发誓:“我所说全部是真,但有一字虚言,欺骗伤害小柳,定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看着柳音红了眼眶,又落下泪来,烛婴给她擦干泪水,抬手将她横抱起来。
“干什么,快放我下来!”柳音被他抱在怀里,紧贴着他温热的身躯,不由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满身抗拒十分不自在。
“路上雪太厚,你走得慢,会冻坏的。”烛婴抱着她不放,转瞬便来到前山,发号命令,让所有人去大殿,“今天我们就去算账,看看当初究竟是谁在害你。”
龙神的命令,没有人敢不听。
短短几息过后,整个蓬莱能喘气的,战战兢兢,都去了大殿。
包括已经被封住全身灵力、变成奴隶的谢清尘,手中紧紧拉着疯疯癫癫的沐玥瑶,站在人群最末尾。
烛婴抱着柳音,缓缓走进大殿,只见里面装潢一新。原本属于蓬莱仙宗的匾额早已撤掉,换成一副旭日东升云海图,下方须弥座上摆着镶金嵌玉又威严的王座,再下方左右侍立着何冰玉和几个家族的家主,以及颤巍巍站在后方的蓬莱仙宗弟子们。
烛婴走到须弥座前,将柳音放到王座上坐下,然后转身撩起袍摆,坐在她脚下的白玉石阶上,目光沉甸甸地审视下方站的那些人。
“尊上。”幽兰古城的城主公孙楚上前回禀,“蓬莱上下共计846人,其中内门弟子以上230人,已经悉数在这里。唯一还有个蔓茜长老,还在闭关中。”
他是公孙家新任接班人,年纪轻轻,但是很有胆量,哪怕被上方那一双碧绿的眼眸盯着,都没有丝毫打怵。
烛婴满意地看着他,吩咐道:“去把蔓茜长老请来,也是到她该出关的时候了。”
公孙楚面露难色:“赤练峰有蓬莱的禁制,尤其是长老闭关的洞穴,我们恐怕进不去。”
烛婴随意动了动手指:“去吧。”
公孙楚再不迟疑,立马去了。
半炷香后,他带回一具白骨森森的骷髅,声称那蔓茜长老闭关的洞穴中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具白骨。
柳音坐在高高的王座上,视野好极了,一眼就看到藏在人群后面的陵德长老,脸色煞白,额头冒汗,仿佛已经大难临头。
烛婴显然也注意到他,下巴一抬,那山羊胡便从人群里飞出来,一下跌落到大殿前方。
“大长老,你来说说吧。”烛婴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是蓬莱仙宗的代宗主,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陵德长老满眼惶恐和畏惧,身体抖得像筛糠,连忙跪地求饶,“龙神大人,饶了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得知眼前的龙神就是曾经备受他欺压的殷无归,他早已经悔断了肠子,想方设法逃跑,可是整个蓬莱都被封闭起来,他哪里都逃不了。
“不说?”烛婴点点头,指尖轻动,半空中便响起一串串阴森森的铃铛声,叮叮当当敲响,犹如招魂的鬼铃。
只见地上那具白骨缓缓冒出一层浓郁的黑雾,犹如狰狞的鬼影,张牙舞爪,越涨越高,渐渐凝结成一个长发女人的身影,爆发出一声尖利的鬼哭。
“吴敬德,你害得我好惨!”浓黑的鬼影猛地扑向已经瘫坐在地上的陵德长老,凄厉控诉,“就因为我撞破你给曾夫人下毒,你怕东窗事发,趁我不备杀了我,然后将我的遗体丢到山洞里,封下锁魂的禁制,对外却说我要闭关修炼,可怜我十一年不见天日!”
陵德长老又惊又怕,四处躲避乱扑的鬼爪,嘶声大喊:“你别胡说!不要胡乱攀咬,那都不是真的!”
“你以为我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告诉你,你做的那些恶事,一桩桩一件件,我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尖利的鬼爪猛地将陵德长老脸上抓出好几道殷红的血痕,鬼影冷笑,“因为曾夫人一吃你送去的东西就身体不适,渐渐起了疑心,你怕露出马脚,故意在碧游峰厨子周大贵做的糕点里面下毒,声称他要谋害你。你想洗清自己的嫌疑,当场砍了周大贵的头,让曾夫人查无可查!”
“还有玥瑶!”鬼影指向站在人群最后面傻笑的沐玥瑶,厉声控诉,“你明知道玥瑶底子薄、资质差,不好好引导她修炼提升,只会千方百计给曾夫人出馊主意。让谢清尘中招受惑,又让玥瑶去和他双修获取灵力。一招不成,你又鼓动曾夫人和太华剑宗联姻,看到玥瑶出事,你不护着她,反而故意在曾夫人的丧仪上散步玥瑶的流言,故意逼疯了她!”
满大殿惊愕的低呼声中,被当众揭穿恶行的陵德长老恼羞成怒,抬手聚起灵力就要打散蔓茜长老的鬼影。然而瞬间他便被定在那里,再无法挪动一下。
“蔓茜长老。”烛婴问那个鬼影,“既然你知道这么多,那你是否知晓,十一年前的宗门大比,小柳被害那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当然知道!除了那老奸贼搞鬼,还能是谁?”凄厉的鬼叫声像哭又像笑,怆然道,“有人提出想看我们蓬莱的镇宗之宝,曾夫人答应了,让这老奸贼去取龙角。其实那老奸贼早就发现龙角不见了,那个提出想看龙角的别宗弟子也是他提前安排的。然后他去了又回,开启护宗大阵,说龙角不见了,拿出他藏好的夤蛇鳞,声称是夤蛇所为。”
尖利的鬼爪直指陵德长老,厉声揭发:“他让人把柳音押过来,其实他早已在那捆仙绳上动过手脚,用蛊毒控制她的身体,所以柳音现原形后,才会变成那一副半树半蛇的可怕模样,让所有人都怀疑她就是夤蛇!”
柳音紧紧皱眉,问蔓茜长老:“那夤蛇鳞是哪里来的?他怎么会有?”
鬼影冷笑道:“那夤蛇鳞是陵光仙尊与夤蛇大战的时候,从夤蛇身上扒下来的。曾夫人突然听说宗主的死讯,整个人几近崩溃,所以宗主的后事都是那老奸贼处理的,他把夤蛇鳞自己藏了起来,最后蒙骗了所有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柳音自觉与那山羊胡并没有多少深仇大恨,不明白他为何要布下这么大一局棋来害她?
“因为他野心勃勃,想做这蓬莱仙宗的宗主!”蔓茜长老的鬼影笑得凄厉又嘲讽,“他故意开启护宗大阵,压制外宗那些人的灵力,让所有人误以为你是夤蛇,却又杀不掉你。然后他又煽动引导曾夫人发疯想要为夫报仇,想借你之手杀了她和玥瑶,栽赃到夤蛇身上!只要曾夫人和玥瑶一死,他作为大长老,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坐上蓬莱宗主的位子。可是他没想到,你竟然不杀人,还被谢清尘所杀!”
一切真相大白,整个蓬莱仙宗的面子里子都被剖开在所有众人面前,曾经正道巅峰魁首的大宗大派,内里竟然已经腐朽溃烂至极。
“啪啪啪”的掌声响起,烛婴夸了一声精彩,然后问鬼影:“你觉得,我怎么处置他才好?”
蔓茜长老桀桀鬼笑:“你杀了他吧,等去了阴曹地府,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烛婴问柳音:“现在我可以杀他了吗?”
柳音紧紧抿着唇角,看着被定在下方满眼惊恐和乞求的山羊胡,正要点头,忽然下方一道雪亮白光闪过,谢清尘手持雷刹剑,砍掉了陵德长老的头。
喷涌的鲜血溅到他冰冷沉郁的脸上,他目光森冷,盯着滚落到地上那长着尖刻山羊胡的头,寒声痛恨道:“奸诈卑鄙之徒,不配为蓬莱人!”
“谁让你动手了?”烛婴满脸不悦地盯着他,看着飞快跑上前来,躲到他身后傻笑的沐玥瑶,碧绿的眼瞳微微眯起,嘴角露出一丝温煦的笑容,朝她招手,“过来。”
沐玥瑶一脸懵懂地看着他,见他长得好看,还笑眯眯的,正要傻笑着走过去,谢清尘连忙抓住她。
嘴角的笑容冷了下来,烛婴垂眸看着他们两人,碧绿的眼瞳透露出杀意:“小柳的树髓,该还回来了吧?你们还想霸占到什么时候?”
谢清尘紧紧攥住沐玥瑶的手腕,抬眸看向烛婴,沉声道:“你是龙神,有通天彻地的神通,有没有办法保住她的命,将树髓还给柳音?”
烛婴冷笑:“区区一个奴隶,也敢提要求?”
“只要你能做到。”谢清尘盯着他的眼睛,“只要我能做到,任凭你处置。”
烛婴眯起碧绿的眼瞳:“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狭长的眼尾隐忍到泛红,谢清尘抬眸看向坐在上首王座上的柳音,薄唇紧抿,屈膝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