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罗迷迷糊糊的头脑终于清醒了些。
她知道李璟想做什么, 他们两个早在榻上滚过两回,除了最后的防线未曾突破,别的全都做过了。
而今夜, 在这只乌篷小船上, 他便要将这最后的距离也抹去。
也许是因为白日臣子们说过的那些话, 也许是因为她今日受了伤, 无论如何, 她早想过这一天的来临。
“不会。”
她低声回答,同时抬手抚过他的髻角,捧住他的脸颊,眼神望过去时,渐渐带了一分紧张与羞怯。
“可我一点也不喜欢疼。”
李璟握住她的手, 凑到嘴边轻吻,凝视她的眼睛里已满是欲念。
“那我小心点, 好吗?”
伽罗无声地点头, 再次仰头与他接吻。
天子的玉冠金簪与她的鎏金步摇撞在一起, 发出清脆的声响, 很快,又被一根根地抽走,叮叮当当落到地上,除了木头的声响, 还有隐隐的水波声。
鼻间仿佛也被清冷的水汽盈满了。
她仰卧在乌篷下,发丝与他缠在一起, 长长的披风将两人罩住,挡去大半寒风。
少年极有耐心,明明已绷到极致,却还是强忍着, 一寸寸细吻过,让她熨帖得如同又多饮了一壶酒,逐渐舒展开全身。
然后,在她完全放下紧张、不设防备的时候,让她猛然一痛。
“啊!”
她短促地惊叫一声,本能地扭动着,眼角也泛起一圈微红。
船身也跟着摇荡起来,低低的流水声自耳边传来。
他牢牢扣住她的手腕,看着她带泪的模样,心便软了许多。
可是不能停,不能就这样放过。他有种预感,如果再忍耐下去,也许就抓不住她了。
不能止住她的痛,那便与她一起痛吧。
他将自已的小臂送到她的唇边。
“阿姊,你咬我吧。”
伽罗喘着气,泪盈盈地看着他,在疼痛再次来袭时,用力咬下。
淡淡的血气自唇齿间渗出来,渐渐麻痹了她的思绪。
她想起了草原上的野狼,在夜深人静时,会悄然靠近,瞄准猎物,然后将其逼至绝境,最后一口咬住猎物的脖颈。
满口鲜血。
可她不在草原上,而是在水中的乌篷小船中。
有夜风从帘子的缝隙间钻来,摇晃的烛火噗呲熄灭,留下一缕青烟,眼前骤然黑了。
伽罗觉得自己已与身下的小舟融为一体,在水流中无所依托,只能牢牢抓住眼前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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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沙洲边,杜修仁出神地望着眼前雾蒙蒙的水面。
他记得这个地方,这个宫廷中隐秘的一角。
就是在这里,他看见伽罗使着诡计,拿话激那位魏昭仪,然后,在天子靠近之际,纵身一跃,落入池中。
她真的很大胆。
看起来那么瘦小、那么胆怯,仿佛他稍一皱眉,便能将她吓出病来。
可面对又深又冷的九洲池,她竟就那样跳了进去。
那是拿自己的性命在赌,来自北方草原的她根本不可能会凫水。
想起那时的情景,他心中一阵复杂。
他记得自己在那时便暗暗想过,只有一次,就那一次,对她的所做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后她若再犯,他绝不会再纵容。
可是,八年过去,他不知原谅、纵容了她多少次,今日,她故技重施,他不但仍旧没有揭穿她心计狡猾的真面目,甚至还十分担心她的安危。
此处没有灯,四下黑漆漆一片,他孤身站在黑暗中,远远望着只亮着黯淡灯光的清辉殿,一时甚至又有股冲动,想即刻过去找她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深深的迷雾中,有一道沉沉的黑影,浮在平静的水面上,用极缓的速度飘荡着。
那是一只乌篷小船,船上看不见人影,仿佛只是一只在渡口忘了抛锚的孤舟,乘着夜风与流水,在浩然的九洲池中自由漂浮。
可是,那小船时不时地摇晃,在平静的水波中,仿佛一阵阵轻颤。
里面有人。
杜修仁不由多看了一眼。
紫微宫中水系发达,陶光园内有东西渠横穿而过,西隔城中则有偌大的九洲池,两者皆由暗渠勾连着通往宫城南面的洛水,平日宫中有宴时,用上画舫游船的机会也不在少数。
可今夜,他并不曾听有谁要也游九洲池,便是要用船,也该是宽敞明亮的画舫,那才能观赏宫廷景致,这般躲在小船里,多少让人疑心。
他不禁又往水边走近些,侧耳倾听,想听听船中是否有人说话。
然而,到底隔了不短的距离,船半隐在白雾中,只隐隐听到木头咯吱磕碰的声响,还有夹杂在水流声中的,一道极轻的尖细嗓音。
杜修仁甚至疑心自己听错了。
然而,片刻后,北面的渡口处悄然驶来另一只小船,两名内侍打扮的人分立头尾,一个撑篙,另一个用绳套套住乌篷船。
乌篷船就这样被牵引着 ,往北面的渡口驶去。
渡口处点了两盏灯,杜修仁看不真切,只能辨出有几名内侍模样的人等在那儿。
很快,乌篷船靠岸停下,几名内侍连忙上前,掀起竹帘。
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从蓬中步出。
内侍手中提着的灯恰好照出那人的面容。
这一次,杜修仁看清楚了——那是已离席许久的李璟。
他不是一个人,他的怀中还横抱着一个女人。
女人身上盖着一件披风,两条光裸的胳膊自披风下钻出,环绕在李璟的脖颈间。她背对着沙洲的方向,长长的发丝散落下来,看不见面容。
李璟两步上岸,低头望着怀中的女人,不知是不是低头说了什么,他忽而微微俯身。
两人面庞交叠,似乎吻在了一处,很快又分开。
马车停在渡口边,李璟带着怀中的女人大步上前,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天似乎又冷了几分。
杜修仁僵立在沙洲边,久久不能回神。
他认得那一头长发,在灯光照过时,泛着一层深褐的光泽,才从发髻中解脱出来,还带着柔顺自然的卷曲弧度。
某个一直藏在心中,不敢面对的猜测,在这一刻似乎得到了印证。
那是伽罗。
夜风吹过,他感到自己从高处忽然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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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马车中,李璟将伽罗抱在怀中,对着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伽罗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白日在猎场时,他当众对萧令仪说的那一番话。
他一直记在心里,直等到再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才在她面前表露出真心。
“没关系。”伽罗枕在他的胸前,摇头道。
“阿姊会恨我吗?”
“我知道陛下的难处,这是长辈们定下的亲事,也是现下对陛下最有利的亲事,我没什么好恨的。”
搂在她腰间的胳膊无声地收紧几寸。
“今日过后,礼部便后有人上奏,为我议亲,若办得快,明年年初,我便要成婚。”
“嗯。”
伽罗知道,他只是想在此刻,在事情还未真正发生前,亲自告诉她这件事。
但她并不会因此而感到宽慰。
“我心中从来只有阿姊一个人,再容不下别人。”少年抬起她的脸庞,与她额头相抵,问,“阿姊,你是否与我一样?”
伽罗眨了眨眼,伸手抚上他的胳膊。
袖口的系扣被解开,长长的袖管被拂开,露出那个被她咬破的伤处。
鲜血早已干涸,留下几点凹凸的痕迹。
“我的心中也有璟儿。”
这是实话,她没有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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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牡丹园的宴席渐渐散了。
执失思摩已不知饮了多少酒,一向自诩不错的酒量,在这时也终于顶不住了。
他们这样品级的外臣,没资格在宫中留宿,圣上没有特许,不论多晚,都必须出宫离开。
同僚们也没好到哪去,个个喝得晕头转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在宫女与内侍们的陪同下,往南面的隆庆门行去。
“都尉——不,我失言了,如今该称将军了!执失将军,恭喜啊,真是为我们西北军长脸!”一名还算熟悉的军中同僚上前一手勾住执失思摩的肩膀,醉得通红的脸上满是畅快的笑意。
“多谢,诸位同喜。”执失思摩应了一声,感受到背后传来的阵阵隐痛。
“诶,大家虽都得了升迁,可执失将军你却不一样——咱们之中,可只你一个,还立下了救下公主这么大的功劳!”那人醉醺醺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
周遭的同僚们也跟着笑起来。
“是啊,我看,执失将军同这位公主殿下缘分匪浅啊!”
“兴许将军命中带贵,从此便入了公主殿下的眼,被招入宫中做驸马!”
酒喝多了,嘴上也开始胡言乱语。
执失思摩原本沉默着,见他们的话越来越离谱,出声制止:“说话留意些,那是公主殿下,岂容我等这般议论。”
话虽如此,他的心中却忍不住掀起波澜。
这一整日都过得宛若梦幻,又痛又喜,还带着难以言喻的惶恐,让他不时要怀疑,这一切是否只是他的臆想。
他不禁抬手摸了摸袖口,待隔着袖袍的布料摸到个硬硬的小瓷瓶,这才暂时松了口气。
那是她给的金创药。
上了马车,他独自一人靠在车壁上,将那早被捂热了小瓷瓶取出。
背后的撞伤随着马车的颠簸一阵一阵疼着,可他嗅了嗅瓶中淡淡的药香,却怎么也舍不得用。
就这样痛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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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辉殿的宫女内侍们都早早被鹊枝叫回屋中,谁也没见到伽罗回来时的样子。
屋里已备好了热水,伽罗小腿上还有伤痕,也不敢沐浴,只绞了巾帕擦了擦脸颊。
身上的痕迹在马车中都已清理过,鱼怀光一向十分周到,不必吩咐,便能想到一切细枝末节的事。
只是不论安排得多好,都无法缓解她腿间的异样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