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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使臣

作者:山间人 当前章节:4694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23:38

伽罗眼巴巴看着他, 有点拿不准他的意思。

“王叔难道不会生气?”

她有些困惑,男人不应该都是如此吗?

也许他们自己会有很多女人,却很少希望自己的女人也和其他男人有牵扯。

譬如李璟, 即便不能娶她, 也不愿看着她嫁给别人, 若不是和亲的坎挡在前面, 他根本不会下那道赐婚的圣旨。

再譬如杜修仁, 每次看到她与执失思摩相见,都要闹一阵别扭,今日也是一样,虽未明说,可她看得出来, 他心里拧着疙瘩,连走时都带着气。

难道李玄寂和别人都不一样?

她又支支吾吾起来, 带着点忧虑, 说:“王叔还是不喜欢我。”

李玄寂又一次叹气, 握着她被寒风吹得已冷了几分的手:“怎么会?月奴, 我是个普通人,自然也会觉得生气,可是,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若我像个普通人一样,总想捆住你, 让你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你迟早要逃离,对不对?”

他知道这个孩子, 从八年前第一次见到她开始,他便一直默默地看着她。

这是个从小就被所有人忽略的孩子,就和很多年前的他一样,明明有着寻常人做梦都不敢想的高贵出生,却生来就是不被期待的人。

她的身边,从来没有一个能无条件包容她的一切缺点、过错的人。

她渴望很多关心,很多爱意,却不敢全心全意相信别人,只有一个,对她来说太少了,她需要很多选择,只为有一天,有人选择放弃的时候,她不会因此一无所有。

这样乖张又偏执的性子,已经被养坏了。

可坏了就坏了,他不在乎,也不需要她改变什么。

那是愿意豁出性命救他的孩子,他只盼她这辈子过得顺遂如意,至于他自己的那点酸苦,不提也罢。

伽罗被他说中了,愣了下,觉得自己没法反驳,只得讷讷地不说话,算是默认。

片刻后,巴巴儿地又问一句:“所以,王叔才什么也不问我?”

她没解释他要问的是什么,只觉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她想,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能猜到。

李玄寂压下心中不住涌上来的酸意,平和道:“没什么好问的,月奴心中放着王叔,便够了。”

伽罗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他要的实在太少、太简单,根本不必如此的。

她忽而有种如坠云雾的不真实感,整个人恍惚出神,看看他,又看看已经没了人影的院门处,还是主动拉着他回屋。

“今日就算了,这么一会儿工夫,阿兄想必也已经走了,今日还是和王叔在一起……”

李玄寂平静的嘴角飞快地扬起一点愉悦的弧度,又转瞬恢复。

他抱着伽罗在榻边坐下,先问了她的早膳,又问睡够了没有,再问累不累,像尽职的长辈事无巨细地关心家中的孩子一般,直到将伽罗问得开始脸红,才转了话题。

“昨日,我们从昭仁寺离开后,三郎也去了一趟。”

伽罗呆了呆,一下想起方才杜修仁口中的那个“还”字。

“他……也去寻了菩音?”

“说是问了你在寺中做了什么,然后便也寻了菩音。我不曾要她对三郎他们缄口。”

李玄寂在昭仁寺安了眼线,一早便传了信过来。

不用问,杜修仁也已知晓了过去的那些事。

伽罗的心思静了下来,也不知杜修仁会作何感想,毕竟,先帝是他的长辈,不论对别人如何,对大长公主母子总是极好的,他们杜氏一门的荣华,几乎都是中宗与先帝赐予的。

不过,她没将这些说出来,却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萧家人……知道后来那些事吗?”

“后来那些事”,便是指先帝对她心生歹念。她一直记得,在扶李璟上位这件事上,李玄寂曾与萧家有过短暂的联盟,也不知那段日子里,萧家人有没有察觉出什么。

李玄寂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说:“当初,我和他们兄妹二人联手时,他们只以为我是为了争权。不过,萧太后倒是猜到了先帝的心思,所以才急着答应我的条件。”

他的条件,自然是他要掌权,要做扶持少帝的摄政王,若萧家的野心再大些,行事再稳妥些,便会将朝政大权牢牢掌握在萧嵩与其一干党羽的手中。

“难怪,当初宫中都传,帝后争执失和……人人都猜,是先帝……知晓了太后与王叔私下有牵连,这才逼得太后……”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

萧太后这些年来对她若有似无的忌惮与排斥,也终于得到合理的解释。与先帝争执,自然不是为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鸣不平,而是害怕她会变成母亲辛氏那样差点挡了他们萧家青云路的威胁。

这几年,这些似是而非的流言,也曾让她心中不快,不过,那时的她,并未深思这种不快到底是为了什么,因为她知道,自己在那样的处境下,就算想明白了,也不会有任何好处,相反,也许还会给自己带来困扰。

“没有的事,宫中总是如此,这样的传言,我不便澄清,萧家人自己都不在乎,我若急着澄清,反而惹他们猜疑。”

李玄寂说着,抬手揉揉她的脸颊,又一次强调:“真的,王叔心里从来都只有月奴一个,再没有其他人。”

伽罗听得心头一暖,忍不住扬起嘴角,竟莫名生出一股沾沾自喜的感觉。

李玄寂顿了顿,却又想起了什么,抬起她的脸颊,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问:“月奴,你会不会觉得王叔也与先帝一样?”

他们相识,也是在她八岁的年纪,有时,他也觉得自己和裕没什么不一样。

伽罗眼睛微微睁大,怔愣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王叔在那时,是否也对我有那样下流的念头?”

李玄寂认真地回想。

男女之间,情与欲从来难分,他早就记不清,到底什么时候起,便对她有了那些不能对他人言说的念头。

可是,绝不是在她那么小的年纪。

那时,他发现自己的兄长竟对这么小的孩子有那么下流的想法,甚至一日比一日忍耐不住,还打算让萧丽贞暗中助力一把,将那么小的孩子弄到床榻上时,他的心里除了愤怒,便只有厌恶。

“不是。”确认了这一点,他才摇头回答。

伽罗没有再问下去,便重新笑起来:“那便好了。”

李玄寂托着她脸颊的手指动了动,拇指在她的唇角轻轻抚过,又低头亲了一下。

伽罗毫不犹豫地抱住他的脖颈,热情地回应。

过往的心结已几乎都被解开,眼下的矛盾却远远没有解决。

不过,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

还有一整日的独处时光,那些事就留等今日之后再想吧。

-

雪霁天晴,整座都城都被裹上一层银色。

道路不畅,加之已是岁末,大多商贾、工匠都在家歇着,其余百姓更没几个到外头闲逛,众人都忙着将自家门前的积雪扫除。

至于各坊门、坊间的大道,则由城中的侍卫们加紧清扫,其中,最重要的便是从正南面的城门通往西苑的这一路。

未时前后,城门终于敞开。

从吐谷浑远道而来的使臣一行,终于在特意赶来的鸿胪寺官员的迎接下,自城外的驿馆转入城中南市的驿馆。

吐谷浑是大邺藩属,两边历来关系紧密,鸿胪寺官员半点也不敢怠慢,跟着忙前忙后,直到此次使臣队伍的首领,也就是吐谷浑王储,已故的宜城公主之子,左武卫将军慕容延请他们不必再忙,早些回去歇下,他们再三嘱咐有事可随时使唤驿馆中的掾吏,这才离开。

待人走后,慕容延便换了一身汉人装束,也不带侍从,独自出了驿馆。

这是他第一次千里跋涉,来到大邺的都城,也就是他母亲的故土,他想像普通人一样,好好看一看这个传说中,全天下最富庶繁华的城池。

这一次出使,是他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他不能错过。

下了大雪的缘故,南市大半铺子、酒楼都歇着,不见往日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的热闹景象,不过,即便如此,从那高低错落的楼宇屋舍间,还是能窥出其中的几分繁华。

街上也并不冷清。

行人来来往往,大多都是衣饰寻常,甚至有些破旧的贫苦百姓,他们有的手中提着布包裹,有的则捧着空空的陶碗,大多数人都往同一个方向去,似乎是要到某个地方去领布施。

慕容延顺着人群过去,不知不觉便与他们走到了一起,穿过两条长街后,果然便嗅到了淡淡的粥米与胡饼的香气。

这两种吃食,他在南下的路上已尝过许多次,在雪后寒冷的天气里,香气显得比平日更加馥郁诱人。

不一会儿,便看见布施棚与前面排起的长队。

棚子搭得简陋,里头准备的粥与饼却一点也不少,后头堆着整整十几个大木桶,周围也有二十多名家丁模样的壮实汉子守在四周,负责盛粥、分饼的,则是几位娘子。

其中一位娘子,披着氅衣,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只站在棚子旁,看着四下的情况,瞧那模样,应当是主家的人。

慕容延不禁朝身边的老者问了句:“敢问这位阁下,前方布施者是哪一家?”

那老者看他一眼,摇头:“我们也不知道,这是第二年了,到腊月这几日,他们便来布施,请城中的穷苦人家吃口饭。”

那老者的同伴也道:“这是真正的大善人,与别家不一样,竟也不说是哪一家的,只管给我们一口吃的。”

“听说,不光在南市,西市、北市也都设了布施棚,全城的穷苦人都能吃上这口热粥。”

慕容延听得越发好奇。

腊月里,天寒地冻,最是难捱,地里连野菜也挖不出来,粮价又比别的时节更贵,穷苦人家一旦揭不开锅,便真真要饿死,这一口热粥热饼对他们而言,的确是雪中送炭。

可官宦人家布施,多要求个心善的好名声,怎么这家却连名姓都不透露?

他忍不住又跟着人群往那布施棚走近了许多。

队伍越来越长,逐渐将大半道路都占去,慕容延不必领粥,便沿着边缘缓缓前行,眼看已行至那名戴着帷帽的娘子身边不到两丈处,忽然,一名不到十岁的孩童一脚踩在一小团积雪上,小小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朝那名娘子的方向扑去。

“小心!”有人喊了一声,想伸手拉住那孩子,到底晚了一步。

孩子一头撞在那名娘子的氅衣上,撞得她身子一歪,也要往旁边倒去。

眼看就要倒向身侧装满热粥的木桶,慕容延凭借矫健的身手,三两步上前,一手拦在她的身后,堪堪挡住她下坠的趋势。

那名娘子总算没落入热粥桶中,他自己的腿却重重磕在了路边马车的车辕处。

“这位郎君,你没事吧?”那娘子很快站稳,也顾不上看自己被弄得脏污的氅衣,只关切地询问慕容延。

声音温柔而清丽,竟是个十分年轻的小娘子,慕容延不禁多看了一眼。

他忽略腿上传来的疼痛,站直身子笑道:“我无大碍,只是瞧那孩子可怜,想必也不是有意的,不知娘子能否宽容他一二?”

帷帽底下的小娘子看向几步外,正被一个面色蜡黄的女子抱在怀里瑟瑟发抖的孩童,柔声道:“我本也无意责怪。”

她说着,冲侍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只管放行,接着,便转身要向慕容延致谢。

“方才,多谢郎君出手相救,请随我的侍卫到马车中暂歇,车上备了伤药,一会儿,我会请侍女再封一份酬金,赠予郎君。”

慕容延笑了笑,看一眼她的帷帽,拱手道:“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不敢邀功,娘子行善,在下不便打扰,告辞。”

说罢,不等她再说什么,忍着痛转身,沿来时路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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