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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道歉

作者:山间人 当前章节:4203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23:38

夜里, 伽罗没留在晋王府,还是回了自己的宅中。

她行事谨慎,唯恐被外人发现什么, 绝不愿留下隐患。李玄寂当然不会阻止, 依着她的意思, 入夜后, 乘马车、着便服将她送了回去。

果然, 第二日晌午,便有李璟从西苑遣来的神策军侍卫到立德坊来迎接。

“大雪封路,圣上挂念贵主,特命臣等前来护送。”说话的是副将陈勇。

前阵子萧令延的位置空了出来,便由他这个西北跟随而来的新人接替, 如今,似乎在神策军中十分说得上话。

这倒令伽罗有些诧异。

神策军是天子亲卫, 其中侍卫多出自邺都, 总有几分傲气在, 怎会对这些边陲小地来的将领这般服帖?

尤其先前也有萧家的经营在, 萧令延被他们那样狠狠算计,萧嵩定难咽下这口气,要让这些新将领们多吃些苦头才对。

可眼下看,他们过得实在太顺了些。

“怎敢劳动神策军?”伽罗抬手, 示意他们免礼,嘴上略自谦一番, 转头便吩咐宅中管事取赏钱来。

陈勇立刻拱手谢绝:“执失将军已吩咐过,不论何时,一切按规矩办事,既是奉圣命前来, 便是职责所在,万没有额外受赏的道理。”

他身后的一众侍卫也忙跟着附和。

这风气看来,竟也比从前好不少。

邺都历来如此,从伽罗八年前入宫起,上至朝廷的许多官员、紫微宫的内侍、宫内,下至于各衙署掾吏,乃至守城的小卒、杂役,但凡有差事经手,不论公差还是私差,都要讨赏。

这是不成文的规矩,若什么人短了赏钱,办差的人面上不会显露,但下一次,就会变着法儿地找麻烦。

伽罗吃过这里头的亏,深知门道,这八年,更是眼睁睁看着赏钱的分量一点点变重,幸而她身为公主,不曾短了宫中的供养与年节赏赐,否则,只怕也要囊中羞涩。

听说,这也是早几年,中宗尚在时,便留下的风气。

本是人之常情,讨点辛苦酬劳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每隔几年,上头发话,杀一杀风气,总能将赏钱的分量压低。

可中宗在位时,昏聩惰怠,沉湎声色,大大助长了这股气焰,到先帝继位,也起过整治的心思,却因为萧家首当其冲的缘故,还是选择轻轻放下,这才有了如今的猖狂。

伽罗虽与执失思摩相识不久,但数月时光,私下交情不浅,自以为有几分了解他的为人。

他看起来沉默,不擅官场中的酬错之言,却绝不是天真单纯、不明形势之人,此等风气,仅凭他一人之力,难以扭转,除非,上面的人动了心思。

这个人,似乎只能是李璟。

想到这儿,她的心中渐有起伏。

若没想错,从上一次萧令延的事开始,李璟与萧嵩之间,便已有了隔阂与分歧——或者说,身在那个位置,李璟本就该对萧家有防备,那件事,不过是个引子。

果真如此,可是件天大的好事。

“原来是执失将军的意思,那我便不勉强诸位,晚些时候请诸位吃一顿酒暖暖身子便是了。”

伽罗说着,吩咐管事的记下,不再多问,登上马车,在侍卫们的护送下,离开立德坊。

这一路上,很快便遇到了李玄寂和大长公主一行。

李玄寂与杜修仁两个骑马行在前面,伽罗则与大长公主同乘一车。

意料之外的是,车中竟还有崔妙真在。

“她前日恰好也回城来,趁着年前,替她母亲料理府中事务,年节上,家中的账目、人丁都要盯着。”大长公主解释道。

伽罗看着崔妙真,不由赞一声:“崔娘子果真如传闻中的一样,十分有才能,将家中的一切料理得那么妥贴。”

大长公主不知内情,只说太巧,连十一郎也在,伽罗笑着附和,又随口说了在昭仁寺上香的事。

因人少,他们没有兴师动众地清道,只随着百姓们的行进,不紧不慢地前行。

大约两刻之后,队伍又慢慢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侍卫通报的声音:“二位殿下,崔娘子,前面是鸿胪寺的官员们,带着侍卫护送吐谷浑的使臣们入西苑面圣。”

看来也要同行了。

既是使臣,她们少不得要问候一番,外面的侍卫提醒一声,掀开厚重的车帘。

前面的慕容延已与李玄寂、杜修仁二人行了礼,此刻骑马行至马车边,拱手冲她们行礼。

“在下吐谷浑左武卫将军慕容延,见过二位公主殿下,还有这位崔娘子。”

伽罗看着这位年轻的使臣,不禁流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

吐谷浑虽也是边陲之国,分属异族,但相貌上不似突厥人那般,褐发褐瞳居多,他们与中原汉人相去不大,只是肤色被日光灼得更深红,面容也更平阔粗犷些,不似中原汉人的婉约秀致。

可这位年轻使臣,却看起来白皙俊秀,颇有几分中原读书人的气度,令人暗觉赞叹。

慕容,这是吐谷浑的国姓,看来,竟是王族中人。

伽罗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可就这么一眼,便瞥见一旁杜修仁若有似无的眼神,像是在警告她什么。

她只好收回视线,对大长公主与崔妙真低声道:“这位应当是宜城公主的那位长子。”

大长公主了然地点头,冲慕容延温声道:“想不到使臣这么年轻,汉话却说得这么好,实在令人赞叹。”

不出所料,慕容延笑道:“在下不才,家母正是宜城公主,这一口汉话,便是自小随母亲学来的,只是这么多年少有机会用,殿下不嫌弃便好。”

大长公主又说:“难怪了,此番吐谷浑出使,竟由王子亲自前来,足见重视,想来,陛下也早已在西苑等候多时。”

众人默契地不再寒暄,慕容延又行了一礼,便调转马头朝前去,大长公主则与伽罗一同坐回车中。

倒是一旁的崔妙真,愣愣地看着车帘外,直到侍卫将车帘放下,完全挡住视线,她才动了动,回过神来。

“妙真,怎么了?”大长公主发现了她的异样,不禁问了一句。

“没什么,只是昨夜睡得太晚,方才被风一吹,有些愣神。”崔妙真说着,重新坐回来,不见任何异状。

队伍沿路继续前行,很快便到天津桥,过了桥,不出多远,便是西苑。

被积雪覆盖的草木间,已为他们清出大片平坦宽阔的空地,苑中,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都已换上平日朝会时穿的常服,等在龙鳞殿附近。

一见队伍行近,便有守候的内侍急匆匆奔入殿中,向天子禀报,紧接着,内侍们分列两侧,将天子自殿中迎出。

在侍卫与内侍的簇拥下,李璟亲自上前,搀扶起从马上下来,正单膝跪地向他行礼的慕容延。

“卿从远方来,一路辛劳,细论起来,卿与朕,亦算表兄弟,实在不必多礼。”

慕容延的母亲宜城公主也姓李,虽不是嫡支近亲,但往前数几辈,与太宗皇帝也是亲兄弟。

很快,有官员捧着卷轴上前,当着众人的面,宣读吐谷浑此番献予朝廷的贡品,从成群的牲口到珍贵的皮毛、药材等,都比往年更多上两成。

众人赞叹不已,心中却多少明白,这样的诚意,一来是因为使臣身份不同以往,王子尊贵,所带贡品亦要与之匹配,二来,恐怕是来求亲的。

前阵子因争论而暂时搁下的事,终于还是被摆到了眼前。

夜里,有专为使臣们设的宴会,众人跟着圣驾,一同在苑中几处临近龙鳞殿的景致稍看过两眼后,便前往凝碧池附近自带地热的合璧殿用膳。

此处温暖,宛若春秋,众人尽可脱下厚重的冬衣,自在地饮酒、用膳。

伽罗坐在大长公主的身边,留心看了看四周的人,与以往没什么不同,倒是萧家母女都不见了踪影。

听说,是婚期在即,已经回府中准备,照礼俗,男女成婚前的这段日子,的确不该再见面,但这个节骨眼上,萧令延才出了事,她们后脚便离开,多少有些尴尬。

伽罗想起萧家做过的那些事,觉得萧嵩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他们一门三代人,都将她母亲梵儿和她当作眼中钉。

一场夜宴,所有的焦点都落在慕容延的身上,伽罗乐得轻松,待了大半个时辰,也没喝几盅酒,将要早些离开的大长公主送到池边的马车上后,不急着回去,只带着鹊枝在凝碧池边漫步。

意料之中的,没过多久,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身,果然看见了杜修仁的身影。

他没有走近,只是背着手站在池边,望向远处的灯火,仿佛没有看到她一般。

伽罗收回视线,默默带着鹊枝往无人的地方行去,经过转角时,余光扫过,果然见身后十余丈外,杜修仁也在慢慢往这个方向来。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僻静处,闪身进入空置的屋子。

“阿兄,你终于回来了!”门一阖上,伽罗便如乳燕投林一般,扭头扑进杜修仁的怀中。

突如其来的柔软身躯,让杜修仁一瞬间僵住,没等自己反应过来,胳膊便已抬起,不由自主地搂住她。

“你……难道还盼着我归来吗?”

他嗓音干涩地说出这句话,好像与往日一样,带着几分嘲讽,暗指她这一个月里,恐怕忙着与其他男子亲近,根本想不起他来,可再仔细揣摩,却又能觉出一分掩不住的苦与妒。

伽罗在他怀中蹭了蹭脸颊,先说了声“当然”,随后才抬起头,主动提了前两日的事。

“阿兄前日去了昭仁寺,对不对?”

杜修仁黯然点头,沉默片刻,才哑声说出了这两日一直积压在心中的三个字:“对不起。”

伽罗愣了愣,没想到他竟会是这样的反应,一时也没明白他为何要道歉,只当他是替先帝说的,不由蹙眉:“何必替旁人道歉。”

在她看来,他这样做,便是极其看重与先帝之间的亲缘关系,也隐隐代表他一直都是站在先帝那一边的。

“不,这是替我自己说的。”杜修仁知晓她误会了,沉沉解释,“我一直觉得,菩音——魏昭仪是因为你的缘故,才落到那样的境地,即使知晓你境地艰难,也还是这样以为的,可如今想来,恐怕不是如此。”

是先帝,一向以宽仁温和的一面示人,同时也最在乎名声的先帝,因为在魏昭仪的床榻上没忍住,泄露了心底不敢让人知晓的私隐,害怕她口无遮拦说出去,所以才借故大发雷霆,将她关入静室,从此再不得在紫微宫中露面。

罚与不罚,到底都是先帝的一念之差,他早该想明白这些的。

“对不起。”杜修仁重复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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