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 便是祭食、同牢、合卺之礼。
大业殿内外,乐声隆隆,众人面含笑意看着帝后二人, 等繁琐的礼仪过去, 婚礼便算成了。
满朝文武、内外女眷, 纷纷冲新皇后萧氏叩头行礼。
高座之上, 萧令仪顶着沉重的黄金凤冠, 披着繁冗的大婚礼服,悄然深吸一口气,望向台阶下乌泱泱俯首跪倒的众人。
内心忽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真正立于万人之上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她屏住胸腔中的那股沸腾之意,侧目看了眼身边的李璟。
年轻的天子侧颜中透着锐气, 紧抿的嘴唇像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将婚礼的喜悦统统隔绝在外。
他的目光正落在某个人的身上, 明知身侧的新婚妻子正看着, 也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萧令仪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正是伽罗所在的位置。
而在伽罗侧前方不远处, 便是李玄寂
他是摄政王, 平日在朝上亦有特权,不必跪拜,今日也是微微俯身而已。可是,那也是真真切切地站在台阶之下, 只有仰头,才能看见她。
萧令仪缓缓吐出胸中的那口气, 感到原本因紧张而加快的心跳也恢复平稳,肃穆的面容间,无声地浮现一抹笑意。
当皇后,其实也不错。
大礼之后, 宫中为亲贵、百官备了晚膳。
与民间的欢快无拘不同,宫里人人穿着吉服,行动不便,所备鼓乐也是庄重严肃的,这样的气氛下,自然玩闹不起来。
伽罗坐在榻上吃了几口,趁着将散时,有意请旁边的崔妙真走慢些,单独说说话。
崔妙真似乎没料到她会有事私下和自己说,愣了愣,吩咐身边的侍女先去同母亲知会一声,随即跟上伽罗的脚步。
两人沿着宽阔的宫道,避开人群,从另一个方向往南面走去。
那是往宫外去的方向,不是西隔城,崔妙真看得出这是在迁就她。
“贵主可是有什么吩咐?”
伽罗放慢脚步,看她一眼,说:“先前,除夕那日,你帮过我,我一直还未亲自向你道谢——崔娘子,多谢你。我虽没什么本事,但日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崔娘子只管开口。”
崔妙真面上的笑意加深,认真道:“那只是举手之劳而已,真说起来,也没帮到贵主什么,况且,贵主前几日也已派人来瞧过妙真。不过,贵主的这份心意,实在令妙真受宠若惊,妙真定会铭记在心。”
她没有顺势提及自己是不是正有难处。
伽罗又仔细地看着她,也不绕圈子,直接道:“我听说,崔娘子前几日向尚宫局递了奏表,要主动担下和亲的重任,不知此事是否另有隐情?趁着如今陛下那儿还未来有什么说法,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提到和亲,崔妙真的面庞莫名闪过一丝羞赧,随即赶紧摇头否认:“没有,没什么隐情,贵主千万不要多虑,没人逼我,真的是我自愿的。”
伽罗仍旧认真地审视着她的表情,始终有些想不通,一个出身高贵的士族娘子,怎会突然主动请求嫁去那么遥远荒僻的陌生国度?
“崔娘子,和亲不是儿戏,你若去了,便是一辈子的事,日后,恐怕就再也没机会见到你的父母亲人了。”
没人比伽罗更清楚嫁去遥远的西北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她母亲短暂的一生,就是最好的例子。
辛梵儿从没体会过快乐与自由,直到死,都放不下心中藏了一辈子的恨与苦。
崔妙真看得出来,伽罗是真心替她考虑。
她想了想,先对伽罗郑重施了一礼,这才直起身,缓缓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贵主一片真挚好意,我心中明了,先行谢过,人这辈子能得到的真心挚友不多,贵主在我心中便算一个。也不怕对贵主说真话,其实,我虽身为女子,可从小在父母跟前受到的教诲,都是要将国家大义放在自己的安危之前——这样说,似乎有些冠冕堂皇,不过,在我看来,江山社稷、百姓安危,从来都与我一人的得失没有冲突,我……也有自己的抱负,身为女子,这辈子恐怕没机会如男子一般入朝为官、一展宏图,和亲,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吐谷浑是大邺多年的盟友,历来重视和亲公主,她若嫁过去,地位稳固,说话亦有分量,兴许真的能有所施展,比留在邺都,规规矩矩嫁个世家子弟,一辈子困于庭院,做个操持后宅家计的贤妇不知要好多少。
“况且,慕容大将军为人正派,是个心中有大局的人,日后,必能成为一位贤明的国君,他的身边,正缺一位有份量,又能与他相互配合,一同掌握局面的女子,这对我而言,是个十分难得的机会,一旦错过,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伽罗呆呆地看着她,一时竟没能回过神来。
“我实在没想到,崔娘子你原来是个胸中有这样丘壑的娘子,真真令人敬佩……”
从前只觉崔妙真性情温婉,是少有的诚挚、大度,令人无法不喜爱的闺门典范,却不知道,在那“贤良温柔”的外表下,却有一颗不输男儿的雄心。
崔妙真被这样夸赞,面庞红了红,微笑道:“我这样的话说出来,只怕要惹人笑,贵主不嫌弃,我便心满意足了。”
“慕容大将军呢,崔娘子是否想过,若他不喜太有主见的女子,又当如何?”
崔妙真的脸变得更红了。
“不敢瞒贵主,我前几日已同他私下见过,将话说开,他……并无不满。”
“并无不满”四个字,蕴含了许多深意,不用再细问,伽罗也能猜到,他们二人已然互诉心意。
如此,也算是一桩你情我愿的好姻缘。
她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也罢,既然是你所愿,我便只有盼你得偿所愿了。”
她记得那晚的情形,慕容延即便被下了药,也一直保持着清醒,没有碰她半分,如此强大的意志力,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都说明他是个十分靠得住的人。
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人。
崔妙真嘴角抿着笑意,轻声道:“多谢贵主。”
回到西隔城时,伽罗的耳边还在回响着崔妙真的那些话 ,总觉得像受到了某种震动一般,久久不能回神。
其实,已故的宜城公主便算是个有抱负、有远见的女子,对这样的女子来说,远嫁他乡,才不是一条毫无希望的死路。
而她的母亲梵儿,当初若也能萌生出这样的念头,该有多好?
这样,她就不用觉得人生已然到头,从此过得只如枯树槁木一般,了无生趣。
也许是年纪渐长,到了自己也面临当初母亲面临过的一切的时候,伽罗渐渐觉得自己有些理解当初的母亲。
她没得到过母亲足够的关爱,甚至长久地被漠视,她不会因为心境的改变就轻易原谅,只是,她开始明白,自己那几年的处境究竟都是为什么。
“贵主,浴汤备好了。”寝殿门外传来宫女的提醒。
“知道了。”伽罗应一声,将身上繁复的衣裳脱下,又转头对鹊枝道,“你去歇着吧,今日也累了。”
大婚这样的典礼与平日的夜宴不同,宫女们从清早起,便一直肃然立在大殿周遭,一直到用膳时,才能稍稍松懈。
鹊枝接过衣裳,正要下去,门外却又传来宫女的声音。
“贵主,鱼大监来了。”
伽罗愣了下,诧异地与鹊枝对视一眼。
这个时辰,宾客散尽,李璟应当和萧令仪在含章殿中,难道还会派鱼怀光过来传话?
她重新扯了一件宽松的外袍披着,上前打开寝殿门,果然看见在两名小内侍陪同下匆匆走近的鱼怀光。
“鱼大监这时前来,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贵主快进去,莫在外冻着。”鱼怀光一走近,便腆着脸笑。
上回萧嵩对她下手,其中就有几个内侍掺和其中,尽管那几人都已被李璟下令除掉,但很难说,这其中没有鱼怀光的影子。
他是内侍省监正,内侍之中,除了魏守良的人,谁敢越过他,直接与萧嵩勾连?
也许是担心伽罗心有芥蒂,要在李璟面前给他穿小鞋,所以才更加殷勤。
屋里暖和,屋门被鱼怀光小心阖上。
他将手中提着的一只食盒递过来,搁在案上,笑道:“陛下心里一直挂念着贵主呢,特意吩咐奴婢给贵主送来这个。”
他没打开盖,也没说里头装的是什么。
“时候不早,想必下人们也都累了,贵主素来心善,定不忍教他们一直守在外面。”
伽罗眉心动了动,对上鱼怀光暗含深意的目光,慢慢点头:“大监说的是,我正要让他们都回去歇息。”
鱼怀光得了满意的答案,不再多言,笑着行礼告退。
伽罗在门边站了站,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便让鹊枝下去将殿内殿外的宫女、内侍都遣散,不必再额外值守。
她自己则在榻边坐下,揭开食盒的盖,随即愣住。
里头装着一只酒壶,还有一只被剖作两半的匏瓜。
那是用来饮合卺酒的,方才在大业殿,她亲眼见到李璟与萧令仪就是用匏瓜劈作的瓢饮下了合卺酒。
她的神思莫名开始飘忽。
不知过了多久,屋门外再次传来动静。
裹着厚厚氅衣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兜帽被拂开,露出底下年轻英俊的面容。
是本该在含章殿中,与新婚妻子共度良夜的李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