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彦通步履匆匆, 面色沉重赶往妙胜寺。
太上皇的情况很不好,自上回从妙胜寺回来,吐血昏迷后, 便性命垂危, 随时可能会殒命。
然而太上皇帝在昏沉数日, 清醒后的第一句话,便是想要见昭信后。
于是他这个太上皇身边的幸臣, 也只好亲自再来妙胜寺跑一趟。
他估计太上皇也就这两天的事儿了,如今药石无医,就连徐知才都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现在的突然清醒, 倒更像是回光返照。
他临走时, 只听太上皇又召了陛下, 以及其他重臣,他猜八成是要交代后事。
回想当时的情景,倒真有些悲戚。
人的生命当真脆弱,纵然君临天下, 也依然逃不脱生老病死, 跳不出无奈命运的轮回。
思绪间, 他已来到了妙胜寺。
踏入宝气庄严的佛寺, 只见昭信后见来人是他, 不禁面露一抹诧异。
“皇后殿下,太上皇他……想要召见您, 麻烦您随臣走一道吧。”
他一脸沉重,躬身向她行了一礼后,只又声音悲怆道。
“……娘?”
不远处静坐的慕安,闻声不禁也起身, 缓缓向他们走近道,她不禁目露一丝疑色,看向母亲道。
慕君自是和女儿一样,也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和彦通看着很不对劲。
“请问和使君,太上皇他只召见我一人吗?”
慕君只是又内心不安地询问他道,不知为何,她心里感觉很不妙,仿佛未卜先知的预感,一种神奇的心灵感应,总觉得将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而和彦通听罢,却是又看了她们母女一眼,不禁又叹了口气,面上意味深长伤感道,“太上皇虽未明说,但若是慕安公主不介意,也请随皇后殿下一起入宫面圣吧,因为这大概是最后一面了。”
说罢,和彦通不禁也内心动容,只觉得人之将死,还有什么刻骨仇恨,是不能放下的呢?
“你说什么?”
慕君听罢,不禁面色震惊道。
她几乎不敢相信,连忙又询问了一遍,“什么叫最后一面?你说他怎么样了?!”
“太上皇时日无多,还望昭信后垂怜。”
和彦通只是又声音悲伤道。
“自从上次太上皇从妙胜寺回来后,便吐血昏迷不醒,今天他终于虚弱醒来,第一句话便是想见您……时间紧迫,太上皇他随时可能会驾崩,殿下还是速速随臣入宫吧!”
慕君听罢,不禁脚下虚浮,后退两步险些摔倒,多亏了身边的女儿慕安及时将她扶住,才没有受伤。
而她的思绪却依然沉浸在刚才和彦通所说的那番话,久久未能释怀。
震惊之余,她和安儿连忙随和彦通又匆忙去往皇宫……
而另一边,皇帝慕仁纲匆匆赶来太上皇所居住的含光殿,来到殿前时,只见自己的亲弟弟琅琊王慕仁威,以及众位朝之重臣,早已经等候在殿前,不知来了多久。
四周气氛压抑,众人不禁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诚惶诚恐的面上,满是对将要发生事情的胆怯与慎重。
大齐的天要变了。
而慕仁纲不禁也于殿门前停下脚步,侧眸看了身边皇弟一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只见琅琊王只是冷哼一声,对他这个所谓的兄长及皇帝,面上毫无敬重之色。
他不甚情愿地携带众臣,率先向他装模作样地行了一礼。
“参见陛下。”
随着他声落,其他臣子们也齐齐躬身行礼,拜见他道。
“免礼。”
他面上依然温润,隐藏了眸里的锋锐,不甚在意琅琊王的无理,只是又声音淡淡地令众人平身。
“皇弟,父皇他还好吗?”
他知道慕仁威既然比他先行来到这里,八成是父皇已经提前召见过他了,于是不禁又象征性地与他找话道,面上似乎满是对父皇身体的担忧与关切。
慕仁威见他如此,目光不禁一愣,他做出一副如此关心太上皇的模样,他自然是不好再与他冷面相对,驳了如今已成皇帝的他的孝心,以及皇室的体面。
虽然对兄长继承皇位颇有意见,但他终归还是识大体的,最起码在这种父皇即将御驾殡天的悲戚时刻,还是要做足样子。
于是,他不禁也回想着刚才面见父皇时,他的模样,只又一脸担忧沉重道,“父皇看着很虚弱,但好在神志还算清醒,既然父皇召见,皇兄还是赶紧入殿面见太上皇吧。”
父皇病重,他也只能尽量往好了去想,于是便又催促皇帝道。
“嗯。”
听他讲完,慕仁纲心里多少也有了些分寸,于是也不敢再耽搁,只见他点点头应声后,连忙又转身朝殿内行去,而其他人,则继续停留在殿外,随时等候旨意。
他进来时,只见寝殿内格外昏暗,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他觉得现在的含光殿有些阴森可怖。
而慕湛消瘦的身形,正倚靠在榻上,清冷苍白的面上,神情淡淡,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如今殿内只有几个可靠宫人侍奉,虽然外面已经众议纷纷,乱作一团,但这含光殿内,却是异常的安静。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尽量保持了头脑冷静,然后来到了父皇面前,躬身行了一礼。
“父皇,儿臣来了。”
他只是又小心翼翼,低眸温声恭敬道。
“快平身吧,如今没有外人,不用什么虚礼。”
慕湛微微侧眸看向他,只是又声音虚弱淡淡道。
“是。”
年轻俊美的皇帝听后,便领命温顺地来到了他的面前,一言一行,彬彬有礼,几乎无可挑剔。
他表现得很好,荣辱不惊,但却未免好得有些太过了,难免给人过分做戏,伪装自己本性的嫌疑。
慕湛打量着面前的儿子,目光不禁流露出一抹欣赏满意,即便深知他心机深沉,远没有表面那么性情宽和,内心更有淡淡忧伤的愁绪。
人都说孤家寡人,做皇帝是最孤独的,他更是深知这点。
所以,他不怪仁纲。
只是不希望,他重复自己走过的路。
大概每个父亲都是望子成龙,对自己的儿子满怀期待。
他这辈子,因为为情所困,做皇帝算不得太成功,更为了集权,以及一己私欲,弑兄杀侄,但却希望仁纲可以跳出慕家男儿血腥命运的诅咒,可以比自己做得更好。
人生最后的时间,父子间难得还算是温馨的独处,他还得再用心敲打一下他,以磨练他的心性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