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冰冷的话, 非但没有让他内心感到痛快,反倒越发痛楚。
慕仁纲不知怎么,突然就又想起, 那个冷寂的冬日, 光秃的枝丫下, 与她相遇,她曾宽慰过敏感自卑的自己。
那时候, 她还怀着父皇的时候,共同注视着被其他幼鸟鸩占鹊巢,推下巢穴的濒死杜鹃, 只不过, 那时她目光怜悯, 而自己却是阴鸷算计着如何铲除自己的四哥, 还有仁威,包括她腹中尚未出世,却对她太子地位更具威胁的孩子。
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初那个阴暗卑劣的自己,他的身份, 也注定要走那条满是荆棘, 充斥着谎言与厮杀的道路。
就像被不负责任的父母故意放在其他鸟巢中的杜鹃鸟, 若是不将其他手足推下巢穴摔死, 那么被抛弃摔死的就一定会是自己。
她说的没错, 他从来就未得到过旁人真正的爱,就连父皇母后, 爱他也是有条件的,仅仅只是因为他是嫡长的太子。
所以他才会恨仁威,恨长恭。
因为他们就算非嫡非长,也能得到他费尽心机也得不到的旁人真心的关爱。
因此他嫉妒, 他痛恨,他更恨置身冰冷却无能为力的自己。
直到某天看到她,如明月高悬,光亮温暖了置身黑暗冰冷的自己。
他是个卑劣的人,而她永远也不会真正喜欢伪装温良面具之下,那个阴沉冷血,面目可憎的自己。
正是因为深知这结果,所以才令他无比感到痛苦。
她的光固然温暖,却也照清了不堪入目狰狞的自己。
因此对她爱恨交织。
他们注定已经回不了头了。
但他真的想要她死吗?
他突然就又哭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看着眼前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突然就又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想过要让她死。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精神病一样,一方面恨不得立刻杀死她,但是却又像无法真正做到伤害自己**一样,对她下毒手,有一种发自本能的撕裂感,心突然痛得快要窒息。
杀死她,就如同亲手杀死自己。
梦碎了,他就真的死了。
一直以来,他想要的,或许也就仅仅只是得到她的关注,哪怕只是微薄的爱而已。
原来,情不知何起,他早就已在不知不觉间,爱她入骨。
他想要抬手掐住她的咽喉,然而指尖却是依旧凝固在她的肩膀上,只是不住颤抖,隔着单薄的衣料,往她温软的血肉缓缓陷落。
他觉得自己真是无可救药,都这种时候了,既做不到强占她的身体,更无法狠下心叫她陪自己去死。
他素来放纵,纵情声色,无恶不作,却还是不忍心伤害她。
只因害怕看到她厌恶自己的眼神。
他也会心痛。
他想自己该向她讨要公平的。
然而此刻她的人,她的心,他却是一样也留不住。
突然,他感觉后脑勺一痛,视野逐渐模糊起来。
他看着眼前她那越来越模糊的身影,内心满是不甘心,但更多还是不舍地缓缓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紧接着,他高大的身体重重倒下,跌落在地上。
随着慕仁纲倒地,慕君便看到女儿一脸惊恐,大口喘息地望着地上的男人,她的手上,还紧紧握着刚刚打倒他的一块木料。
“安儿!”
见女儿一脸害怕的样子,她不禁也半担忧,半紧张地惊呼出声。
“没,没流血,他应该死不了吧?”
慕安只是又一脸紧张地看向自己母亲,寻求安慰道。
“娘,他应该不会死,我这也不算是杀人了对吧?!”
她还从来没有真正亲手杀过人,就连现在会把慕仁纲打晕也是迫不得已,谁让他对母亲不轨,她要保护自己的娘亲,不能让她陷于危险的境地。
更何况慕仁纲他是个疯子,手上沾了多少人的鲜血,他就算真的被自己打死了也是死有余辜。
即便,即便自己内心对于杀人有出于本能的愧疚感,虽然高家不正常的疯子太多了,她还是想努力做个正常的好人,她的本意也并不想杀生,更何况她还是佛门中人。
但为了自保,更保护相依为命的母亲,她管不了那么多了,谁叫慕仁纲他不老实,都是他自找的,是他的错,谁叫他丧尽天良,自取灭亡毁了父皇的大齐,更造成了无数生灵涂炭,他活该,自己就算真失手误杀了他,也算是替天行道,为自己惨死的家人,更为天下苍生铲除了一个恶魔祸害了。
慕安内心止不住胡思乱想道,若非内心一直有一股正气,一直告诉自己是正当防卫,或许真的会陷入出家人杀生破戒的入魔妄念。
而正当她意念未定之时,慕君不禁也目光忐忑地又看向了地上躺着的皇帝慕仁纲,她又缓缓低身,伸手过去他鼻下探了探呼吸。
“……放心,他还有气,并没有死。”
仔细感受手指上的触觉,确定他真的没有死后,慕君不禁又冷静说出这个事实,安慰女儿的同时,内心更是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与慕安一样,她手无缚鸡之力,对待任何生灵从来也都是救助,哪有谋害过人性命?内心的罪恶感,也不比慕安少多少,只是她毕竟也算是经历过人生大风大浪的人了,面对突发情况,怎么都比女儿这个年轻人更沉稳,不至于惊慌失措。
四周逐渐安静下来,她看着地上躺着的男人,原本出神的目光,突然又染了一抹仓促的神采。
“安儿,趁着他昏迷,我们赶紧走吧!”
时间紧迫,她顾不得多言片刻,只是又连忙起身,去到女儿身边,拉着她的手急切道。
慕安尚还未完全回过神来,听见母亲的说话声,不禁又回眸看了她一眼,然后便在匆忙间被母亲强行牵着离开了这片她们隐居了多年的安宁之地。
手中微微染血的木棍悄然落到地上,拉扯间她更未留心从小一直挂在脖颈上的玉扳指,此刻也一并被刮落到地上。
临行前,她不禁又回头恋恋不舍地看了妙胜寺一眼,这个命中注定的因缘之地,曾经是她们安宁的栖身之所,现在她们却又如仓皇而逃的匆匆过客,随波逐流,被动接受着命运的安排,看不清未来的路吉凶祸福,被沉重压抑到身体近乎麻木。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是不是绝望,只是眸里再不见曾经的神采,漆黑中多有对未来忐忑迷茫的浑噩。
当南晋皇帝萧子攸身披银甲,一身帝王霸气地匆匆赶来妙胜寺时,寺内只有慕仁纲一人尚在。
而此刻东齐皇帝慕仁纲的面容微微染血,却是视萧子攸这个命中宿敌的到来如同无物。
当萧子攸迈着稳健生风的步伐踏入禅房内,见状,不禁微眯了眸,目光披靡地远远打量着他昏暗中忽隐忽现的侧脸。
他一身肃杀血腥的戾气,微扬了下巴,姿态倨傲地缓缓往他所在的方向走过去,高高在上地看着眼前越来越逼近的手下败将。
面前这个在齐国令人闻风丧胆,如同地狱走出来的俊美修罗,虽然年轻,一生却是充满了恐怖与荒唐的故事,但在萧子攸眼中,他却是如稚嫩的孩童,他所干的那些荒唐可怕的事情,也犹如魔童的恶作剧,他根本就没将他放在眼里,更何况如今大齐城破,眼前这一脸颓败落魄的年轻帝王,更是犹如丧家犬,在萧子攸看来,只觉得他无能又可怜。
就算是他的父皇慕湛,东齐的开国皇帝慕澄,在自己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慕澄得国不正,慕湛篡位登基,一家子乱臣贼子靠叛逆篡夺了本该属于大晋的领土失地,如今会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自先祖起,大晋便衣冠南渡,国土分崩离析,诸侯混战,而他所带领着正义之师,收复分裂山河,完成统一大业,实现历朝历代先祖的夙愿,这乃是众志成城,天命所归。
自己所历经的艰辛沧桑,根本就不是他一个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年轻皇帝所能相提并论的,自己走过如此漫长的人生路,历经艰难险阻,才来到了这里,他自然是不将眼前如此年轻的小辈放在眼里,就算是作为敌人,他也还嫩的很,甚至都不如他的父皇叔父们更沉稳老练。
萧子攸神情严肃,看着他目光冷冽,气势尽显。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向他,突然脚下却是踢到了一件东西,清脆如玉器碰撞的叮铃声,不禁令他微微蹙眉,随即低眸朝脚边发出声响的地方看了过去。
只见是一只翠玉的扳指,赫然出现在眼前,而那上面雕刻的纹路,却与他刺痛遥远的记忆不谋而合。
他眼眸惊愣,颤抖着惨晦的光,随着心口便蓦然一痛,更感到气血上涌。
他连忙弯身去将它捡起,小心翼翼的模样,如同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几乎不敢相信,生怕自己是在做梦,反复确认了几遍后,这才认定眼前之物就是当年自己亲手送给慕君的那枚玉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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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精神状态感觉好多了,希望明天也能稳定发挥,加油,这是我热爱的创作,我可以做到的,我要完成自己用心雕琢的作品。[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