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仁纲服毒自杀的消息, 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晋营,乃至天下。
慕君知道后,多日未展露笑颜。
知她心情不好, 萧子攸便邀她前往金凤台散心。
夜晚本就华丽的金凤台, 更显巍峨, 璀璨的星空在飘渺的云雾中,仿佛唾手可得。
两人慢慢登顶, 凭栏临风,吹拂起广袖裙摆,清冷空灵的夜, 大有扶摇浩瀚的意境。
慕君望着眼前的景色, 往上, 是灿烂数不清的星河, 往下,更有一览无余的亭台楼阁,人间烟火。
身处这天地之间,犹如旁观者的视角, 仿佛真的可以将所有的烦恼都置身事外。
她想若真有仙人, 是否现在也正俯瞰人间的悲欢离合呢?
不知会有何心境, 是否也会像她一样感到悲凉呢?
凡夫俗子, 永远也不可能揣测到天意, 所有的一切,都是命运最精心的安排, 任谁也改变不了,更躲不过。
除了勇敢,似乎别无选择,只是在不知不觉间, 似乎也快耗尽了所有心气,剩下的,只有内心越发通透的平静。
阅尽沧桑,毕竟不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了。
她想到曾经萧子攸也带她登上了银雀台,只不过现在与当年的心境,却是大为不同。
人,还是最初的人,但是却不可能再如少年时那般,怀揣着当初的理想‘故地重游’了。
有时经历越多,便越沉静,越发波澜不惊,犹如深潭之水,连自己都快要忘了,究竟想要什么。
始于初衷,更迷失于初心。
故事兜兜转转,如今,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朕曾答应过你,会带你登上除银雀台之外的其余二台,如今,朕做到了。”
萧子攸望着眼前的浩瀚,更将下方整个邺城尽收眼底,不由也心情复杂地感叹道。
如今收复山河,邺城所有善后皆已妥善安置完毕,慕仁纲也已身死,再无任何后顾之忧,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已朝着最好的方向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他想不日他们便也要凯旋班师回晋都建康了。
想到这儿,他在功成名就之后,略感茫然空虚的心,不禁又减少了几分莫名的慌乱,更目光满怀期待地看向了她静美的脸庞。
好在他还有她一起共瞰眼前风光,至高无上的地位,失而复得的妻女,人生已然登顶的美满,大概这世上都无几人有过如此登峰造极成就的高度。
足以称得上是不负此生,他想自己该要心满意足了。
但为何……内心却还是有浮于空中般虚幻的不真实感呢。
“只要你想,朕也可以再带你和安儿去看冰龙台。”
他只是又语气极尽温柔地向她讨好道,心想或许是眼下他们站得太高了,浩瀚的天地之间,人又是如此渺小微不足道的存在,心理上难免会造成压迫感,更生出些许茫然惶恐的错觉。
于是他的内心便也越发迫切地向身边人寻求真实感与安慰,不等她回答,连忙又再次追问道,“慕君,你说好不好呢?”
他更是又紧紧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仿佛稍不注意,她单薄的身躯就会在这玉宇琼楼间随风而去。
他害怕失去的模样,终究还是触动了她,她没有挣扎,更没有试图去强行推开自己手背上,他那宽厚有力的手掌。
慕仁纲的死,给了她极大的触动,纵使拥有再高的权利,站在再高点楼阁,也无法粉饰内心的荒芜与恐惧。
有时候得到的越多,便意味着失去更多,心也就越冰冷荒凉。
万人敬仰膜拜,也许还不如寻常百姓内心富足,时间久了,便越来越忘了幸福到底是何滋味。
夜眠不过三尺,一日不过三餐,也许人所需要的东西并不多,根本就不用多么得尊荣华贵,而内心所求的平静,只是再简单寻常不过的纯朴情感。
她想了想,只是又摇摇头,婉拒了他的心意道。
“高处不胜寒。”
她的神情略有些忧伤,更从他面上移开了目光,转而望向了眼前更遥远的星空。
萧子攸见她如此,却是在冷风中沉默了许久,最终,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若星汉灿烂,却不会凄寒呢?”
他只是又目光紧紧望着她的眼,眸里更闪烁着易碎般温柔的执念。
“嗯?”
“你可愿意与我共览天下风光?”
在她略染疑惑的目光中,他如是道,更在她清澈的眸里,看到了那个认真向她许下庄重承诺的自己,诉说着内心一直以来,那份最虔诚浪漫的誓约。
这份柔情,令人无法抗拒,更不忍心去拒绝。
她想她此刻已经看懂了他的心意。
而这份真心比那满天星河更加璀璨,珍贵到足以让她用一生去爱惜。
……
次月,晋军班师回都建康,晋帝萧子攸却在归途中,突染恶疾病逝。
弥留之际,仓促下诏将皇位传给兄长之子,也正是其多年养子萧玉。
萧玉登基后,延续先皇仁政,今天下一统,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
而在不起眼的山脚下,溪水澹澹,柳翠花红,一处雅致的民居就坐落在这山明水秀之间。
日上三竿,慕君从房内出来,见他还在溪边安静垂钓,便拿了一把油纸伞,然后去到了他的跟前,为他缓缓撑起了一片阴凉。
他见了,只是回眸与她相视一笑,彼此之间,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不后悔吗?放着堂堂尊贵的皇帝不做,假死来到这么静谧的地方,只能做个隐居世外垂钓的清闲郎。”
她只是又问他道,淡然的声音中,却是染了几分洒脱。
她想若萧子攸仅仅只是为了陪她,才会与她一起来到这里,过平静的生活,更牺牲了自己的理想与快乐,那她真的会感到过意不去。
“如今四海升平,天下安定,萧玉也是皇兄血脉,更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足以令人放心,传位给他,大晋也算是后继有人,对得起列祖列宗。”
萧子攸却是眉目舒朗道,随后,更是回眸深情款款地看向了她。
“更何况,所有得到的东西,终将会失去,人生不过就是一场体验,我只在乎自己眼下更想跟谁在一起,只想珍惜眼前佳人,珍惜我们的家,我们的孩子。”
他又握了握她的手,仿佛如此平静的陪伴,仅此人生便已心满意足。
有时候人不能太贪心,月有阴晴圆缺,有得到,就有失去,而比起她和安儿,那座冰冷的皇位,就显得不再那么重要。”
他只是遵循了自己的心意,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选择了自己最爱的人。
妻女陪伴在侧,如今过着最普通平静的生活,做个寻常老百姓就已经很好,他早已不再贪恋那些虚伪又冰冷的权利,更厌倦了做那高处不胜寒的孤家寡人。
就算身为至高的皇帝,功名利禄,江山社稷,最后也都会随着生命的终结,一起归于尘土。
这江山,谁也带不走。
更何况前半生他为了大晋而活,却一直都感到不快乐。
既如此,何不洒脱放手,去追寻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爱与宁静。
如今他只想为了自己而活,为了他们一家人的快乐而活,也正因为如此,他也才会越发珍惜这失而复得的情感,虽然他无法掌控左右自己的生死,但是却可以遵循自己的本心,好好珍惜相守的每一天,给妻女幸福,给自己快乐,与他无比珍视爱的人一起携手共渡人生,哪怕终有一天会迎来生死离别,阴阳阻隔,也尽量不会留下遗憾。
“生随所爱,死而无憾。”
他眉目深情,不禁又对她露出温柔安慰的缱绻笑意,话语间,更给她稳定心神的力量。
“知足常乐,我和你的心,是一样的。”
他的柔情与心意,不禁令慕君羞赧,很快便红了小脸。
感动的同时,原本惴惴不安的心更是安稳落下,却是禁不住对他越发生出了些许依赖,些许眷恋,以及……欢喜爱慕之心。
现在的她变得越来越坚强,结果却是越来越离不得他了,也许,爱与坚强本身就是相辅相成,如影随形的。
她也是在理智中,越发坚定选择了这份爱。
“快走吧,今日是安儿生辰,算算时间爹大概已经到酒楼了。”
最后,她只是又温声细语地催促他道,言语间颇有些小女儿态的娇嗔。
而这时,刚好有鱼咬了钩子。
萧子攸将那条惊惶的鱼儿钓上来后,只气定神闲地看了一眼,然后便又微笑着将那鱼亲手放生。
钓鱼只是生活情趣,而非杀生。
不管是对于谁,生命都是很宝贵的,哪怕是一条再微不足道的鱼儿,它也想活着。
萧子攸如此想着,感觉自从与慕君来这里隐居之后,自己身上倒是变得越发有人情味儿了,万事万物,都可能会引起他的慈悲恻隐之心。
不当皇帝,更像一个普通人,会心慈手软。
但这种感觉,倒也十分不错。
他细细品味着这潜移默化的改变,唇角不禁勾起一抹心满意足会心的微笑。
而慕君也正浅笑盈盈地看着他的举动,在这钟灵毓秀,生机勃勃的天地之间,心情十分愉快,仿佛生命本该如此逍遥自在。
他起身,很快两人便携手共赴红尘。
行走间,慕君抬头望望他的脸,内心不禁感到满足。
得一心人相伴,已是不负此生。
子攸给她的爱,从始至终都是完整的,从最初的热烈,到现在的之子于归,走向平静安宁,永远都是那么得真挚而专一。
曾经,他为了自己虚设后宫,如今他更是为了她和安儿,自主放弃皇权。
她知道,他是真的很爱自己,也因为身世的原因,一直渴望拥有爱,拥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美满的家。
现在,他也只有这个家了。
她和他一样,都只想要这个家。
而正是因为深知这一点,她也越发深爱着他,越来越离不开他。
好在最后求仁得仁。
曾经,她也想过自己某天会回到遥远的家,也许在床上睁眼后,会再次看见那个熟悉又全新的现代。
但现在她却由衷感觉,不管身处哪个时空,都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人活着,是一种体验,在这里,有她最真实的感受,最在意的人,她感到很幸福,很快乐。
她爱他们,也被丈夫女儿所爱着,这样平静,简单而美好的生活,就已经足够了。
感谢上苍给了自己如此纯粹的幸福。
她想自己会用余生好好感受这份爱,更会永远珍惜,用心守护这个充满爱的家。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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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本预收——《夫君是女装大佬》(假凤虚凰)ID:4405374,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