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 海边散步。海风徐徐,夜晚的斐济宁静美好。
这几天余岭看够了海,再看要吐了, “两个大男人在这看什么海?不如去酒吧找艳遇,这里好多外国妞,那身材,那脸蛋,贼拉带劲!”
海风吹过来, 韩衍蹲在黑色岩石上抽烟, 烟直往他脸上扑,他咳嗽几声,嗓音喑哑, “听说小乔要回国发展了?”语气不怀好意。
听到“小乔”两个字,扬言要找艳遇的余岭瞬间哑声熄火,沉默几秒, “那你呢?听说有几个驻场是好嗓子, 唱歌贼好听,你不去?”
韩衍冷嘲,“没意思。”
“那你带来的小模特呢?也没意思了?猫捉老鼠的游戏不好玩了?"余岭嗤笑, “这些年、这些人还真没少往你身边送女人,锲而不舍算计你,有这个毅力, 第二个韩氏集团都上市了。”
韩衍摁灭烟蒂, “没意思,明天让她滚。”
余岭矫揉造作,“好狠心啊韩大少。”
“你也滚。”说完话,韩衍在海风里眯起眼睛, 眸色深邃悠远。他扭头,不远处,小姑娘一个人蹲在海边,翻涌的海浪不断触碰到她白净瘦弱的小腿。
林羽白望着海面出神,突然有人踢了踢她的大腿,“起来,走了。”
她抬头,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双手插兜站在她身旁,从上而下盯着她,“小羽妹妹,年纪小小,怎么心事重重?”
林羽白眼神茫然,身上穿着白色小背心,牛仔短裤,露出细胳膊细腿,长发如瀑,一张小脸莹白如玉,海水在她身边闪闪发光。
她才是海水里的蓝精灵。
见她发呆,韩衍发出单音节,“……嗯?”
林羽白终于回神,腾一下站起身,却没想到眼前一阵眩晕,直直往前倒,刚好倒进韩衍怀里,韩衍胸膛坚硬,磕到了她的鼻子,生理性眼泪夺眶而出。
“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急急忙忙从他怀里退出来,又再次倒进去,林羽白着急大喊,“大哥!我腿麻啦!”
“知道。”韩衍话里含笑,手掌摁在她后脖颈上,“你别急。”
林羽白莫名其妙脸红,趴在他胸膛上,海风吹过来,围绕他们打了个转。
腿不麻了,林羽白站直身体,韩衍伸手替她把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到耳后,“心情不好?”
林羽白点点头。
“有话要对我说吗?”
林羽白轻声问,“你为什么生我的气?”
韩衍很冷,“你觉得呢?我给你机会,你自己说。”
林羽白低着头,沉默不语。
从游泳开始,他就在生她的气了,可他虽然生气,却还是在秦家姐妹面前维护了她的自尊。大哥很好,是她问心有愧,做不到坦诚。
在林羽白沉默的几秒里,韩衍突然转身走了。
林羽白赶紧小跑跟上。
在回酒店的一路上,林羽白内心备受煎熬。他想让她说什么?还是他知道了什么?她怕自投罗网,又怕自作聪明。原来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
“……大哥。”她忐忑地喊韩衍,韩衍头也不回,留给她一个冷硬的背影。
进了酒店,韩衍打开房门,反手要关门时,林羽白用身体抵住房门,脸蛋憋红了,“大哥,我有话想说。”
“滚开。”韩衍眼神冰冷,“你没机会了。”
林羽白的脸唰一下白了。
韩衍像变了一个人,吞噬掉那个温柔的大哥,眼前的场景回到养母下葬前那个晚上,韩衍也是这样冰冷地看着她,告诉她,她没有选择权。
一紧张,下嘴唇里面的软肉被牙齿咬破,眼泪迅速泛滥,林羽白下意识道歉,“对不起。”
韩衍却笑,“哭什么?怕我不养你?小姑娘知道什么叫知足吗?”
林羽白明白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了。
“我动手打了秦明月,我挑衅她、骂她,还录了音……”说着说着,林羽白彻底心灰意冷,她总是把事情搞砸。以前她讨不到王岚的欢心,现在又在韩衍面前变成一个坏孩子。
眼前一片黑,她看不见韩衍脸上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韩衍的沉默。
林羽白低着头往后退一步,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房间门口的地毯上,瘦弱的身体一直抖,冷白皮肤上泛起红疹。
韩衍斜靠在门框上,勾起嘴角,笑意却是冷的,“你很聪明,林羽白,我喜欢聪明的人,却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你是哪种?”韩衍上下打量她,眼神挑剔审视,令人难堪。
林羽白突然害怕这样的他,只是一个陌生男人,散发着铺天盖地的侵略性,没有任何感情。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韩衍伸手,一根手指轻轻擦去她下巴处的泪珠,随即强迫性地抬起她的下巴,眼神摄人,“小羽妹妹,想好再说。”
还有什么?
林羽白的指甲陷入掌心,疼痛感唤回她的理智,“小舅妈要我偷你手机里的文件。”
“那你偷了吗?”
林羽白哽咽,“嗯。”她立刻补充,“可最后一刻我停下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大哥。”
因为韩衍是大哥,是养母去世后愿意收养她的人,一次一次拉她出生活的泥潭,带她来斐济,带她跳伞,大哥让她感到快乐。
韩衍眉眼微动。
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答案。
“跟我进来。”韩衍往房间里走,林羽白赶紧跟上。书房的办公桌上,放着韩衍的一台笔记本电脑。
韩衍抬抬下巴,“过去看。”
房间寂静,林羽白听话地靠近电脑,却在即将碰到电脑的时候突然回头,鼓起所有勇气,“那些水晶泥其实是我自己弄到头发上的,不是王琮,我骗了你,对不起。”
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她感到轻微晕眩,她对大哥终于再也没有欺骗。
韩衍没有任何惊讶,似笑非笑看着她,后退几步,懒洋洋坐到沙发扶手上,“哦?你这么坏?为什么?”
“因为王琮欺负我,我必须反击,决不会任他宰割。”
韩衍点点头,声音平静,“所以我被你利用。”
林羽白磕磕绊绊,“我、我——”
“嘘。”韩衍靠在沙发上,歪了歪头,“去吧,看看电脑里那个视频。”
电脑没有密码,视频就在桌面,对于未知的东西,林羽白忐忑不安。握住鼠标,手指一动,轻轻点击播放按钮,视频的背景让她觉得眼熟。
下雨天,教学楼顶楼……
林羽白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视频的主人公是她自己,穿着蓝白校服站在瓢泼大雨中,像一个身体僵硬的僵尸,机械地不断往头发上涂抹粘腻的水晶泥。
那天的雨好大,模糊了所有视线。那时的窒息,现在回想起依旧如附骨之蛆,让她喘不过气,手指用力扣住办公桌才勉强稳住身体。
这个视频和小舅妈发过来威胁她的视频内容一样,角度一致。
林羽白猛地闭上眼睛,两行泪从薄薄的眼皮下滑落。原来大哥已经知道了,她该庆幸自己刚刚在最后一刻对大哥的坦诚,还是该厌恶自己在大哥面前躲躲闪闪的愚蠢滑稽?
那个晚上,大哥亲自为她洗头发,一根一根头发清理。修长的手指不断在她发丝里穿插,他对待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妹耐心温柔,到头来却是一个骗局。
他应该生气。
房间里陷入窒息的沉默。
“大哥……”林羽白背对韩衍,声音带着哭腔,一个字颤抖好几个音,“……对不起。”
“妹妹,今晚你总说对不起。”韩衍说,“转过来,看我。”
林羽白颤巍巍转身,对上韩衍的视线时早已双眼浮肿,泪流满面,脖子白皙的皮肤上大片大片红疹。
韩衍看着她,表情冷肃,手指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轻点,看得出来,他也在思考。一个聪明的养妹,住在御弯一号,他好吃好喝伺候着,还敢利用他。
他身边的叛徒,每一个下场都很惨。
林羽白无声落泪,沉稳的脚步声在房间里响起,韩衍的气息越来越近,林羽白瞬时屏住呼吸。
“有人觊觎你美丽,有人欺负你势弱。”
“你是为了自保。”
“你还小,还没长大。”
林羽白不懂韩衍的意思,韩衍却拍拍她的脑袋,“小羽妹妹,哥哥给你找的理由好不好?”
林羽白呆愣愣问,“那大哥会原谅我吗?”
韩衍弯腰,手指慢慢擦去她脸颊上的泪,她这么害怕,这么不安,他却散漫柔和,“叫声哥哥,我原谅你。”
林羽白瞬间嚎啕大哭,她不想这么丢脸,可是忍不住,后怕的情绪在她心里七上八下,吞噬她的理智。她从没被这么轻而易举的原谅过,某一刻,她为自己想过最惨的结局。
她扑进韩衍怀里,“哥哥!”
韩衍抱住她,轻拍她后背,一低头,发现小姑娘前胸后背露出来的皮肤上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人已经失去意识。
韩衍一惊,立马把人抱到卧室躺着,打电话让Lucy带医生过来。医生来了,判定是抵抗力太差产生的过敏反应,挂了几瓶点滴。
夜深了,Lucy替林羽白盖好被子,看着小姑娘因为过敏肿起来的脸颊,她轻叹一口气。
韩衍穿着浴袍站在露台上,高脚杯里的酒一口没喝,静静远眺风平浪静的海面。Lucy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犹豫再三说,“林小姐是为了自保。”
韩衍高大的身躯在夜色里沉稳如山,他没表态,Lucy便不敢再开口为林羽白说话。
两个女孩打架,一个嚣张跋扈无所畏惧,一个眼神坚毅,犹如壮士断腕般狠绝。一个有退路,一个只能赌。
Lucy不由得轻叹。
韩衍俯身靠在栏杆上,海风撩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泛着冷嘲的眼睛,“王岚是一个疯狂索取爱,却吝啬给予爱的人。”
他说,“她养出来的孩子,有一个算一个,不正常,缺爱。”
Lucy惊诧,很少听韩衍主动提起他的母亲。
韩衍轻笑一声,“你以为我那个小舅妈是想用什么东西来控制林羽白?”
缺爱的人,看见一点点爱,就像饿狼扑食一样扑过去。而仅仅这一招,他太有经验,对待后来者,他们还是这招,多年如一日没长进。
回归正事,韩衍端起高脚杯喝了口,压下多余的情绪,“给何夕打一千万当分手费,一千万,请她帮旧情人一个忙,她应该会很乐意吧?”
Lucy当即明白过来,“好的,我会让她把假消息传回国内。”
韩衍勾唇,眼神轻蔑,“安成这个项目人人都想咬一口,可我的东西,咬一口就会被毒死。”
回国那天,暑假结束,机场人多,多的是父母带着孩子这样的搭配。姜部长带着秘书来接机,安成那个项目十万火急等着总裁拍板,没办法,他只能来机场截人。
突然,机场出口处一阵小骚动,路人频频回头,戴着墨镜的高大男人带着冷艳的女秘书走出来,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一手插兜,一手推着一个黑色行李箱,行李箱上……
姜部长睁大眼睛仔细看,没错,行李箱上的确背对着坐了一个穿背带裤的小姑娘,长发及腰,皮肤白如雪。南市炎热的天,瞬间一股清凉。
姜部长赶紧上前握手,“韩总,盼星星盼月亮,可把您给盼回来了。”
握完手,两人客套几句,韩衍拍了拍坐在行李箱上的小姑娘,“我去公司,让人送你回御湾。”
小姑娘病怏怏的,却很乖,不因病撒娇,“好,大哥什么时候回家?”
“晚上,别等我,自己吃饭。”
御湾的司机就在路边等着,韩衍目送林羽白上车,等车开走,姜部长夸了一句,“这小姑娘又乖又漂亮。”
韩衍慢悠悠“嗯”一声,“家里的妹妹。”
介绍虽然简短,但内容却很丰富,此前韩衍什么时候对外承认过他有妹妹?
姜部长眼睛发亮,“是在国高读书那个吗?我儿子姜旬也在国高读高一。”
这是韩衍第一次听到姜旬的名字,没在意,点点头,态度稍显冷淡,率先抬腿离开机场。姜部长落后一步,心思百转千回,他到了年限该往上升一升了,公司上层却迟迟没有调令下来。
韩衍的车先走,姜部长坐在后面一辆车,发消息给儿子姜旬,姜旬没回他。聊天记录往上翻,父子俩上一次联系是在三个月前。姜部长叹气,反正让阿旬和韩衍的妹妹打好交道总不会有错。
林羽白回到御湾后一直发烧,齐阿姨赶紧找家庭医生过来看,挂了两瓶水,林羽白脸色惨白,昏昏沉沉,却强行忍住不睡,齐阿姨凑到她面前,林羽白声音虚弱,“……小舅妈会来找我的。”
最重要的事没解决,她不能睡,她要等香勤来。
香勤在她身上耗费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一心想要驯服她控制她,却没想到大哥突然将她带到斐济,脱离了她的掌控。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吃不饱睡不足,被香勤PUA以至于浑浑噩噩的日子就像鬼压床一样,她彷徨迷茫,却醒不过来。
那天傍晚,她无心欣赏夕阳,走在一群培训班的同学中,平平无奇,差点被生活的索然无味淹没,一抬头,大哥站马路对面,热烈的夕阳就在他身后。
真美啊。
大哥一眼就看到了她,挑眉,微笑。
后来是斐济的海岛,斐济的热风,斐济伸手能摸到太阳的五千米高空。
浪漫的国度,浪漫的人。
她彻底醒了,她不会被谁控制。
齐阿姨摸她的头,心疼她体弱还要担惊受怕,“乖囡囡睡吧,我把她拦在楼下。”
谁家的舅妈做到这份上,完全是在虐待未成年。
林羽白提起力气,“不要拦她,让她来。”
齐阿姨没多问,“好。”
齐阿姨走后,林羽白把手机正对着门口架在床头柜上,摁下录像键。
几乎是下一秒。
“砰——”巨大一声响。
林羽白立马看向卧房门口,王琮踹开门,正大摇大摆走进来。视线一接触,林羽白赶紧用被子盖住露在外面的手臂。
记忆中第一次见到王琮是在兰苑,王岚组织的一场家宴上,那时韩衍也在,只是并不搭理她,而王琮则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嚷嚷着要和她做最好的朋友,天下第一好的那种,逗笑了一群大人。那时,王琮十岁。
如今,几年过去,他们都长大,她和王琮绝不可能成为朋友。
王琮死死盯着她,眼珠子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心、机、婊。”
林羽白缩在被子里,嘴唇开合说了两个字,“孬、种”,她没发出一丝声音,王琮瞬间暴怒,往床上扑过来。
“啊!!”林羽白惨叫一声。
一百七十多斤的身体隔着被子压在她身上,双手掐住她脖子,林羽白双眼充血,死死抓住被子,她眼里有笑意,睁大眼睛看着像恶鬼一样的王琮,“有本事……掐死我。”
“操|你妈!”韩衍让他跪在御湾,拆那个永远也拆不开的线团,甚至逼迫他转学,这一切都是因为林羽白这个贱人!竟然敢栽赃他!长了一张可以让男人为所欲为的脸,心却这么黑!这么毒!
王琮失去理智,“我他妈弄死你!!”
神思模糊间,齐阿姨一声惊呼,“天啊!!要出人命了!你们快去把人拉开!”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朝着床边奔来,掐着她脖子的手终于放开。她的脸被轻轻拍了拍,齐阿姨用手指探她的呼吸。
房间里站了十几个保安,把王琮团团围住。
“又没死,装什么可怜?”香勤姗姗来迟。
林羽白恢复了一丝力气,掀起眼皮,略过齐阿姨,直直看向香勤,看了许久,香勤才施舍给她一个高高在上的眼神,“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你栽赃王琮往你头上抹水晶泥,王琮心里委屈,教训你不是应该的吗?”
林羽白不说话,眼睛黑白分明,目不转睛看着香勤,香勤的脸漂亮、刻薄,充满傲慢,充满不屑,充满憎恶。
送她去各种辅导班,为她精心安排每天的课程和饮食,连每天穿什么衣服都为她准备好,小舅妈的手段满是温情。在王岚身边多年,她越长越大,越来越敏锐,却始终不明白一个母亲的爱应该是什么表现形式。
因为妈妈没教过,没给过,未曾拥有,不明白不懂,终于有一天,认不清温情之下的残忍,她轻而易举中了别人的圈套。
怎么会有人这么坏啊?
每当她觉得自己很坏的时候,就会有人更坏。
齐阿姨大吼,“把他们两个赶出去!!”
要是今天林小姐在她的看顾下出事了,她也别想活了。
一番拉扯后,香勤和王琮终于被保安请下楼。
没多久,楼下响起香勤纠缠不休的骂声,齐阿姨听不下去了,想去关落地窗,被林羽白阻止。林羽白光脚下床,捂着脖子走向阳台,欣赏一些人的无能狂怒也很有意思,不是吗?
香勤站在楼下的游泳池旁,“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现在费尽心思攀上韩衍,哥哥妹妹说得好听,以后就是个自荐枕席的小贱人!妄想霸占御湾,想做御湾的女主人!”
此话一出,旁边看热闹的佣人保安一片哗然,桃色绯闻谁都爱听,何况是豪门里的掌权人和养女。
“林小姐才十六……”
“切,未成年又怎么样?有钱人就喜欢这样,连父|女|相|奸都不稀奇咯。”
“……”
在别人嘴里,“林小姐”三个字不再被尊重,而是鄙夷狎昵,充满恶意。
香勤想看林羽白惊慌失措,可林羽白却无声地笑起来,白色睡裙在阳光里反光,站在二楼露台高高在上,眼神沉静。
香勤拿出杀手锏,“要是阿衍看到那个视频,知道了你的真面目,你还能这么冷静吗?”
“什么真面目?”
韩衍懒洋洋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羽白一惊,视线里却没出现韩衍的身影,一低头,楼下所有人都看向她的方向,或者说……看向她身后。
林羽白僵住,没回头,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背后两侧伸过来撑在栏杆上,一股木质冷香随之靠近,林羽白沉溺在这股香中,回过神来,她已经被困在阳台栏杆和韩衍胸膛之间。
韩衍稍稍偏头,唇瓣无限逼近她的侧脸,嗓音含笑,“妹妹有什么真面目?”
余光里看见大哥的发丝,和他瞳孔的颜色一样黑,林羽白下意识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捏住裙摆,嗓子疼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摇头。
大哥不是说晚上才回来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她身后?他听见小舅妈那些令人难堪的话了吗?大哥会讨厌她吗?林羽白胡思乱想,逐渐失控。
“别抖。”大哥的手搭在她削瘦肩膀上,轻轻捏了捏那块骨头,“怕什么?我都不怕你的真面目。”
在大哥心里,她是什么面目?她发不出声音,可大哥似乎每一次都懂她没说出口的话。
“狡猾的小狐狸,纯白的茉莉。”韩衍让她的后背靠在他胸膛,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终于站稳。
韩衍在身后替她整理头发,手指轻轻、轻轻地拨弄发丝,“小羽妹妹,怕什么呢?别怕。”
斐济的五千米高空,一跃而下,大哥也在她身后,抓着她的手说“别怕”。
别怕,林羽白。
韩衍默默支撑住林羽白,把她的头发拨到一侧,雪白脖颈上突兀出现一圈红指印,韩衍微微眯起眼睛,“王琮那个畜生弄的?疼吗?”
微凉的手指从热辣的伤口上拂过,林羽白忍不住抖了一下,摇头,又摇摇头。
似乎没那么疼了。
高台上,韩衍穿着黑色睡袍,身材高大,两臂撑在林羽白身侧,这个姿势,他的身体完全把林羽白笼罩住,如此亲密的距离,再也插不进第二个人。
香勤隐隐觉得这场面有些不对劲,赶紧拿出手机,“阿衍,林羽白可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我发个视频给你看。”
“怎么回事?”香勤一声惊呼,“你把我拉黑了?!我可是你的小舅妈啊!”
韩衍眸色发冷,“小舅妈,手不要伸太长了,无论是我的人,还是我的项目,都别动。”
香勤脸色大变,终于明白她做的事根本瞒不过韩衍,稍一思索立马决断,“可以,我以后再也不插手集团项目,条件只有一个,我要养林羽白。”
林羽白立马回头看向韩衍,动作太仓促,左脚拌右脚,韩衍按住她,她还是慌,好想说出几句话求韩衍不要把她交给小舅妈。可她发不出声音。
韩衍没有立马回答,小姑娘在他怀里躁动不安。香勤插手集团事务的确是个很大的麻烦,如果交出一个林羽白就能解决,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小姑娘眼泪都出来了,在他怀里抬着头,泪眼朦胧看着他,韩衍曲起手指替她擦眼泪,“从十五岁开始独立做项目,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林羽白的眼神逐渐暗淡,这是要再次被放弃了吗?
“叫声哥哥来听听。”
林羽白猛地抬头,韩衍低垂眼眸,含笑看她,“叫声哥哥,我留下你。”
“哥……”林羽白努力发出声音。
韩衍很有耐心,一直低头看她,仿佛把她当成牙牙学语的小孩。
“哥、哥。”
韩衍回头对齐阿姨说,“报警吧。”
“妈!他们要报警抓我!!”王琮大喊。
香勤急了,“报警??韩衍!我们是你的亲人!你就不怕你小舅不放过你吗?!而且集团里大部分是我们的人,你就不怕我们联合起来反对你吗?!”
“小舅妈,稍安勿躁啊。”韩衍轻笑,“听我说 。”
“我年轻,我有能力,我还善良——”韩衍站在林羽白身后,嗅着茉莉花洗发水的香味,眼神猖狂,“和你们这些老家伙斗,我有的是耐心,慢慢来,玩死了,没得玩了,生活得多无聊啊。”
韩衍甚至是笑着说的,太可怕了,香勤眼神突然惶恐,往后退了好几步,王琮赶紧拉住她。
王岚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脸上笑着,眼神却冷若冰霜,明明是很亲近的身边人,却永远给人一种面目模糊的感觉。真心藏得太深,永远看不见,日经月累,难免让人觉得可怕。
刚刚一刹那,她以为自己看见了王岚。那个优秀了一辈子、她比较了一辈子,也压在她头上一辈子的女人。
夕阳如血,警笛声响彻天际,几个警察把王琮押上警车。
香勤心如刀割,王琮是她仅有的软肋,她儿子虽然没有王岚儿子优秀,但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好啊!真好啊!王岚是这样的人,你们兄妹也是这样的人,薄情寡义!冷血自私!根本不把我当一家人,防贼一样防着我!真可笑,我是明媒正娶嫁到王家的,是王岚的二嫂!是你的小舅妈!!我拿到项目,拿到好处是天经地义!”
香勤歇斯底里,在楼底下咆哮,林羽白却心无波澜,偷偷仰头去看韩衍,被韩衍发觉。
“怎么?”韩衍低头和她对视,一缕黑发遮在额前,整个人都很柔和。
夕阳出现在天边,也出现在林羽白眼里。她看了大哥很久。
“傻了。”韩衍轻笑,抬起手指在林羽白的额头上点了点,温度烫手,他啧一声,“又发烧,真没用。”
韩衍单手搂住林羽白的肩膀,吩咐保安把王岚赶出御湾,并且取消他们母子二人的门禁权限,以后未经允许不准进入御湾。
“大哥。”林羽白的声音喑哑难听。
“嗯?”
林羽白一字一顿说,“我好喜欢你。”
韩衍似乎没听见她说的话,修长指间多出一支烟,他没点烟,只是单手扶着她的肩膀看御湾的夕阳。
“哥哥不差你一个喜欢,小姑娘多喜欢喜欢自己。”
后来林羽白反复回想这天发生的事,反复想起韩衍这句话,很久之后才明白,韩衍看穿她的苦肉计却没拆穿,他只是说让她多喜欢喜欢自己。
林羽白沉溺在梦里,有温热的指尖在她脸上轻抚。
卧房安静,壁灯微亮,一道身影落在地板上。覃思琳坐在床边,轻轻把热毛巾敷在林羽白红肿的脖颈上,突然说,“我要带小羽走。”
过了几秒钟,卧房里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虽然你自身难保,但如果她愿意,我没有理由阻止。”卧房半明半暗,韩衍坐在黑暗里。
“我不可能放弃那20%的股份。”覃思琳继续说。她知道韩衍在和其他女人相亲的事。
韩衍轻笑,不无讽刺,“行啊,未婚妻,慢慢等我的结婚通知。”
林羽白早上五点多就醒了,覃思琳和她躺在一张床上,搂着她睡。空调温度低,被子里却暖暖的。
林羽白往覃思琳怀里钻,覃思琳抱紧她,嗓音喑哑,不知道是不是一夜没睡,“跟姐姐走吧,姐姐养你。”
“我希望你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林羽白闻着她身上的清香,“我不要拖累你。”
覃思琳的眼泪滚烫。
暑假最后一天,林羽白坐在窗边写暑假总结,只写了在斐济那几天,用苍白的笔触挽留会逐渐逝去的记忆。
到记忆终于斑驳的时候,她或许只能记住那种从五千米高空一跃而下的颤栗。总结的最后,她写“小狐狸不怕寒冬,一直等到春天茉莉花开,它知道,它是荆棘丛里唯一的胜者”。
齐阿姨在客厅铺了厚厚的羊毛地毯,还准备了很多零食,林羽白穿着小裙子躺上去,放松地敞开四肢,这一次,没有人会闯进来说她不懂规矩。
阳光洒在放满花草盆栽的露台上,有一缕透过玻璃照耀在女孩白皙的脚踝上,齐阿姨从厨房走出来问 ,“囡囡,暑假作业写完了没?”
“嗯。”
“那我给你做好吃的,奖励你。”
安宁的上午,林羽白睡着了,醒来时手和脚都不能动,她一惊,立马开始挣扎。
啧一声,背后传来轻笑,“醒了还不老实?”
是熟悉的声音,林羽白立马回头看,“……大哥?”
“嗯。”韩衍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电脑,没抬头。黑色的西装外套放在手边,他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衬衫下摆塞进裤子里,靠在沙发上坐着,腰身那一块窄窄的,线条流畅,一条腿抬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支着笔记本电脑。
林羽白睡懵了,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韩衍,韩衍认真敲键盘,没看她。阳光越来越盛,韩衍坐在光里,白色的衬衫却很冷感。
没人说话,林羽白低头,她被毯子裹了几圈,一条黑色皮带绕着她身体紧紧扣住,让她的身体不能动。
过了几分钟,林羽白想到什么,耳朵微微发热发红,偷偷抬眼往韩衍腰间看,第一眼被电脑挡住,于是挪了挪屁股,换个角度再看,一抬眼,韩衍正饶有兴致盯着她。
脑袋“嗡”一声,林羽白像个小虾米从头红到脚。
“偷看我?”韩衍移开电脑,一只手搭在沙发上支着脑袋,声音慵懒,“哥哥可不给人白看。”
林羽白心跳加速,慌乱间还是注意到了韩衍腰间没有皮带,只有一个解释——
皮带捆在她身上。
“嗯?怎么不说话?”
林羽白坐在地上,抬起头,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脸颊粉红,身体被毯子和皮带捆着,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和坐在沙发上垂眸看她的韩衍对视。
她小声说,“我也不给人白看的。”
小姑娘思维还挺清晰,韩衍挑眉,“但——”
“妹妹可以。”
不给人白看,但妹妹可以。
林羽白心脏一颤,“我也是!哥哥可以!”
韩衍笑她,“学人精。”
明明大哥才是幼稚鬼,总喜欢逗她玩。
林羽白鼓起勇气,“为什么绑我?”
“因为你不听话。”韩衍站起身。
林羽白坐在地上,视线低矮,只能看着韩衍一双大长腿越走越近,黑色西裤的面料有光泽,贴合大腿肌肉,男性的力量感扑面而来。
林羽白移开视线,低头时韩衍已经来到她面前,余光里他单膝跪地,修长的手指伸到她胸前,“啪嗒”一声,皮带搭扣解开了。
身上的束缚感减弱,林羽白的呼吸却越来越紧张。一抬眸,大哥宽阔的胸膛就在眼前,似乎轻而易举就能靠上去。
她小心翼翼调整呼吸,不想大哥觉得她太奇怪。
解开小毯子,韩衍握住她的双肩,慢慢把她扶着站起来,然后放手,声音低沉,“站稳。”
林羽白站得笔直,韩衍微凉的手指在她脖子上轻抚,一触即分,“没那么红了。”
被摸过的地方痒痒的,林羽白努力忍着不去摸。昨天王琮掐她脖子,她那时的心跳还不如现在快。
“客厅空调温度低,下次不要睡在这。”
林羽白赶紧点头,韩衍似乎很满意,摸摸她的头。
齐阿姨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林羽白经过餐桌时情不自禁多看了一眼,两份餐具,一左一右整整齐齐摆放着。回忆闪回,总是她独自在餐桌前形单影只。
终于今天有人陪她吃饭。
韩衍在客厅打电话,林羽白眼巴巴等着,齐阿姨觉得她好笑,催她去洗手,“哥哥又不会跑啦 ,乖乖去洗手。”
林羽白依依不舍看了一眼,飞快去洗了个手,再出来时,客厅没了韩衍的身影。
她顿在原地。
齐阿姨走过来拍她的肩膀,“先生被秘书叫走了,但他说了,下次回来一定陪你吃饭。”
大哥才不会随便许下承诺,林羽白知道这是齐阿姨善意的谎言。
“刚刚你睡着了,先生亲自上楼给你拿毯子,你睡觉不老实滚来滚去,他就把你抱在怀里用毯子包起来……”齐阿姨想起那一幕,韩先生眼里有隐晦的笑意,真是像极了一个对妹妹无限宠溺的哥哥,谁也看不出这对兄妹并没有血缘关系。
晚上,Lucy送了很多学习用品到御湾,还带了一些家教老师的资料让她挑选。
Lucy站在她身边,弯腰和她一起翻看资料,“韩总交代了,其他科目的老师都可以随便,但物理老师必须仔细挑选。”
林羽白面皮一红,第一次因为成绩差而觉得羞愧,她的物理成绩丢脸都丢到了大哥面前。
在一男一女两个物理老师里,林羽白选了同性别的女老师。
Lucy皱眉,林羽白疑惑,“怎么啦?”
Lucy直言,“各个科目你选的都是女老师。”
“怎么?”
“嗯……没什么。”
后来物理老师穿着性感火辣的睡裙出现在韩衍面前时,林羽白才明白Lucy现在的欲言又止。
Lucy觉得她年纪小,不用懂这些,可Lucy并不知道她刻意隐藏起来的少女心事。
开学就是高二,林羽白给何西子从斐济带了一堆礼物,何西子起初还以为只是一些具有纪念意义的小礼品,一件一件拆开来看,拆着拆着眼睛都直了,都是奢侈品!每一件都是她喜欢的风格!!粗略加起来竟然差不多有二十万人民币!!
何西子手都抖了,一把扑过去紧紧抱住林羽白,“宝宝,我好激动!我好想大喊一声!”
林羽白一脸懵,“……嗯?”
何西子振臂高呼,“有钱人的世界太美好了!我要当网红!我要赚好多的钱!我要和林羽白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全班同学看过来,瞬间发出爆笑声,林羽白脸红,拉住何西子的手,“好好好,我们做一辈子好朋友,你先从椅子上下来。”
做一辈子好朋友的计划在高二第一次排座位时就遇到了挫折,何西子拿着座位表反复研究,“姜旬?他不是三班的吗?怎么转到我们班来了?又为什么和你做同桌?”
林羽白摇头,她并不想换同桌。